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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林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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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归来后,柳寄悠便病倒了。
寒气侵体,加上脚踝伤势未愈又遭雨淋,当夜她便发起了高热。意识模糊间,只觉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耳边隐约听到铃儿惊慌的呼喊,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太医低沉模糊的询问声。
她知道自己不能彻底昏迷,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和记忆死死压在心底,只露出一个“替身”该有的、虚弱的表象。
这场病来得凶猛,却也“恰到好处”。至少,接下来几日,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包括可能再次召见的殷玄,也包括任何潜在的危险目光。御药房的“失窃”风波,据说还在查,但范围似乎在扩大,牵扯到了一些与尚膳局有往来的人员,暂时无人将目光投向这个偏僻宫苑里“病重”的替身。
她在病榻上辗转反侧,高热带来的混沌与清醒交替出现。偶尔,她会想起废井边殷溯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想起那把黑伞冰凉的伞柄,想起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更多时候,她强迫自己思索下一步。
殷玄“夜寐不安”、“子时后独处”,这个信息她已经抛出。殷溯会如何利用?直接派人行刺?风险太大。还是以此为突破口,安插或收买更靠近殷玄内寝的人?这需要时间。
而她,在展示了“价值”(尽管有限)和“胆量”(擅作主张)之后,殷溯暂时没有动她,但也没有给出新的指令。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同样令人不安。
病中第四日,热度终于开始退却。柳寄悠依旧虚弱,但神智已完全清醒。铃儿端来汤药,细细禀告这几日外间的动静。
“姑娘病着这几日,陛下那边遣赵公公来问过两次,赏了些药材。太后娘娘也派人送了些补品。丽妃娘娘和其他几位娘娘……倒是没什么动静。”铃儿说着,声音压低了些,“还有……御药房那边,翠珠姐姐悄悄托人带话,说风波好像过去了,没查出什么结果,管事嬷嬷被申饬了几句,换了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低等杂役,便不了了之了。”
柳寄悠默默听着,小口啜饮着苦涩的药汁。殷玄和太后的“关怀”不过是例行公事,做给旁人看的姿态。御药房的事被压下去,是殷溯的手笔,还是殷玄不想深究?她更倾向于前者。
“还有一事,”铃儿迟疑了一下,“奴婢前日去领月例,听司苑局的人闲聊,说……靖王殿下后日便要离京,返回北疆了。”
柳寄悠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殷溯要走了?这么快?述职结束,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他这一走,她在这宫里,便彻底成了孤子。之前那脆弱的、建立在危险交易上的联系,是否会随着他的离开而中断?他会不会在离开前,为了不留隐患而……
一股寒意,比病中的高热更甚,悄然爬上脊背。
不,不会。如果他打算灭口,病中是最好的时机,悄无声息。他没有动手,要么是认为她还有用,要么是暂时顾不上,或者……另有安排。
柳寄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药碗递还给铃儿,温声道:“知道了。我病了这一场,倒让你们跟着担心了。你去歇着吧,我这里无事了。”
铃儿应声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柳寄悠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开始落叶的庭院,眼神沉静。殷溯离京,对她而言,是危机,也可能……是机会。宫内的压力或许会暂时减轻,而殷溯在宫外的势力,或许能通过某种方式,继续发挥作用。关键是,他离开前,会不会再给她传递什么信息?
她需要见他一面。至少,要确定他离开后的联络方式,或者……得到一个新的、可以保命的承诺。
但这个念头几乎立刻就被她自己否决了。主动去见殷溯?且不说她现在病体未愈,根本无力潜出宫苑,就算能,风险也太大。殷玄或许正等着她与殷溯接触,好将两人一网打尽。而殷溯……未必乐意见她。
只能等。
等待总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当你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是生路,还是铡刀。
第五日,柳寄悠已能起身,在铃儿的搀扶下,在室内缓缓走动。脚踝依旧肿着,但疼痛减轻了许多。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午后,她坐在窗边软榻上,盖着薄毯,看着一本闲书。秋阳透过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不是寻常宫人的脚步声,更整齐,更肃穆。
铃儿匆匆进来禀报:“姑娘,靖王殿下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离京前代陛下来探望姑娘病情。”
柳寄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迅速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奉陛下之命?殷玄会让殷溯来看她?是试探,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她定了定神,用一贯温软的声音道:“快请殿下进来。扶我起来。”
铃儿搀扶着她,刚在榻边站定,殷溯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锦袍,玉冠束发,比那夜雨中的玄衣劲装少了几分战场戾气,多了几分皇室贵胄的雍容与疏离。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亲随,停在院中,并未入内。
殷溯迈步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室内陈设,最后落在柳寄悠身上。她穿着素净的浅青色衣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因生病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脸颊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倏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恢复了惯有的柔顺模样。
“臣女抱病在身,未能远迎,请靖王殿下恕罪。”柳寄悠依礼微微屈膝,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虚弱。
殷溯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柳姑娘不必多礼。陛下听闻姑娘病重,特命本王前来探望。姑娘可好些了?”
“谢陛下、殿下关怀。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柳寄悠低眉顺眼地回答。
殷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微肿的脚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环顾了一下略显空荡的室内,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个探望任务。
“陛下还说,姑娘既然病了,秋日围猎便不必随行了,好生养着便是。”殷溯忽然又道。
秋日围猎?柳寄悠微微一怔。这是皇家惯例,她这个“替身”原本是没有资格参与的。殷玄特意让殷溯来传这句话,是体恤?还是嫌她病中累赘,怕冲撞了围猎的兴致?
“是,臣女谨遵圣意。”她低声应道。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铃儿机灵地奉上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守着。
殷溯并未碰那杯茶,只是站在离柳寄悠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她身后的书架——那上面只寥寥摆着几本常见的诗集和女训。
“柳姑娘平日里,便看这些书?”他忽然问,语气依旧平淡。
柳寄悠心头微紧,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聊以解闷。”
“哦?”殷溯走近两步,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诗经》,翻开。书页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里面夹着两片已经干枯、但颜色依旧鲜亮的红叶,似乎是前两日刚放进去的。
他的指尖拂过那红叶,然后翻到其中一页,停住。那是《郑风·野有蔓草》的一页,“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转过身,看向柳寄悠。
两人的距离,因为他的这几步走动,比刚才近了不少。柳寄悠能清晰地看到他锦袍上精致的暗纹,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淡淡沉水香、却依旧难以完全掩盖的、属于边关风沙的凛冽气息。
“诗不错。”他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审视,又像是随意一瞥,“只是这宫里的‘蔓草’与‘零露’,怕是难得‘清扬婉兮’。”
柳寄悠的心猛地一缩。他是在暗示什么?用《野有蔓草》来隐喻她的处境?还是……另有所指?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温顺而茫然,仿佛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殿下说笑了。宫中一草一木,皆是天家恩泽。”
殷溯看着她那副刻意伪装出来的懵懂模样,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锦缎包裹的扁平物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这是北疆特产的雪参膏,于外伤愈合、驱除寒湿有奇效。陛下赏赐的药材里想必不缺滋补之物,这雪参膏,或许用得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真的只是转交一件普通的赏赐。
柳寄悠的目光落在那锦缎包裹上。雪参膏?北疆特产?这绝无可能是殷玄的赏赐。是殷溯自己给的。
为什么?是补偿?是安抚?还是……另含深意?
“谢殿下。”她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道谢。
殷溯微微颔首,似乎探望的任务已经完成,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柳寄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关切:“殿下即将返回北疆,路途遥远,边关苦寒……还请殿下,务必保重。”
殷溯脚步顿住,侧过身,看向她。
柳寄悠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他墨蓝锦袍的衣摆上,长睫轻颤,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将一个对即将远行的“亲王”表达寻常关切、又因身份尴尬而显得忐忑不安的女子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殷溯看了她片刻,忽然,他极低地、几乎是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柳寄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褪去了方才的疏离平淡,恢复了几分雨夜废井边的冰冷与锐利,“你的演技,倒是越发精湛了。”
柳寄悠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绞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殷溯却不再看她,抬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的话,随风送入她耳中:
“雪参膏,记得用。本王……期待你病愈后的表现。”
话音落下,人已走出门外。院中传来他与亲随简短的对话声,随即脚步声远去,一切重归寂静。
柳寄悠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直到铃儿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靖王殿下走了。这雪参膏……”
柳寄悠缓缓转过身,走到矮几旁,拿起那个锦缎包裹。入手微沉。她拆开锦缎,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是两盒质地莹润的乳白色膏体,药香清冽。
她盖上盒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木盒表面。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木盒底部边缘,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有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划痕,形状……像半个箭头,指向盒内某个方向。
她的心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她屏住呼吸,重新打开木盒,仔细检查盒盖内侧、膏体盒底……终于,在其中一盒雪参膏的蜡封边缘,她发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她用指甲小心地撬开那层薄薄的蜡封,膏体下面,赫然压着一小卷比上次更薄、几乎透明的绢纸。
迅速取出,展开。上面依旧是那工整无特征的馆阁体,字数更少:
猎场,东南林。
三日后,辰时末。
见机行事。
猎场?东南林?三日后,辰时末……那正是秋猎开始后的第二日上午!殷溯不是要离京吗?难道他不走了?还是……他安排了别人?
而“见机行事”四个字,更是含义模糊,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柳寄悠捏着这张轻若无物的绢纸,只觉得重逾千斤。
秋猎,她原本被“恩准”不必参加。但现在,殷溯却将下一次的会面地点,定在了猎场。这意味着,她必须想办法去。
如何做到?装病痊愈?主动请求?还是……等着殷玄改变主意?
她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青烟。然后,将雪参膏的蜡封小心复原,把木盒收好。
殷溯说期待她病愈后的表现。那么,她就必须“痊愈”,并且,找到合适的理由,出现在秋猎场上。
一场新的、更加危险的博弈,即将在皇家猎场的密林中展开。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迎头而上。
窗外,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