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从良》问道青山

1、一个顽固的声音

　　许多事情真实地发生了，但听起来总象是在编故事。

　　1999年。A市。野生动物园。一只猴子，死了。
　　A市是一个内陆省份的省会，东郊有一座小山，南面山坡被围成了野生动物园。野生动物园有一个猴园，猴园四周围了一圈高高的铁丝网。猴子们都喜欢趴在铁丝网上，铁丝网外面则趴着许多游人，他们慷慨地往里扔面包屑、水果、小馒头等东西。猴子的字典里没有“嗟来之食”这个成语，见到有吃的往往蜂拥而至，有时候还动起拳脚大演武戏，免不了你抓烂我的屁股我撕破你的脸皮。
　　有一只猴子可能悟到了点什么，它厌倦了这种笼子里的卑贱的抢食，它总是爬到铁丝网的最高处，痴痴地往外眺望。终于有一天傍晚，游人散尽，它找到了顶棚绳网上的一个漏洞，拼命挣了出来。
　　多么广阔的世界！多么自由的空间！它快乐得就象孙悟空又回到了花果山，在草地上、树林间蹦蹦跳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它玩累了，也饿了，开始四处找吃的。它发现了一棵橘子树，就嗖地爬上去。“手”刚碰到橘子，忽然听到一声低沉而凶恶的吼叫，——妈呀！下面有一只老虎！这棵橘子树原来就在老虎笼子旁边！
　　猴子见到老虎，岂不魂飞魄散？但是它发现老虎被铁笼子关着，根本威胁不到自己。……哈哈，山中之王又能怎么样？你厉害但你不自由！我在树上翻个筋斗给你看！我吐点橘子皮给你吃！你发怒了？你扑来扑去有什么用？都说“逗猴”，俺今天要反过来“逗虎”！吹胡子瞪眼吧，气死你！
　　它高兴得过分了，摘第三个橘子的时候，一不小心，橘子掉进了老虎笼子。猴子决定跳下去捡。
　　老虎咆哮过了，扑过了，累了，发现奈猴子不何，就躺下来假寐。橘子扑通一声掉下来的时候，它只抬了一下眼皮；猴子跳下来的时候，它则睁开了双眼。猴子则大意了，没注意到危机已经临近，没细想过老虎笼子里的“抢食”有多么危险。它径自窜到铁笼子前，把手伸进铁栏杆，够着橘子了！
　　但是，没有但是了！老虎大吼一声扑过来，猴子赶紧把手抽回，晚了！老虎的利爪扑过铁栏杆，直接抓到了猴子的屁股。
　　幸好，猴子的身体大于铁栏杆的缝隙，山中之王赐了它一个“全尸而死”。
　　这是九月里的一个血色黄昏。
　　野生动物园往西走两千米，是A市的高新技术开发区，开发区中心矗立着一幢气魄不凡的写字楼，其中的第十八、十九两层，是省内一家知名的民营高科技公司，五月就在其市场部供职。

　　猴子死的时候，五月正在老地方——大学路街心花园左起第七棵梧桐树下——和男朋友约会。
　　在这个内地城市里，五月算是标准的白领丽人。白领丽人在当今社会里，相当于什么层次什么品位呢？大概与五四运动后，北平的女学生有点类似吧？两者相同的地方是：她们都有知识，又都年轻漂亮，是女性中的精品。不同的地方是：以前北平的女学生，要么被GMD的高官纳入豪华公馆，要么被一个崇高的GM理想吸引进了延A的窑洞。而如今的白领丽人，已经在经济上人格上完全独立，她们美丽而冷静，她们没有那种傻傻的冲动，她们谈恋爱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更别说嫁人了。
　　但是五月和她们有所不同，她才当了半年白领，就想出嫁，原因是她有一个心满意足的男朋友。其实她的男朋友很普通，名叫杨凡。其父母给他取名时就执意要他平凡，确实坏了他的风水，误了他的前程，以致于到现在，他既不是少年得志的高官，也不是年轻有为的富豪，他不过是省电子研究所的一名普通工程师。（这也说明，当父母的自甘沉沦不要紧，但是千万别把自己的胸无大志体现在下一代的名字里。假如取名不叫杨凡而叫杨帆，说不定他就一帆风顺不平凡了。）
　　杨凡是五月的第一个男朋友，也就是说这是她的初恋，初恋就急不可耐地要结婚，这在她周围的丽人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孔夫子几千年前就说过“食色性也”，不管你怎么谈恋爱，先得解决吃的问题。吃什么呢？到哪儿吃？
　　五月说吃肯德基，杨凡说吃牛肉面。
　　五月说吃肯德基干净，杨凡说吃牛肉面管饱。
　　五月说肯德基多来一份不就能吃饱吗？
　　杨凡说肯德基一份十六元两份就要三十二元而牛肉面只要四元。
　　五月说别算那么精了我请你。
　　杨凡说谁请谁都不能把钱浪费了。
　　五月说想不到你还真抠门。
　　杨凡说抠门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美德，而且传到了全世界，比尔·盖茨也抠门。有一次，他老人家去参加一个会议，停车时嫌四美元的停车费贵了，就把车停到老远的只收两美元的地方去，然后步行回来。你知道比尔·盖茨有多少钱吗？他的身价是800亿美元，他每秒钟都在赚着十几万美元，他步行十分钟值多少钱你算算看吧！
　　五月说算了算了，不算了，算不清楚，我陪你去吃牛肉面不就得了？把你吃成个比尔·盖茨！
　　杨凡说我成了比尔·盖茨还是要吃面。
　　大学路有一溜饮食店，这也是五月和杨凡的“老地方”之一。面摊上热气腾腾，小桌子旁边偎着几对大学生模样的恋人，正在用最便宜的汤汤水水，滋养这段一生当中最珍贵的爱情。
　　吸溜吸溜吃面的时候，杨凡一边用劣质餐巾擦汗，一边神秘兮兮地对五月说：五月，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发现比尔·盖茨和面条有一个共同点，这可是别人都不知道的，尤其是美国人更不知道。
　　五月正吃得香汗淋漓呐，说：全世界就你牛，别卖关子了。
　　杨凡说：美国人不吃面条所以不知道。我发现比尔·盖茨和牛肉拉面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微软。
　　五月没有羞红脸，也没有来一句“你真坏”然后用小花卷一样的拳头去捶他，五月基本上没反应。杨凡有点扫兴。
　　比尔·盖茨是软件人员的祖师爷，得象孔夫子一样供着，可是杨凡与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程序员一样，一边在他开的“窗口”（Windows ）趴着，一边愤愤不平地诅咒他。——都是写程序出身的，可是我们没他有钱，没他有地位，没他有影响力，我们什么都比不过他。只有一点：我们年轻所以强壮，他人到中年所以微软。但这点也不见得。你又不是他的太太或者情妇，你又没有机会用软件去测试他的硬件。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杨凡自我反省着，反省得有点灰心了。
　　吃过面条他们并没有进行孔夫子所说的第二项。原因是——杨凡要到一家小公司去编软件，拿他的第二份报酬。杨凡上班的研究所一个月工资是一千多元，这家小公司根据工作量大小再给一千到两千元，两份工资加起来，还够不上深圳上海的最低白领月薪。这使杨凡越来越灰心，恨自己当初傻乎乎地要学什么计算机，学什么软件。

　　……今晚上一个不成功的荤段子，引出这么多的不愉快，杨凡的心情有点变糟，所以坐在电脑前，脑子就象锈死的轴承一样转不动。转不动还要硬转，杨凡觉得脑壳里咔嚓咔嚓直响，苦不堪言。五月坐在旁边，第六感官也觉得头疼。
　　熬到十一点，杨凡说不编了，这程序实在编不下去，明天换一个脑子来编吧！这家公司的小老板讪笑着说：行行，你啥时能编好，我们公司就啥时用上，我们十几号人就指望这个产品了，这个产品现在就指望你编的这个软件了。行，行，你啥时编好都行。
　　杨凡走出门就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呸呸，行行个呸！真他妈的会说话，这么点钱，就把我当成推磨的鬼了！
　　五月说这世道就这样啊，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就是推磨的鬼。也怪你自己，又不缺钱花，干吗这么拼命啊？
　　杨凡说我怎么不缺钱花？我妹妹上学要钱，我老爸糖尿病要钱，最最要紧的是我们俩结婚也要钱。
　　五月说别把我算上，我嫁给你不但不要你钱，将来还会给你挣钱。
　　杨凡说正视现实吧，别看你现在能挣个两千，哪天老板一炒鱿鱼，你能给我挣钱？所以啊趁着现在年轻，我得拼命干，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看着杨凡萎头耷脑的样子，五月心疼得很，挽起他的胳膊安慰道：杨凡，没关系的，跟你在一起，喝西北风都行。
　　这话比海枯石烂之类的管用多了，杨凡一激动就紧紧地抱住了五月。五月喘不过来气，五月的脸就象鲜花一样绽放开来，五月的嘴唇碰上了杨凡的嘴唇，啪！触电了，是真的触电了。杨凡刚才在电脑前呆了三个多小时，在电脑前呆久了的人都会带上静电，因此这甜蜜的一吻很刺激。
　　所有销魂的幽会，都是从嘴唇开始的。这是由言语到行动，由浪漫到具体，由神圣到平凡的转折点。经过脖子的承上启下，接下来……，接下来杨凡的心脏极速奔腾起来，就象CPU 在一个劲地超频，浑身滚烫滚烫的要把五月融化。五月颤栗着，春水泛滥要冲破意志的堤岸，但就在这时，一个顽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不！不能这样！
　　杨凡抬起迷离的双眼：为什么不？为什么总是拒绝我？……我跟你说，今晚上我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五月还是说不。五月有一个说不出的理由。说出来的理由却是：我们就要结婚了，我们等到结婚以后再……那样吧。
　　杨凡悻悻然松开了手。
　　五月上楼开门，蓦然发现铁门上夹着一张广告：
　　胡医生妇科诊所，专设整形外科——
　　注射式丰R：让你体会到，做女人挺好。
　　抽脂式减肥：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CNM修补术：修补人生创伤，重做完美女人。……
　　五月很生气，把这张肮脏的纸片往地上一扔。进屋前好象想起了什么，又弯腰捡起来塞进了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