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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西厢水冷 ...


  •   回到山南王府,夜已深了。原澄在虞非冥的授意下先张罗两个留府的宫女去吃宵夜,颂喜很自觉地跟着颂福去西厢里拾掇浴池。

      百里恫霆盯了虞非冥一路,这会儿回了屋也还在看,他望眼欲穿,像是生怕宝阙中事会随他眨眼而化为梦烟。

      虞非冥被盯得好不自在,褪了外衫就往外走:“我去沐浴。”

      步入西厢,颂福在外室放下一叠干净的衣裳:“王妃。”她礼过,回头对着内室的门洞催道,“颂喜,水温调好了吗?快出来吧。”

      “哦!”颂喜应声来,一见到虞非冥,她匆忙的脚步急顿,微微后退、停在门洞口,揣起手来行了个极其端正的礼,“王妃……”

      昔日久经沙场的虞非冥本就拥有很强的洞察力,此时也实难不注意到颂喜的怪异。要论勤快,这丫头不如颂运和颂子,要论礼数也不如颂福周全,但她很少有这样谨小慎微的样子,一贯做什么都是漫不经心的。

      虞非冥眯了眯眼,并不着急往里走:“今日热得很,水调得凉一些吧。”

      “好。”颂福率先应了声,又麻利地从墙角拎起一桶备好的冷水往内室中去。

      哗啦啦——

      在她即将伸手试探水温之际,颂喜喊住她:“颂福姐姐!”

      颂喜人还停在门洞口,她两手相握,飞快地掠了一眼正向她走近的虞非冥,“水温奴已经调过了,本就不算热,这样一桶冷水下去……想来是刚好的。”她低下头,补了一句,“颂福姐姐似乎还未净手,奴是怕污了王妃的浴池……”

      “哦?”虞非冥似笑非笑地站定在她面前,“那你再试试去。”

      颂喜抬眼一怔:“是……”应下之后,她极缓慢地向内室挪去。

      颂福被虞非冥唤了出来,后者小声问话:“她今晚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颂福也觉出些不对劲,半张着嘴愣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她……瞧那楼里热闹,就……”

      虞非冥心思敏捷,猜道:“可曾见过她跟什么人说话?”

      颂福还是摇头:“人太多了,奴没看见。”

      “唉哟……”那边,颂喜忽然左脚绊右脚跌了出去,将藏在怀里的一只香囊摔飞到浴池里。花容顿失色,她连滚带爬地掉转头来认错,“奴该死!弄脏了王妃的浴池,奴这就给您换水!”说着,她抄起木桶,相当利索地将池水舀出来倒向水渠。

      颂福被吓了一跳,更怕惹王妃不悦。她快速扫了眼王妃的脸色,急忙上前:“别舀了,干脆放了重新再调一池吧,还快些……你去装热水去。”说着,她已经将手伸向了池底的软木塞子……

      “哎!”颂喜想拦也晚了。

      毫无防备的颂福手刚伸进水里,一阵剧痛就钻心而来。她惊得缩手、发出一声惨叫,余音未了,她右手上的皮肤已经完全溃烂。

      虞非冥猜到池水不干净,但没想到是掺了这样厉害的东西,她瞪向颂喜,看见对方也是一脸惊骇,她眼里的怒气又转变成了若有所思。

      眼下她来不及追究,当务之急是要先给颂福治伤。她快步过来扶住痛得几乎要晕过去的颂福,察觉这姑娘状态很坏、走都走不动了,干脆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往外跑。

      “怎么了?”百里恫霆听着动静过来,刚到外室,还没搞懂状况,“烫着了?”

      虞非冥来不及跟他解释:“你把里头那人看着,我先带她去南苑找陆清。这会儿还能请到医师吗?”

      百里恫霆变得严肃:“能,你交代陆清去请就是。”

      虞非冥点着头奔去。

      西厢里,百里恫霆堵在门洞口。这间内室因是浴池的缘故,不曾开设窗栏,无路可走的颂喜还傻站在池岸边,她浑身冒汗、心惊不已,一对眼珠子骨碌碌地来回转,最后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忽然扑过来跪倒在王爷身前。

      她伸手想抓王爷的衣摆,但被百里恫霆一步躲开。

      “王爷……”颂福开始哭,“奴不是有心的,奴是被人蒙骗了,还以为那只是沐浴用的香粉……奴知错了、奴知错了!王爷您开恩,奴七岁就进了宫,十二岁就跟了贵妃娘娘,这么多年从无二心、天地可鉴!今日真是叫人给蒙骗了,才、才犯下如此大错……”

      百里恫霆听出些头绪:“香粉?谁给你的?”

      “是、是天下楼的男伶。”颂喜泪流满面,“他说这是林楼主特意为王妃准备的香粉,因着不是贵重之物……当面有些拿不出手、也、也怕王妃不喜欢,就让奴先带回来悄悄给王妃试试,若王妃喜欢了,再、再说是林楼主给的……奴真的不知道那香粉是会害人的东西呀!”

      这话在百里恫霆听来完全不通:“哪个男伶?长得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对你说了哪些话,原原本本,都讲清楚。”

      “那人……那人把奴拉进了一格雅间,里头没点灯,奴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只看见他穿的是浅色的衣裳,递来香囊时……奴看见他衣袖上绣了云样的暗纹。”颂喜跪在地上,抽抽搭搭地说着,“他就说这是沐浴用的香粉……奴没多想,就信了。是奴糊涂!奴知错、奴知错了……”

      这话不真,但也不全假。确实就是这样一位男子给了她香囊、交代她把香粉悄悄掺进水里去,但也提醒过她,别闻、别碰。她因此猜到香囊里装的多半不是好物,再用她那绣花脑袋一推敲,她想,林楼主终究是有意要相斗了。

      林楼主多才多艺、倾国倾城,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却无名无分,从天而降一个蛮河来的公主,只是命好、生得贵重,就轻而易举地占了王妃之位,换了谁都不会甘心的——她这样想——若帮着林楼主斗上了位,那她作为出力者,他日定有回报。

      就算不成,她也已经知道了林楼主的心思,凭这一点,将来进出天下楼就不再是难事了。

      坏与蠢往往相通,显然,她低估了在她看来除了身份贵重外一无是处的“蛮河公主”,更高估了她自己。

      百里恫霆却知道她的斤两,若非有他人教唆,单凭她是做不出这种事的。这也就意味着——有人要害虞非冥。

      他不信这个人会是林中鹤,首先手段太蠢了、也过于歹毒。他虽然只为养一只耳朵才扶持林中鹤当上了楼主,但想要耳朵,扶持谁都是一样的,选择林中鹤,正是因为此人清白的底色。

      他又将这几日来虞非冥见过的人、做过的事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并未从中想出任何破绽。这是最要紧的,只要虞非冥没暴露,其他相对来说都是小事。

      比如——毒手实则冲他而来。

      在旁人眼里他与虞非冥的婚事是两邦交好的起点,大婚这才没几日,若王妃出事,他护妻不利自然难辞其咎。

      多年来他奔波于五州四海,回了月嚷城也只顾着去天下楼打听新的消息,除此之外跟谁都不大来往,势单力薄,唯有山南王声名在外罢了。一朝结了个举足轻重的婚,大概……是让惯得势力者感受到了威胁。

      现在的他早就懂了——母妃总拿他和兄弟们作比较的原因。

      皇家贵子间的较量,从出生那日起就是注定。

      想到这里,他叹了声气,还想再多问几句时,虞非冥神色匆忙地跑了回来。

      “你往水里掺的是什么?拿出来。”她直奔内室揪起颂喜。

      颂喜嘴皮子哆哆嗦嗦,吓得不敢再哭,却也说不出话:“奴、奴……”

      百里恫霆示意虞非冥干脆搜身:“是个香囊。”

      听见香囊二字,虞非冥松开颂喜,边往浴池走边对恫霆道:“你带她出去。”

      百里恫霆依言将颂喜赶出了西厢,廊下,梵濯等在门外。苑门处,原澄拉着山梨正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我就知道这死丫头不安好心,但平日爱摆谱就算了,怎么敢做这样的坏事!”原澄得知颂喜在池水里做了手脚,气得骂了一路,进门看见这货,更是直接冲过来要教训她,“你个毒妇!下毒这样的事也敢做!真该把你丢进千虫谷去喂蝎子!”

      始终低着头的颂喜抬眼了:“你别胡说!我哪有下毒!”

      “还不承认!颂福整条胳膊都黑了!把人害成这样还想狡辩耍赖吗?”原澄怒不可遏。

      百里恫霆皱眉看向梵濯。

      梵濯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人都昏过去不动弹了,王妃说总得知道是什么毒才好让医师对症下药……”

      颂喜听见这话,脸色更白几分。她方才以为那顶多是会让人毁容之类的药粉,没想过居然是要命的剧毒:“奴不知道啊……奴真的不知道啊!”

      百里恫霆懒得再听她哭,对山梨道:“山梨,你把她带去西苑库房,看好她。”

      “是!”山梨当即掐住颂喜的后颈,拎小鸡崽一样地提溜了出去。

      虞非冥从西厢跑出来,她左手捧着一条帕子,其间放着被她捞出来拧干的那只香囊。香囊已经被她撕开了,可见内衬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粉末。

      “让陆清驾车直接带着颂福过去,别来来回回耽误时间。”她捏起帕子让梵濯收好,提醒道,“裹紧了别碰这药粉,快去。”

      “好。”梵濯拔腿就跑。

      “明明!你的手……”原澄注意到虞非冥背在身后的右手,大惊失色,“天呐这是怎么了!”

      虞非冥的右手同样被毒水灼烂,湿透的衣袖黏在她右臂上,鲜血渗染出一片殷红色的图案,汇成一股流到指尖,又淋漓滴落。

      “没事的,马上就……”虞非冥想出言安慰,话到一半,人先被百里恫霆拽走了。

      百里恫霆不由分说地把人拉回正屋,踢开暗门,直接进了药泉暗室。

      这间暗室密不透风,隔着缭绕的烟雾勉强能看清进门后这一方空地,左侧靠墙放了一张方桌,上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只银壶。靠右是衣架子,挂着两件恫霆的睡袍。正前就是药泉了,令虞非冥意外的是这药泉竟是活水,泉眼汩汩翻涌着水花,激起哗哗的潮声。

      席卷而来的热浪让她不自觉地想起了火刑时的痛苦。她忍着烦躁没有发作,开口仍是安慰的话:“你别慌,我没觉得疼或怎样……应该没事的。”

      百里恫霆将她摁坐在池岸上,自己单膝跪地。他撩起虞非冥的袖子,血淋淋的胳膊上浑然不见一寸好肉,如此触目惊心,怎会不痛?

      “我知道是什么毒了,是灰珊瑚,千机厅对付血妖用的就是灰珊瑚粉,只要接触过肌肤就会溃烂,毒渗透进血液里,血妖也会丧失自愈的能力……你别动。”百里恫霆无心再解释更多,他抬起虞非冥的手,眸光一红、咬在腕上。

      “你别……”虞非冥摁住他的肩膀,但没能把人推动,只好改口,“那你别咽下去啊,有毒。”

      这是百里恫霆第一次咬人,某种似乎很原始的冲动顷刻间就占领了他的心绪,他躁动难安,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压制这种冲动。厚此薄彼,极力克制的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另一只手正在掐虞非冥的腿。

      虞非冥没有动,她感受到他的难受。

      恫霆接二连三地吸出毒血来吐掉,直到虞非冥的右手完全复原。他松了嘴、低下头,咬紧牙关喘出一声声比药泉室里的热浪更灼人的粗气。

      “多谢……”虞非冥一手抠着垒砌池岸的岩石,她担心这有毒的血会对恫霆也造成伤害,“你还好吗?”

      那声“多谢”是百里恫霆最不爱听的,他猛地抬眼,满目血光直勾勾扎向他将军眼里。他想发怒,然而眨眼间视线自作主张地下移了一步,怒气消去,他亲过来。

      很窒息的一个吻。百里恫霆的四指扶着虞非冥的侧颈、拇指抵住了她的下巴,她不得不高昂着头,任由对方像只贪婪的猛兽般夺走她的呼吸。

      两个人很快都上气不接下气。

      当又一口气被百里恫霆胡乱堵住的时候,虞非冥终于忍不住抬手卡主对方的脖颈将人挡了开。

      百里恫霆眼里的血光从未这样浓郁过,他不管不顾地压过来,抬手摁下虞非冥的阻挡、一把将人的双手钳于其背后。他粗沉的喘息像原野上的狂风、像猛兽饥饿的低吼、像失控。

      虞非冥被他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惊得有些心慌,仰身想躲,结果连带着恫霆一起双双掉进了滚烫的药泉里。

      百里恫霆的行为很矛盾,他托住虞非冥的腰不让人下沉,又似巨浪倾倒,让人站不稳。

      虞非冥只得勾住他的脖子借力,这一勾,池子里索性掀起更激烈的惊涛骇浪。

      百里恫霆的双唇划过她的脸颊,比池水更热的呼吸在她耳畔咆哮了一瞬,又一路挠着她的侧颈来至肩窝。

      衣领被嘴扯开的同时,百里恫霆一手开始解她的衣带。

      汹涌的热与鲁莽的人让虞非冥终于恼了,她抬腿勾住恫霆的腰,手一施力,翻身来到恫霆背后、直接锁喉:“没完了是吧?”

      没想到百里恫霆往下一坐,带着她一起沉入水中。水色迷蒙,她一时睁不开眼,故松手松腿想站起来,两条大腿却先被人握住。

      百里恫霆托起她快进三步,直到她的后背抵住了池岸。

      水波荡漾,骤起,渐平。

      “不是谢我么?逃什么?”百里恫霆问话时眼睛仍不老实。

      虞非冥双手摁在他肩膀上,想到在天下楼里把人惹哭了,心一软,没再还手,只反问:“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满脸水珠,是惊涛留下的凌乱,也有被热浪蒸出来的汗。湿润的睫毛上挂着似泪非泪的晶莹,眨一下,抖落一滴欲说还休的叆叇,落进恫霆眼里,像极了委屈。

      百里恫霆猛地收了神,他松开虞非冥,傻站着眨了眨眼,转身离了药泉,去方桌那儿拿起一只银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再转过头时,他敛去了眸中血色。

      潮湿的衣衫歪歪扭扭地贴在他身上,一副美好的身材一览无余。虞非冥的视线来回描着他的手臂线条,忽然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失落。

      说莽就莽,说停就停。

      总要以牙还牙,也让他尝尝这种滋味。

      “我得去趟天下楼。”百里恫霆当着虞非冥的面脱下了湿衣裳,敲开墙上的暗格,从中取出一身夜行衣、还有一张青铁面具。

      虞非冥抿住嘴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离池,拉开暗门吹到了风,才将这口气叹出:“她怎么说的?”

      百里恫霆把颂喜的说辞转述了一遍:“我不觉得这是林中鹤会做的事。天下楼的宾客进出都要出示手令验过身份,我想去问她要今日宾客的名单。”

      虞非冥抱起胳膊倚在暗门上,瞥眼见恫霆换好装,她道:“你这些行头倒齐得很,从前都鬼鬼祟祟去做什么了?”

      百里恫霆戴上青铁面具,答:“偷猪。”

      他趁夜离了王府,一路飞檐走壁至天下楼,直接翻进了顶楼宝阙。启开鸟笼,那只白羽鹊扇扇翅膀飞出,认路似的往楼下去了。

      天下楼此时尚未打烊,林中鹤还在一楼应酬,谈笑中见到白羽鹊飞来,她气定神闲地伸手接住鸟儿,笑着起身对这桌客人施礼:“光顾着高兴了,我这小鸟儿都饿得自己下来讨吃的了。诸位且喝着,我先失陪一会儿。”

      从从容容地穿过大堂,踩上楼梯,她默默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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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同系列预收文《天际漂流诗》已在筹备中,这将是一个发生在大晏王朝千万年之后的「科幻」爱情故事,详情可见《天际漂流诗》文案,欢迎感兴趣的读者们收藏待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