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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牙还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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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鹤单手持抱竖琴,踏着一阵别致的碎鼓点轻盈亮相。她乌发盘髻,两鬓贴花,身着金羽细纱,满缀的宝珠星子在她锁骨与腰际流淌成异域的银河——这是一身古老的、蛮河女子的打扮。
素手拨弦,曲调悠扬婉转,系在腕上的璎珞随她的动作相击,为这滂湃的乐章又添了一份俏皮与轻快。边奏边舞,她用足尖蘸取颜色、划过铺在高台上的画纸,留下一笔又一笔如舞姿般优美的弧线。
台下的观众看不见她脚下的功夫,直到一曲舞毕,画纸被绳索拉起,一只活灵活现的彩碟已经跃然纸上!这还不算完,只见她双手摇绕两番,竟真有一只彩翅蝴蝶从她手里飞出!
振翅悠扬,彩蝶飘飘然向台前那张留过香蜜的贵席飞去……
满堂喝彩雷贯而至,林中鹤优雅谢幕,脸上的笑意却在渐渐失真。
琴舞动心、画蝶送情,她不遗余力想吸引的那个人却根本没在看她。
百里恫霆盘腿而坐,右手撵着衣摆上的丝线纹路,面向左侧,时刻留意着虞非冥的表情。
自那日他道完歉后,虞非冥就再没提过天下楼的事,要说不在意了,这几日虞非冥总是刻意避着不跟他单独相处,但又说不上是冷战,只是态度淡淡的,令他失落、也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这事儿还不算完,偏偏不知还能解释些什么,僵至今日,他已经做好了耳不旁听、目不斜视的觉悟。
此时的虞非冥倒是发自肺腑地在给林中鹤送去掌声,亲眼见识其风采,她诚觉此女不可方物。美是天生,但要练就如此多才多艺,想必也是从小吃着苦长大的。由己及人,她更觉出其中不易。
林中鹤在欢呼声中整理好了情绪,迎着王妃的注视,她步伐沉稳地来到了山南王席前,翩翩施礼:“王爷、王妃,今日能得两位赴宴,我实在是荣幸之至。”她跪坐下来,扬起笑脸看向王爷,“中鹤久不登台,技艺比从前生疏不少,跳得不好,王爷可不许笑话。”
百里恫霆挥了挥衣袖,赶走了飞到他面前的蝴蝶。
虞非冥并不想当众让任何人难堪,她主动接了话:“本宫久仰林姑娘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大开眼界。”她自然而然地斟了一杯茶、推去,“来,林姑娘,喝口茶歇一歇吧,辛苦了。”
林中鹤笑颜一怔,抬起眼直愣愣地看向王妃。
辛苦了。
——从小到大,头一次有人对她说出这三个字。
还有那声“林姑娘”,轻轻一唤,几乎像道返璞归真的咒语,让每时每刻都活在“林楼主”无瑕表象下的林中鹤猝不及防地——重逢了那个被忽略的自我。
山南王妃这样的开场白直接没收了林中鹤待人时一贯的老练与从容,也击碎她怀揣已久的较量之心。她低下头,忽而变得像个腼腆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道出一句:“多谢王妃……”
眨巴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她又抬头询问,“不知王妃爱吃什么?我这天下楼的后厨也略懂一些蛮河的菜式,可以让他们去做……炙猪肉、烤羊腿?对了,酒窖里还有陈年的蛇酒,也是蛮河的特色,王妃可要尝尝?”
“不必了……”虞非冥现在喝白水都能长肉,她怕胖起来样貌上会露出破绽,平日根本不敢多吃,这会儿拒绝得也不客套,“天热,本宫其实没什么胃口,林姑娘别忙了。”
林中鹤忙说:“那王妃请随我去宝阙里坐吧,堂内人多,喧哗吵闹,顶楼宝阙里安静、也很凉快。”
上前来取竖琴的侍女刚好听得这句,心说怪了,早前楼主明明特意吩咐过,若王妃要登楼且得拦着、免得坏了登楼的规矩,怎就主动邀约上了?这些贵人的心思果真难拿得很……
虞非冥等侍女抱着竖琴退下后才看向恫霆:“那臣妾可要沾一沾王爷的光了。”
百里恫霆浑身似有虫蚁在爬,起身道:“你我夫妻,不必说这些。”
他二话不说走在前头,虞非冥放慢脚步等了等林中鹤,两人并肩跟在后面。这一幕属实打了所有看客的脸,席间众人大都以为山南王妃今日来是要宣誓主权的——刚过门的新妇与没名分的旧好——听风堂的戏本子也没这样精彩。
结果这两人居然有说有笑地走在了一起,看起来还融洽得很,众人所期待的争奇斗艳显然是不会上演了,一双双看戏的眼睛也就移了开来。
虞非冥捋着披帛,不动声色地开始了她构想好的以牙还牙:“本宫听说天下楼的男伶个个也都身怀绝技,不知是否有幸能一览风华?”
她其实很信恫霆,因此并不真的生气,促使她想“报复”的,是连日来的心里没底。她不信的是自己,因此,她想确认些什么。
“当然!”林中鹤快速将楼里出挑的男伶在脑中过了一遍,走到楼梯口时吩咐一旁的僮子,“请槐影到宝阙去。”转头又对王妃介绍,“槐影善歌舞、懂书画,技艺、相貌,在我楼里都是最好的。”
虞非冥无所谓她选的是谁:“林姑娘的眼光自然不会错。”
天下楼高百尺,分为六层,越往上走越是安静。楼顶宝阙环以廊亭,内部以竹草编织为地、黑木雕花作顶,四角各悬一盏琉璃灯,灯罩上分别画了梅兰竹菊四君子。
廊下还挂了一只鸟笼,笼子里有只白羽鹊。
主席在南,已备好茶水,百里恫霆默默走去落座。虞非冥看他一眼,没有跟上,而是走向东侧入席。
林中鹤停在廊下:“王妃、王爷,两位请先在此稍坐,我下楼去换身衣裳再来。”说这话时,她的视线只匆匆在王爷身上停了一瞬,也浑然没了往日千回百转的眼波。说罢就往楼下走,正巧江槐影抱着古琴出现在了拐角处。
此人丰神俊朗,一袭素色长衫显得他挺拔而舒展的身姿更加磊落清贵。他没有对林中鹤行礼,只停在原地。
林中鹤确认他打扮得很得体,一边交代、一边继续下楼:“奏一曲你最拿手的,要尽心,万不可让王妃扫兴。”
江槐影回过身:“阿鹤。”
“嗯?”林中鹤在向下的楼梯上抬头。
“生辰吉乐,岁岁平安。”江槐影递出藏在袖中的一支玉簪,温润清白的簪首雕刻成花,弯折的簪身形似枝干。
林中鹤有些意外地愣了愣,伸手接过贺礼、笑道:“多谢。”
江槐影轻轻点了点头。
翩翩君子步入宝阙,正想起身坐到虞非冥身旁的某人被这当头一棒给砸了回去。
百里恫霆惊了。他讶然看向虞非冥,只见他的王妃对那男伶投去的是格外欣赏的眼光、嘴角还扬着好几日都没给过他的笑意。
是故意的吧?
他这样说服自己。
琴音铮铮,悠扬美妙,在他听来却越发像是侵略的号角,眼睁睁看着虞非冥饶有兴趣的样子,他越来越不确定了……
万一……是真喜欢呢?
虞非冥尚且不知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待一曲毕,她起身上前,向江槐影递出一枚她早就备在怀里的金锭,还赞道:“君子轻抚琴,妙极了。”
江槐影跪坐在下,低头道:“能为王妃献艺是在下之幸,不敢收王妃如此重礼。”
虞非冥俯身将金锭搁在琴案上,从百里恫霆的视角看来,她的衣袖分明蹭过了那男伶的肩膀……
百里恫霆彻底坐不住了,他猛地起身,膝盖不慎磕在矮桌上,碰出一声闷响。可他已经觉不出疼了,他的将军下手太狠,一眼、一语,似万箭穿心。
虞非冥注意到恫霆走去了廊亭,她抿住笑意,轻声遣走了江槐影。
今夜晴朗,天下楼顶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弦月弯弯,像虞非冥此刻的眼睛。她来到恫霆身边,凭栏望天,默默为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而自喜,偏偏嘴上还不算饶人,非要说出当日恫霆对她说过的话:“他献艺、我付钱,干干净净,是交易。王爷不会不高兴了吧?”
百里恫霆没有作声。
虞非冥看过去,登时笑不出了。
月下那人几乎碎了。
百里恫霆别过脸去的瞬间,又被虞非冥捧着下巴掰了回来。他双目涨得通红,两行眼泪正漱漱地落,夹杂浅浅一抹血色,淌在脸上触目惊心。
虞非冥锁眉屏息,心都漏跳了好几下,她慌忙去抹那冰凉的泪滴:“别哭啊……”四目相对,那人无措而委屈的神情更让她懊恼不已,她把人往怀里一拉,轻拍后背、又一路抚至脑后,她的指尖极温柔地捋着那人的发丝,“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你别哭。”
百里恫霆的声音近在她耳畔,却沉闷如遥相隔:“你喜欢吗……”
虞非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嗯?”
百里恫霆泄了气似的垂眸,一滴眼泪无声地落在他的将军肩头:“若喜欢琴……我可以学。若喜欢人……”
“不喜欢。”虞非冥抱他更紧、用力打断,“喜欢你,我喜欢你……”
百里恫霆抬眼,暗淡的神色闪出光亮:“什么?”
虞非冥松了手,再次对视之际,她在恫霆眼里看见了她很熟悉的情绪——那是不安,那是心里没底。
答案该怎么给呢?
好像说什么都不够郑重,所以她稍稍踮脚——干脆亲了过去。
在她千万个不可说的梦里,吻是一种奇妙的触觉,轻着像是迂回的痒,重了则是无法自拔的欢喜。而现实中,第一次亲吻梦中人的她根本不知轻重为何物,她带着掠夺,又像在完成一场虔诚的宣誓。
用她的唇齿、用她绕在那人发间的手指——不遗余力地说着——我喜欢你。
百里恫霆的瞳仁猛地收缩,在这片刻的震惊之后,是直截了当的痴迷。香气、体温、虞非冥的一切都让他欲罢不能。他反将人锁进怀里、又步步紧逼着压弯了虞非冥的腰肢,长发刷啦啦拂过他的手背,挠出两道青筋,是他最后一线克制……
换好衣裳却被楼下宾客绊住脚步的林中鹤回到宝阙时,正好撞见月下这痴醉的一幕。她没作声,默默又退了下去。
今晚,她明白一件事。
她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山南王,只是旁人眼里,国色天香的林楼主应该属于天下最杰出的贵人,郎才女貌的姻缘才能让她看起来更加十全十美,她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被困在了旁人的眼光里,若真问心,她不想属于任何人。
而让她想起来要问一问心的,正是素昧平生的山南王妃。
王妃有双很迷人的眼睛,透出超脱世俗的淡泊、又藏着望不见底的深邃,眼里的光辉更像是洞悉过黑夜究竟有多黑后的一种选择,能传递出一份很真切的力量。
在这光鲜亮丽的月嚷城里,最暗的就是人们的眼睛。那是一双双只能看见真金白银的贪婪深渊,能输送出来的也只有虚情假意——这一点在楼下的宴会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鼓乐声声,堂内热闹非凡,酒过三巡的宾客开始高谈阔论。城东的商贾与码头的富户聊起了生意,年纪尚轻的纨绔子弟们在撒银票玩儿。平日衣冠楚楚的官老爷搂着婀娜的女伶正登楼、与他一道来的夫人也没闲着,正在雅间里左一杯、右一杯地灌身旁男伶的酒……
鸢飞戾天的尽头就是这样一场醉生梦死的盛宴,贪心不足,在蛇吞象之前,人们的灵魂已被虚伪与虚荣吃干抹净。
此时此刻,也有人趁着狂欢的热闹在帘窥壁听,角落的雅间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审视着山南王坐席旁的四方矮桌。
山珍海味似流水般送上桌来,呼吸间能闻到的却只有浓郁的酒气和甜腻的脂粉味。原澄被熏得毫无胃口,想拉山梨出去透透气,又见山梨还在大快朵颐,她抿住嘴,捏着裙摆独自离了席。
先跟去的是陆清。
放下汤碗才注意到原澄走了的山梨也赶忙起身,梵濯一边往她的空碗里夹肉、一边拦她:“你再吃点儿啊,尝尝这个,香着呢。还有这个……”
山梨没心思再吃东西了,她随手扒拉开梵濯,快步去追原澄。
梵濯被推了个踉跄、横倒在坐席上,他尴尬地冲端坐在对面的两个宫女笑了笑:“山梨这丫头……呵呵……力气是大。你们也吃啊,多吃点儿。”说着,他也起身走了。
颂喜冷哼一声,喃喃一句:“吃这么多力气还能小不成?我看她别叫山梨了,叫山猪更……”
“不许胡说。”颂福厉色呵止。
颂喜虽然住了嘴,但没出口的话仍然通过表情一吐为快,她捶了捶跪得有些麻木的双腿,也起身:“他们都去玩儿了,我也走走去。”
“哎、颂……”颂福见她走得快,拦不住了,只好提醒,“你别乱跑,快些回来。”
“知道了。”颂喜挽挽头发、摸摸头花,向那人声鼎沸处扭去。
角落里,那双眼睛跟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