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 9 相称的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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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福的感觉。”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千夏垂下眼，看着自己碗中清澈的汤水里浮着的几片白菜，没再多说。
直到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仙道放下餐具，心满意足的表情看向她，再度表示了餐食很合口味。
“只是很普通的东西，你说的太夸张了。”
仙道没有反驳，在她也放下餐具后才开口。
“我以前，训练结束后，经常很晚才吃东西。”
千夏抬起头。
仙道的目光落在空碗上，嘴角带着一丝回忆的弧度。
“高中体育馆外面，有一家开到很晚的定食屋，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大叔，但总会给训练完的学生多加一点米饭。”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时候觉得，训练完能吃到热乎乎的东西，就是最幸福的事了。简单，直接。”
他抬起头看向千夏。
“今天的感觉，有点像那个时候。不是味道有多特别，而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而是这种‘被好好对待’的感觉。”
被好好对待？
千夏从未想过，自己这顿仓促而简陋的夜宵能承载这样的意义，对她而言，这只是生存的一部分，是填饱肚子必须做的事情，可在仙道眼里却成了某种温暖的馈赠。
“多谢款待。”
他突然站起身，很自然地端起自己和千夏的空碗，走向小小的水槽。
“啊，放着我来……”
千夏慌忙站起来。
“洗碗这种小事，我还是会的。”
仙道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地冲在碗壁上，他背对着她，肩背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舒展而放松。
“如果有机会做饭，洗完这种事我也不会和你抢着干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玩笑，动作却利落熟练，冲洗，擦干，将碗碟归位，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次。
千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狭小的厨房里移动，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柔软。这个人有着她未曾触及的过去和暗藏不住的光芒，此刻却在她简陋的厨房里，安之若素地洗着碗。
他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该回去了。”
他说，声音温和。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他看向千夏，眼神里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暧昧的试探，只有真诚的感谢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千夏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想说“这没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仙道笑了笑，走到玄关穿上鞋，然后直起身，拉开门。
冬夜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
“晚安，千夏。”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旷和冰冷，空气中还残留着食物的暖香与水槽里滴答的水声。
千夏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仙道的身影正穿过街心花园，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伐从容，在路灯下拉出斜斜的长影。走到花园出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朝着她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
千夏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窗帘落下。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
明知是泥沼，却还是忍不住一步步往前走，这便是千夏对近半个月来自己与仙道密切联系的看法。再白目没有经验的人到这里也清楚算是典型约会流程，内心的抗拒只是某种保护色，在他循序渐进的进攻前节节败退的她，想要靠近的心情完全暴露。
千夏有一个问题，藏在心里闷得慌。
像仙道那种类型的男生，大学、酒吧或是马路上几乎找不到同类，外形过于出挑、声音好听、篮球打得出色，性格温柔、体贴，身上带着一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气质，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除了酒吧里那些女生，有时是大学生，有时是职场女性，统统向他投去爱慕眼光。千夏也曾注意过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路人无论性别年龄都会止不住多看他几眼，仿佛他是一束无法避开的光芒，是另一个次元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么会缺女朋友，又怎么会在东京上千万的人里偏偏选中她？
「到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看着line跳动着仙道最新传来的信息，千夏带着疑惑入睡。
约定了周日下午面对面辅导看书，横滨这一代最近的便是靠近仙道住的这侧，步行十分钟左右，一家能看得见港口的景观图书馆。据仙道说三楼的咖啡馆内可以小声讨论，周末去的人并不多，当然要避开学生考试周。
“仙道？”
在家楼下看见他时，她感到意外。
“还是觉得来接你比较好。”
仙道笑着说，自然的站到她身旁。
Line上确定见面地址后，千夏多嘴问了一句步行路线，她看着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那行字时隐时现，一分钟后她收到了完整清晰的指示，那是上午十点左右的事，千夏的确没料想到仙道提前出门特意绕行来接她。
艳阳四射的午后，没多久便来到位于图书馆三层的咖啡店，除了两个位置有人外，多数人都是买杯咖啡就走，他们找了最角落的靠窗位坐下。
“喝什么？我去买。”
仙道从包里摸出钱包，率先站起来。
“我……都可以。”
千夏原本想着不能再让他请客，却在他理所应当的笑容里本能的顺从了。
即使没钱她也无法一味的接受仙道单方面的付出，今日明明带足了生活费，盘算着一顿下午茶是她能负担得起的。然而钱包内精打细算的每一分钱仍没有发挥余地，在千夏在说出“都可以”时，真正有所顾忌的是她并没有正儿八经的坐在咖啡店内品过一杯像样咖啡，速溶才是她的日常，或偶尔也会奖励自己喝便利店最便宜的那档美式咖啡。
这样的她又该如何站在收银柜前从容点单呢？
周遭的目光随着仙道的步伐逐渐向她这边偏移，她习惯做透明人，尽管因为长得确实挺漂亮时常被搭讪，明白自己那难以启齿的背景的千夏从不把自己当作正常的女大学生看待。
独自一人，没有家庭托举，靠着夜间打工负担生活费，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分花，这些……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仙道。
“试试？”
声音从头顶坠下，仙道端着托盘站在她面前，托盘上是两杯咖啡，还有一个小小的号牌。热气腾腾的咖啡正冒着鲜明香气，拉回了她的思绪。
“哪杯是？”
千夏看着两杯截然不同的咖啡，有些不确定。
“这杯是手冲，埃塞俄比亚的豆子，偏酸。这杯是卡布奇诺，我猜你应该会更喜欢这杯。”
仙道在她对面坐下，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千夏看着那杯奶泡绵密的卡布奇诺，好完美的同心圈，她确实没喝过几次正经咖啡，但如果让她选，奶香重的确实更让她安心。
她端起咖啡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这是……
奶泡细腻绵密，牛奶的甜香和咖啡的醇厚融合得恰到好处，不苦不涩，只有一种温润的暖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
“好喝吗？”
仙道问。
“……嗯。”
千夏点头，又忍不住喝了一小口。
好喝，原来咖啡可以这么好喝。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绵密的奶泡，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
仙道端起手冲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港口上，语气随意。
“这里的视野不错吧？我之前路过，觉得三楼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港口那边的船。”
千夏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横滨海港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几艘白色游艇缓缓移动，远处的集装箱码头轮廓清晰，确实好看。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柜台那边的叫号器响了。
“啊，是我的。”
仙道站起身。
“刚才还点了份蛋糕，应该好了。”
他朝柜台走去，千夏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然后，她看见了。
两个女生正站在柜台旁边，看样子也是在等咖啡，她们看见仙道走过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其中那个短头发的笑着开口说了什么。
千夏听不见，但她看得到仙道的反应。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两个女生，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短发女生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还往千夏这边瞟了一眼。她的同伴也跟着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某种千夏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酒吧里她见过太多次的目光。
打量，审视，以及是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仙道说了什么，那两个女生的表情僵了一瞬，他转身端起蛋糕，目光却越过柜台，直直地看向千夏所在的那个角落，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告诉那两个女生：他在看的人，在那里。
千夏慌忙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卡布奇诺。
脚步声由远及近，仙道端着蛋糕回到座位，是一块精致的草莓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旁边还插着一片薄荷叶。
“是冬日限定哦。”
他把蛋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千夏拿起小叉子，刚要开动，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但恰好能飘进耳朵里的对话。
“看到了吗？就那个。”
“不是吧？那种寒酸的类型？”
“真的，我刚才也惊了。那种打扮……一看就是便宜货。”
“长得倒是还行，但那个衣服都起球了吧？和他也太不相称了……”
声音渐渐远去，淹没在咖啡馆的背景音里，千夏拿着叉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穿着什么，那件洗了太多次已经起球的针织衫，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还有身上没有任何一件像样的首饰。
除了领口那枚胸针，那是仙道送的，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能称得上“体面”的东西。
寒酸。
不相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起球的毛衣，那些细小的毛球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痛了她。
“千夏。”
仙道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她听不太懂的关切。
她抬起头，看见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安慰自己，无论是什么完美说辞此刻她都不想听。
“这个蛋糕……”
她抢先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看起来很美味。”
她用小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奶油很甜，草莓很新鲜，蛋糕胚很松软，可是她尝不出任何味道。
“嗯，好吃。”
她笑了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笑容有多僵硬。
仙道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但他并没说什么，只是也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确实不错。”
他说，语气宛若平常。
两人安静地吃着蛋糕，千夏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甜品的味道上，但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心不在焉地又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千夏。”
仙道忽然倾身向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指已经轻轻触到她的嘴角，温热的指腹划过她的唇边，带走了一抹白色的奶油。
“沾到了。”
他说，语气平常得仿佛这只是最理所当然的动作。
千夏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还残留在嘴角，能看见他收回手后随意抽了张纸巾擦掉那抹奶油，能看见他脸上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干净笑容。
她的脸腾地变红，越发得烫。
“我、我们开始正题吧！”
她几乎是慌乱地翻开面前那本厚重的专业书，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上次讲的你看完后还有什么问题？”
仙道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深了些，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认真提问。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两人就那样坐在咖啡馆的角落，一个讲，一个听，偶尔讨论，偶尔沉默。
阳光从西斜到渐沉，港口的水面从金色变成灰蓝。
那些关于衣服与关于不相称的念头被千夏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放出来。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下午五点多两人离开图书馆，仙道把她送到酒吧所在的街道口，旁边正好有家小小的拉面店。
“简单吃点？”
“嗯。”
两人进去各要了一碗拉面，匆匆吃完，结账时仙道抢先付了钱，她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我回去继续看书，等你下班，我来接你，去吃宵夜。”
走出店门，仙道说。
千夏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他已经挥挥手，转身朝反方向走去，步伐从容，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站在“海螺”吧台后面切柠檬的时候，千夏一直在想下午的事。那些女生的话，仙道若无其事擦掉她嘴角奶油的动作，他说“来接你”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那种寒酸的类型，和他太不相称了。
刀锋一顿，差点切到手指，她放下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
「宵夜还是算了吧，我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没有新消息进来。
千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切柠檬，今晚的“海螺”生意不错，她忙得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间。十点三十分，最后一批客人终于离开，千夏做完清洁，换上自己的衣服，推开酒吧的门。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正要迈步。
“千夏。”
她猛地抬头。
仙道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淡淡散开，他看见她出来，微微弯了弯嘴角。
“你怎么……”
“刚好在附近。”
他说，走到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千夏不信，这个点哪有什么“刚好”。
“走吧，送你回去。”
他转身，示意她跟上，两人并肩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刚才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
走出一段路，他才开口。
“想着那一小碗拉面还是不够，顺便带了一份便当，已经热过了。”
他侧过头看她。
“回去之后可以当宵夜，如果真的很累倒头就要睡，那当作明天的午饭也可以。”
千夏的脚步顿了顿。
所以不是“刚好在附近”，他是专门来的，带着便当，等着送她回去。
“我说了不用……”
她低下头，话到嘴边不知如何继续往下说。
“嗯，我知道。”
仙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从容的调子。
“但我想来。”
千夏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走着，走过街心花园的时候，仙道忽然又开口。
“下午那些人的话，你听到了吧。”
不是疑问句，千夏的背脊僵了一下。
“我……”
“我排队的时候在想。”
仙道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轻描淡写。
“我好像从没问过你，千夏平时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他稍作停顿。
“我不是很懂这些。但我知道，一个人穿什么，很多时候不是‘喜欢’就能决定的。”
千夏感到四肢发麻，她站在路灯下听他温柔的口风在寒冷的冬夜中继续。
“我每次见你，你穿的都是很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总是整理得很好。胸针……”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领口那枚胸针上。
“能一直戴着，让我觉得这算是对我品味的一种认可。”
他的目光回到前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所以对我来说，千夏就是千夏，和衣服没关系。”
夜风轻轻吹过，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柔轮廓。
千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有些旧了，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可此刻她看着它们，心里涌起的不是羞耻，而是另一种温热的情绪。
“你……不觉得不相称吗？”
她听见自己问，几乎没发出多少声音，仙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走到千夏的公寓楼下时才再度开口。
“不相称？千夏，你知道什么样的两个人才叫‘相称’吗？”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些女生怎么看。”
“我知道的是，你明明很忙却因为我的工作需求，牺牲了自己的睡眠与休息时间为我讲解。”
“三更半夜担心着安全问题却因为听见我肚子饿的声音，邀请我上楼，认真的为我料理。”
仙道向她迈进一步，看着她的眼神，清澈的没有一丝杂质。
“而我，被你看穿了，确实没那么多‘顺便’和‘正好’。”
“今晚的便当，是我专门去买的。下午的咖啡，特意选了卡布奇诺，因为感觉你可能会喜欢。从出差回来到现在，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我想见到你。”
“这些和衣服有什么关系？”
千夏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夜风还在吹，但她突然不觉得冷了。
“……便当。”
她声音有些哑的说，与此同时抬起双手。
仙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把那个布袋子递给她。
“回去热一下就好。”
千夏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
他在外面等了多久？
她想问，却问不出口。
“那我上去了。”
她低声说。
“嗯。晚安，千夏。”
她转身走向门禁，打开单元门走上楼，直到站在自己那扇斑驳的房门前，才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心跳快到就要爆炸。
打开门，走进屋，她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
拆开那个布袋子，接着打开便当盒的盖子，米饭上铺着煎蛋卷、炸鸡块、几样渍菜，还有一颗小小的圣女果，红得鲜亮。
很普通的一份便当，便利店就能买到的那种。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鸡，送进嘴里。
还是温热的。
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chapter 9 相称的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