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24、六（1） “陈景润大数学家”

　　卫生运动的那天全校师生在崔校长的安排下一致动员起来，崔德祖有如调动千军万马参与了一番军事演习般快意，他就是坐镇指挥的司令员同志，海陆空三军任其调配，只待一声令下立马收复失地。都说权利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崔校长亢奋了好几天。这番手段与才智，正校长明年就要退休，继位者舍他其谁？
　　只是不知道上面是怎么安排的。除却上面有后台外，升迁这种事，一来因为下面学校众多，干得好干得丑上面的人高高在上，站在你的头顶，哪里会注意脚下的动静；二来，干部当由同事推上去才算有说服力，证明广得人心，德高望重。想到此处不免痛恨学校内部人心不齐，暗暗叹息人心不古，他若做了校长，必然领导大家团结一致。
　　心里突然一紧，想到教导主任葛志伟，葛主任最受老校长器重。也怪他，平时光顾着给学生们抓精神文明建设和思想纪律建设，老校长那边没有多走动走动，导致现在关系走得不远不近。当然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大家都跟老校长走得不远不近，作为领导的他始终跟人民群众保持同一个步伐就是落后于人民群众，那还怎么领导群众呢？
　　心情正愁闷，推门进来一老头，步伐稳健，笑容可掬，是何宇峰的数学老师，大家背地里喊他卢老头。这个称呼并不冤，卢老师哪里都老，身体已经一半作古；教学方式更是老得能埋进土里作文物——动不动就批评学生“不努力不上进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父母便是大逆不道”。还有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等等，全是旧社会那一套。卢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这个年纪本该退居二线，前几年因学校数学课缺乏人手，崔校长提议让老卢暂时去初一顶一顶。他带了一个多月的课，月考下来排名竟然全市第二，真是可喜可贺！校领导们一致要求卢老师无论如何一定要抽时间将毕生教学经验汇总下来以便推广，而崔校长更是发现千里马的伯乐，独具一双慧眼被教师们一阵称赞。
　　老卢拎着眼镜腿，另一只腿伸进嘴里，笑吟吟的老远给老崔拍马屁：“老崔，你这个大扫除搞得好！整个学校，教室里头看起来干净得多呢！这个卫生还真的要抓呢！不抓不行！嘿嘿，用以前恭维皇帝的话说你一句：功德无量。”
　　崔德祖的脸皮跟小镇新修国道一样厚，坦然接受卢老师的恭维：“老卢精神充沛！你这个状态能教到八十岁！”说着起身倒茶——“你又在恭维我了！”他将杯子置于老头面前。
　　卢老头眼镜放到桌上。目光在整间办公室转一圈，确定无人，刻意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老校长可能要提前退休，要早点行动啊！”
　　崔德祖知道老卢来送过时的消息旨在献好，心里头还是“咯噔”一下，好似一个齿轮打到下一个齿上。崔德祖道：“就怕葛——”他话未完，老头有效截断：“他算什么东西啊！就他，还嫩呢！”说得动情，手一拍桌面，好像下意识里打一只苍蝇。
　　卢老师不喜欢葛志伟是有道理的，全市第二的那次到葛志伟那边申请经费，想单独给自己班的学生发奖品。预想拨款不在话下，说不定还要接受一番恭维话，不料葛主任一边说这个事情不好搞特殊化，一边又说这个月的账目已经归拢——你看？老头再老也听得懂主任的意思，既然已经答应学生，面子上不好抵赖，最后还是自己掏钱了结。这钱花得可真冤枉！卢老师爱财如命，心里疼得好似做了场人流。既然奖品是他自己掏钱发的，好比官员自己掏钱为百姓搭桥修路，幻想中功德人人传送，口碑在教育界早已经传开，谁成想好似本市查无此人，教师们都绝口不提，无人传颂。
　　卢老师谈了许多葛志伟的不是，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崔德祖此时迫切需要扶持，好像是被架空的皇帝，拥趸再差好过没有。卢老头为表示此番话讲得公正，说给别人听同时安慰自己道：“我都多大年纪了，我还跟他小孩一般见识么？我这是肺腑之言——几点回去？叫上我一起走，我先去教室布置点作业。”
　　卢老师做了一辈子的数学教师，没能做成数学家，反倒做成了一个数学题目家。一看习题，全是好题目。那些题目好到个个像他亲生的，光自己喜欢是不够的，要求全班学生跟着一起喜欢。于是全部要做，学完的所有课程后的练习是必须要完成的，相应的资料上内容也是必须要做的，另外再抄些题目在黑板上，是课外的加餐。拼命做题目就是卢老师毕生全部教学经验，只要做尽天下所有的题目，那么考试还不是箩筐里挑青菜，一做一个准？
　　老头一口气奔到教室，见学生们都不在，教室里只有座位，像一个未开场的电影院。晚自习时间没到是不错，但是也不应该一个学生也没有，不得了的事情！亲自跑去观贤居把全班级提前召集起来，他知道学生们心里都在恨，期望用荣誉感感化学生：“同学们，有位资历很深的数学老师说过这样一句话，考试的题目都在书上——这话一点不错啊！熟能生巧也——哈哈，古人讲话都是加’也’的。只有熟能生巧了，分数才会高，分数高了，班级的成绩才会提高——别以为班级成绩高了对我个人有什么好处啊！你们自己学过去是你们自己的啊！嗯！走到路上都能器宇轩昂！别人一问，哪个班级的？班级的名字一报，别人吓一跳，这个班级成绩好——这样子我也能跟着沾点光——主要的还是你们脸上有光！”老头一说，特意将大拇指一竖，像张铁林做的榨菜广告。给全班级展示了一下指纹。
　　“老头子又来了，这么罗嗦！有完没完。”何宇峰偷偷跟同桌说。
　　宇峰的话凝固在空气里翘首以待回音，撇一眼同桌，此人正认真聆听老头教诲，不免扫兴。反正平时跟同桌关系也不太好，何名何姓都没搞清楚，不理算了。
　　何宇峰同桌才没有何宇峰这么傻，上课讲话还拿手捂着，生怕别人不知道。同桌一脸认真盯着老头的脸，嘴皮轻轻一动，丢出四个字：“人老话多。”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嘴角就要生疮。
　　何宇峰带着不抱任何希望的心态等来这句话，感激不已。
　　卢老师仿佛已经化身成为了数学本身，夸夸其谈：“同学们啊，数学是大学科！吓!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用到数学，数学不进步，这世界也不谈进步啦”这话鼓舞得大家壮志凌云，决心学好数学，拯救世界。
　　“陈景润，大数学家，为了得出一个数学结论，废寝忘食，单单用掉的草稿纸就有一个人那么高，你们看看，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决心，我们常说毅力和决心是决定一个人成败的关键……”卢老头不仅是得到了大数学家的真传的人，甚至已经超越了学科的限制，由数学跨界到演说界。
　　一个优秀的演说家不是能够创造一段优秀的演讲，而是具备打败时间的本领。卢老师就是这样的人。按照相对论的思路，一个能够打败时间的人必然可以打败空间的限制，这是多少物理学家梦寐以求的创举！所以卢老师不但是一个数学家、演讲家，还是一位身践力行的物理学家。假如说我国是一个资源浪费大国，卢老师便是最大的沧海遗珠。没有送到联合国去击败卡斯特罗的演讲记录，用三寸不烂之舌把美国人击败才是真正的浪费人才。
　　好像有位名人曾经说过“占用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卢老师一口气把全班学生晚自习前休息时间占用尽。可是同学们也不能怪他，因为他是“这都是为你好”。不知道是这位名人的话有欠推敲，还是卢老师的行为有待商量？
　　卢老师讲得动情入心，出了一头的汗，猛然一瞧外面已经大黑，吓了一跳。门外一个矮胖的影子，俞红苦苦等候。
　　数学跟语文是两门相去甚远的学科，数学精于演算，而语文乐见灵感。演算是个啰嗦的过程，而文学微言大义，千万重的意思三两个字即可表达出来。数学教师和语文教师的教育方式因此相去甚远。俞老师就搞不懂卢老师哪来的这么多话。卢老头不仅懂数学，似乎也懂女人，给门外站立良久的俞老师打招呼：“俞老师不好意思，占用了你的时间。就好！就好！你来你来你先来。”
　　俞红于教室门外仿佛已经站了好几个世纪，再不活动一下手都要生锈，进来迫不及待在黑板上写字：以“开学第一天”为题写作文。
　　何宇峰一看大喜，晚自习漫长不已，只需区区作文一篇，再好不过。俞老师布置完毕，见同学们摊开作文本提笔思考，起码表面上学生们都很乖，巡视几圈即返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