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14、三（4）何宇峰放学路上被打

　　何宇峰耳朵里嗡嗡响，天灵盖向下锥得疼。脑海中一片空白，就知道有个人坐在自己身上，双手一推，那人突然“啊噢——”凄惨长叫，直接蹦走。
　　何宇峰抬头一看，猜到高进被自己打到□□，又躺了下去。
　　眼前猛然一只大手朝他喉咙伸过来，是高进哥哥趁空档转过了身。那手极长，来的又快，目标又准。何宇峰死命向后挪，后脑勺撞到地上晕得作呕。高进哥哥像是外星人托生，长手已然伸到。他以为宇峰脖子是皮管做的，轻轻一捏就能控制水量，不料硬若磐石。
　　“你小子脖子还蛮硬的嘛——老子就喜欢硬脖子！”
　　高进哥哥的手像生锈的锁，又死又紧，何宇峰扒又扒不开，狗急跳墙之下，开始胡乱喷唾液，完全不把地心引力放在眼里。这唾液根本打不到，全落在自己脸上，自己也觉得恶心。
　　高进哥哥手上加力，他又不敢真把宇峰掐死：“再喷一个试试。”
　　何宇峰正有此意，聚拢了一大口唾沫星子吐上去，精准打在高进哥哥脸上。
　　“妈的真喷！”
　　高进哥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污秽，怕何宇峰跑掉，手上继续加劲。何宇峰见口水喷吐无效，另开辟战场掰他手指头。高进哥哥恼羞成怒，借助肩膀重量往下压，高进哥哥的肩膀上好像有一座山，何宇峰感觉脖子要被捏碎，呛得要咳咳不出，眼珠向外突，舌头伸得比吊死鬼还难看，这下怕真的要死了。
　　何宇峰痛苦的拍了高进哥哥两下，此刻只要能饶他一命，他愿意拿一切交换。对方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图，何宇峰脖子开始麻木，疼痛感犹如是一觉醒来对梦境的回忆，遥远得似乎并不存在。
　　渐渐得便不觉得有多难受，四肢也不打算反抗，唯独太阳穴两条青筋要被血液涨破。何宇峰有必要留一句遗言，憋出一句只有鬼才听得见的话：“喘不过气，要死了，我死了。”
　　班长有做鬼的潜质，听清了何宇峰的遗言，惊恐说：“他要死了！你杀人了你。”主要是怕搞出人命牵连自己。
　　高进哥哥一梦惊醒，真以为自己杀了人，收手和伸手一样快。怪只怪天太黑暗影响发挥，吓得头皮好似刚烧开的粥锅，不一而至冒泡般的发麻。
　　何宇峰已经与地球合为一体，一起旋转。过了一会儿依托的地球也没了，人好似在宇宙里，在无边无尽的空间里转，越转越远。转了不知多少圈，发现躺在了地面上。睁开眼睛，是各种不规则的星星，星星一会儿无限变大，一会儿极限缩小。过了一会儿星星逐渐黯淡无光，稍微眨一下眼皮它们重新恢复光彩。宇峰就这么躺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腿边上好像有个东西在咬人，猜想是蛇，吓得朝边上滚了一圈，胳膊和膝盖剔骨似的磕得生疼。头晕作呕，天和地旋转不定。似乎□□已经滚过来，灵魂还留在原地。
　　他余光瞥间边上蹲着三个人，高进手里拿个长树枝躲得老远。宇峰不去管他们，他尽量去平复自己世界里的翻江倒海。
　　三人见何宇峰还有打滚的力气，如释重负的站起来。高进扔掉树枝，说给众人听同时安慰自己道：“我说的吧，找个树枝戳一下就知道了——原来没死，吓我一跳”
　　高进哥哥浑身检查伤口，威胁说：“你把我身上皮都抓掉了。”言下之意也要扯掉何宇峰几块皮才罢休。
　　何宇峰的世界仍旧呕心着旋转着，抽不出心思再斗。班长看何宇峰这小子还学会了装死，害他吓了不轻，心里不服气。未羞辱成他本人，羞辱一顿他的自行车也是好的，遂使出一记李小龙式的斜踢，说：“大龙摆尾！”
　　自行车咣当一声倒地。何宇峰这回真成了人仰马翻。
　　高进哥哥对着倒地的自行上去便是一脚。
　　高进说：“踢得好。”
　　高进哥哥道：“好个屁！踢了个后座。”说着钻心的疼从脚趾不停得向上走。
　　高进提议道：“把他车子推走。”
　　何宇峰一听，神魂附体，道：“我爸回来了，看不到我车子没了要骂我的。”
　　高进说：“骂你又不是骂我。”
　　班长说：“他爸万一去你家找你呢。”
　　高进摩一圈头皮，嘟囔：“麻烦。”——“要不然丢河里去，嗨嗨！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班长道：“丢河里捞上来呢？”
　　高进哥哥双臂一摊，拦在两人胸口道：“算了，你没办法给他爸爸交代了，这种事情不要牵涉到大人。”
　　大家都觉得学长就是不一样，讲道理又上道，三个人都很服气。
　　既然事情一笔勾销，高进哥哥豪迈道：“走吧！”
　　高进道：“好。”对着自行车补了一脚。
　　三人胜利离去，一条路上只剩下何宇峰、倒地的自行车和隐隐作响的自行车铃声。
　　何宇峰勉强坐起来，不由得望一眼三个人走远的方向，三人有说有笑，身影被远处通明的灯火照亮，何宇峰没有怪他们，反而内心满是羡慕。
　　他落魄得坐在地上，自甘堕落了一阵，把委屈泪水全部咽进肚子里。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月亮，宇峰深深叹了一口气，心里的不甘在肺腑间打转。
　　他想到明天再见面时必然低人一等；想到晚上回去还要被父亲责骂；他不想让父亲觉得自己给他丢脸；还有今天的作业还没写，晚上又要开夜工；这种种的一切纠缠在一起，唉！这样的人生宁可不要。
　　何宇峰不愿带着失落的情绪到家让父亲看出端倪强，强行调整一番情绪。黑暗里硬生挤出一个笑脸，给夜色平添几分诡异。
　　时间大概不早了，他站起来掸掉身上灰尘。大吸一口夜晚的凉气，终于有一丝神清气爽。扶起自行车，庆幸这货结实，都没有散架。往前推了才两步，“咔嚓”一声响，看都不要看肯定是刹车坏了。心里痛骂刹车坏得不是时候，一气之下补踹一脚，这刹车好像是用胶水黏的，直接掉下来。何宇峰哭笑不得，心里骂：废铜烂铁。这下回去是真的没法交代了。反正事已至此，干脆飞起一脚，把刹车片踢飞。
　　月光把路面铺亮，何宇峰叹着气，低头推车回家，回想起刚刚发生的那段恍若隔世的剧情，真有种舞台上表演的错觉。虽然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但一切都轮不到他作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