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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跳归位 ...

  •   混乱与喧嚣,像潮水般涨起,又渐渐退去。

      当穿着制服的警察冲进观察室,控制住唐景明、唐景轩,记录下宋清源苍白但清晰的证词,当医护人员冲进手术室查看无法动弹的唐老爷子,当闻讯赶来的唐家其他几房话事人、律师、以及少数被允许进入的记者挤满了走廊时,苏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过去几个小时里高度集中的精神、紧绷的神经、精心计算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此刻都松弛下来,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空茫。

      顾承舟一直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却像一个沉默的屏障,隔开了那些好奇、探究、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形微微摇晃时,适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很快又放开。

      “苏小姐,我们需要您跟我们去一趟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一名看起来是负责人的中年警官走到她面前,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和同情。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多说一个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像是在高速旋转的陀螺中度过,又像是被拉长成慢镜头。警局的询问室灯光苍白,她机械地回答着问题,从最初的手术,到后来的能力觉醒,再到与唐家的纠葛,顾承舟的介入,以及最后这场精心设计的反击。她说得很慢,很仔细,偶尔会停顿,因为疲惫,也因为需要从记忆的碎片中准确提取信息。陪同的律师(由顾承舟安排)偶尔会提示或补充。顾承舟本人也在另一间询问室接受问询。

      当她在律师的陪同下,终于在一份厚厚的笔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时,窗外已经又是夜色深沉。她被暂时安排在警局附近的一家安保严密的酒店休息,医生也被请来为她做了初步检查。

      “身体极度虚弱,精神透支严重,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调理。心脏功能……目前看,没有急性危险,但之前累积的负担很重,必须避免任何形式的剧烈情绪波动和压力。”医生的结论不出所料。

      回到酒店房间,苏晚拒绝了顾承舟留下来陪护的提议,也拒绝了所有后续的媒体采访请求。她需要绝对的安静。顾承舟理解地点头,只留下一句“我就在隔壁,任何事,随时叫我”,便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只剩下她自己。

      苏晚走进浴室,打开热水,让蒸汽慢慢弥漫。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头发凌乱的女人。这是谁?是那个曾经在术后喧哗中惊慌失措的房产销售?是那个在人心迷宫里挣扎的读心者?还是那个刚刚在手术台上完成了一场致命心理博弈的“审判官”?是苏晚还是林蔓?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解开了病号服的纽扣,一层层,直到露出胸前那道已经愈合、但颜色依然比周围皮肤深的、长长的疤痕。疤痕之下,是那颗曾经属于林蔓,此刻在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

      她将掌心轻轻覆盖上去。

      肌肤温热,心跳平稳、有力,一下,又一下,透过血肉和骨骼,传递到她的掌心。

      没有针扎般的刺痛。没有幻觉中蔓延的裂纹。没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也没有……那种奇异的、能捕捉他人心绪波动的“牵引感”。

      什么都没有。

      只有纯粹的心跳,属于一个健康器官的、忠实而简单的搏动。

      仿佛那困扰她数月之久、改变她整个人生的“天赋”与“诅咒”,从未存在过。

      苏晚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掌心下的心跳。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深海的暗流,缓慢地席卷了她。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释然,也不是失落。是所有这些情绪的混合物,庞大、复杂、沉默,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腿一软,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上,温热的水流从头顶的花洒淋下,混合着脸上无声奔涌的、滚烫的液体。她分不清那是水,还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水开始变凉,她才机械地关掉,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浴袍,走回卧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沉睡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她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抱着膝盖,望着那片黑暗。疲倦像实体一样包裹着她,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无法入睡。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荡。

      她想起林蔓,想起火焰记忆里那双充满悲哀和决绝的眼睛,想起U盘视频里她最后的警告和托付。现在,真相大白了,罪人即将伏法(至少唐景明和宋清源难逃法律制裁,唐家也将面临巨大的舆论和司法压力),那颗心脏承载的执念,“找到真相”,应该已经实现了吧?林蔓的灵魂,是否终于可以安息?

      她又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那些被迫“倾听”到的无数秘密、欲望、谎言、恐惧……它们曾经像噪音一样折磨她,也像工具一样被她利用。她利用它们保住了工作,揭穿了欺骗,也在与唐家的对抗中获得了关键的碎片信息。没有这份“天赋”,她或许早就被淘汰,或者无声无息地被唐家吞噬。

      可也正是这份“天赋”,差点要了她的命。它像一剂猛药,强行打开了她的感知,却也让她的身心濒临崩溃。它是一把双刃剑,刺向敌人的同时,也深深割伤了自己。

      现在,剑消失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似乎,不再流血了。

      她以后……就是一个“普通人”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是轻松吗?是的,终于不必再承受反噬的痛苦和恐惧。是茫然吗?也是的,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那种“与众不同”的视角,习惯了在嘈杂心音中捕捉信息,习惯了那份危险的“能力”所带来的、扭曲的优势和连接感。

      以后,她该如何看待世界?如何看待他人?又该如何……看待自己?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房间的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第二天清晨,顾承舟来敲门,带来了简单的早餐和一些消息。

      “唐景明和宋清源已经被正式批捕,涉嫌故意杀人(林蔓案)、非法拘禁、人体实验未遂、商业欺诈等多重罪名。唐老爷子虽然因为身体原因暂时被监视居住,但唐家内部已经乱成一团,其他几房正在争权夺利,他过去的很多‘安排’也被翻了出来,麻烦不会少。警方和相关部门已经全面介入调查唐家的其他灰色产业和那个境外研究机构。”顾承舟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苏晚的脸色,“你的笔录是关键证据之一。律师说,你作为受害者和重要证人,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但主体压力已经不大了。”

      苏晚小口喝着温热的粥,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顾承舟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身体……医生早上又来看过,说生命体征平稳,但精神耗损需要时间。还有……”他顿了顿,“关于那颗心脏,医院建议做一个最详细的全面检查,包括神经耦合方面的深度扫描,看看那些‘异常活动’是否真的……完全停止了。”

      苏晚抬起头,看向他:“你觉得呢?有必要吗?”

      顾承舟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诚:“从医学和安全角度,有必要确认。但从……我个人角度,”他声音低了下去,“无论检查结果如何,那些‘异常’是消失了,还是暂时沉寂了,都不再是困扰你的东西了,对吗?”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又低下头,慢慢地喝粥。

      三天后,在严密的安保和保密措施下,苏晚在一家与唐家毫无瓜葛的顶级私立医院,接受了那套最详尽的检查。

      过程漫长而枯燥。各种精密的仪器环绕着她,扫描、探测、记录。她平静地配合着,心绪却异常平稳,甚至有些放空。

      最后的报告出来时,主治医生——一位德高望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拿着厚厚的影像资料和分析结果,表情有些困惑,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

      “苏小姐,从所有检查结果来看,”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的心脏功能完全正常,恢复得甚至比一般移植患者更好。之前你提到的那些……呃,‘特殊感知’相关的不适症状,在神经影像学和生物电监测上,已经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异常活动痕迹。”

      他指着几张对比图:“你看,这是你术后早期的脑部与心脏耦合区域成像,这里有一些模糊的、非常规的亮区,我们通常认为是移植后神经再连接的正常波动,但结合你的描述,可能确实存在某种‘过度活跃’。而这是现在的成像……”

      屏幕上,那片区域一片平和,只有健康组织该有的、规律的微弱活动信号。

      “它……消失了?”苏晚轻声问。

      “从医学影像上看,是的。那些异常信号完全平复了。你的神经系统和那颗心脏,似乎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完美的……融合平衡点。”老教授斟酌着用词,“就像两个原本有些频率不合的精密仪器,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和一次剧烈的……‘调试’(他显然听说了部分事件),终于完美地同步、协同工作了。现在,它就是你的心脏,百分之百属于你、听从你身体指挥的心脏。”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恭喜你,苏小姐。从医学角度,你已经完全康复了。那些痛苦和困扰,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苏晚走出医院大楼时,正值午后。秋日阳光明媚却不炽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有几缕淡淡的云丝飘过。

      顾承舟的车等在路边。他没有问检查结果,只是为她拉开车门。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苏晚降下车窗,让微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风吹拂在脸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行人、商店、公园……

      世界依然嘈杂。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谈笑,店铺的音乐,远处施工的闷响……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

      但这一次,她“听”到的,只有这些物理的声音。

      她听不见声音背后潜藏的心绪,听不见那些秘密的低语,听不见欲望的嘶吼和恐惧的颤抖。

      世界在她耳中,重新变得……“正常”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灰尘、尾气、还有一丝隐约的桂花香。

      然后,她将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掌心下,那颗心脏稳健地跳动着。

      咚。咚。咚。

      节奏平稳,力量均匀,带着生命的温度,完完全全地、属于她自己的韵律。

      没有外来的印记,没有未竟的执念,没有危险的馈赠。

      只有她,苏晚,和她终于归位的、平静而有力的心跳。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恐惧或重压下的释放。

      那是一种清澈的、温暖的、仿佛被彻底洗涤过的安宁。

      她知道,一个漫长的、充满回声的篇章,终于翻过去了。林蔓可以安息了。

      而新的心跳声,正在为她书写,全新的、寂静而丰盈的开始。那是只属于她的心跳。她真正的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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