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不渡我》昭闲

49、再世

　　元墟想，第一世，或许是家中过于困苦的缘故，父母的衣食关怀，无法平分于兄弟二人。
　　所以第二世，卿辞投生到了富贵人家，这一世，他的父亲为朝中第一武将，位高权重。
　　他终于有了名字，秦琰。

　　秦琰是独子，自出生起，聪慧无双，只是情绪淡薄了些。
　　但是这对武将之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父母只以为，他是早慧之人，思绪稳定罢了。
　　所以他在家中，过的尚算是不错的，未曾短过衣食。
　　只是父母时常征战，同他相处的时日，并不大多。

　　抓周宴那日，他越过一众阻碍，紧紧抓了父亲未出鞘的长刀。
　　“真是我的好儿子。”秦父将他高高举起，赞他是武将之才。
　　母亲也在一边儿笑得开怀，家中一派其乐融融。
　　临止也在一旁笑得温柔，他以为，卿辞这一生终究可以迎来一个圆满。
　　可不久后，他的父母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君王厚葬秦家双将，那一年，秦琰还未满三岁。
　　走路还不算稳的年纪，他便披麻戴孝，站在白幡之下，是为父母送葬。

　　白色的灯笼挂满了秦府。
　　“少爷，你爹娘走了，你怎的不哭啊！”奶娘有些重地拍着秦琰的背，却拍不出一滴眼泪来。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冷血。”来送葬的亲戚不知是谁，冷不丁冒出一句来。
　　临止有些气愤地回头，死死盯着声音的来源。
　　秦琰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直直盯着面前两张棺椁。
　　他明白，他的父母被钉死在这棺椁之中，再也无法见到了。
　　秦氏旁系亲族为了秦家权位，争相收养秦琰，在灵堂一墙之隔外争吵着。
　　“我来收养他，我没有孩子，刚好可以抚育他长大。”
　　“你没个生养，怎么会带孩子，我家里的孩子同秦琰差不多大，能做个玩伴。”
　　“我跟表哥素来走得近，理应我来秦府照看他。”

　　临止陪着小小的秦琰跪在灵堂前，微风卷起黄纸燃烧后的碎屑。
　　可他跪得笔挺，从头至尾，都没有流出一滴眼泪。
　　在火光里，秦琰抬起了头，竟然看到了一个浅浅的轮廓。
　　一声轻叹模糊地响起来，“卿辞，别难过。”
　　秦琰眨了眨熏得有些酸涩的眼，再瞧过去，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最终，秦琰被秦氏亲族中的一位叔伯照看着，那位叔伯也是行武之人，随军征战，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五年后，那位叔伯也死于沙场，没人敢再收养他。
　　自此后，他又是一个人了。

　　秦琰最喜欢站在院子里的红梅之下，看着花瓣被风吹远的样子，或者是举着一本书，一瞧便是半日。
　　这红梅，还是他母亲为纪念他的出生栽下的，可惜，红梅尚在，斯人已逝了。
　　冬梅春暖，年复一年，
　　那些婆子们私底下常常议论。
　　“你们瞧瞧少爷，怎么越长大越阴沉了。”
　　“谁知道，他很少跟我们说话。”
　　“哎你们不知道，当年将军和夫人去了，我们这些婆子都哭得不行，小少爷愣是没流一滴眼泪。”
　　“整个盛京都在传，少爷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爹娘，又克死叔伯。”
　　一句句扎心窝子的话飘到了红梅下的摇椅边，小小的少年闭着眼，似乎浑然未觉。
　　可临止知道，他没睡着。
　　只是，刺人的话听得太多，心中，便再掀不起波澜了。

　　十五岁那年，秦琰请命，承父志，从军杀敌。
　　他从小没习过武，一身干净的书生气，进入军中之后，没少被人欺负。
　　“你这样柔弱的身子，哪有秦将军半点儿威武的气势。”秦琰被推倒在地，只是冷眼看着那人，缓缓起身，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人胆寒。
　　“你，你看什么看？”随着秦琰的走近，那刚投军的小兵也有些胆寒。“都说是你命太硬，克死爹娘，你可别来这里连累我们。”
　　秦琰闻言，抬了抬眼，抡了拳头。
　　最后的结果，秦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临止叹息，心疼地像是自己挨了打，可他触不到卿辞，什么也做不了。
　　“给，跌打药。”一只手伸了过来。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冲着秦琰笑了笑，有些腼腆，“俺家是猎户，以前去山上常常受伤，习惯装着药。”
　　秦琰没有接，起身带着一身的淤青走开了。
　　“哎，俺叫李闯。”那少年声音稍微大了些。

　　随军打仗的日子，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着，秦琰勤学苦练，从前读的那些兵法有了用处，令他在一众将士中脱颖而出。
　　但其实，他与那些人最与众不同的是，他不怕死，也不怕伤。
　　几次重伤昏迷不醒，他都凭着意志熬了出来。
　　临止每一次都心疼到落泪，守在秦琰的床前，仿佛看到了当年他未参与的，四处征战的陆卿辞的那些年。
　　原来那些年，他这样苦。
　　秦琰终于走到了皇城，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将军。
　　他手腕铁血，刀下亡魂数以千计，只是不知怎的，他克遍亲族的名头传遍朝野，朝堂中竟没有官员能同他交好。
　　而李闯始终跟在秦琰身边，如今，也做上了副将。
　　他们在战场上互助相伴，生死同行。
　　秦琰虽然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临止知道，他渐渐，有了一丝温度。
　　年节的时候，他会给李闯包上丰厚的节礼，允他告假回家，陪陪年迈的父亲。

　　二十岁，秦琰从军后第一次留在了盛京过年。
　　宵禁解除，热闹的街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灯笼，他独自走着，临止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人群忽然将二人分开，临止环顾找寻秦琰的身影。
　　一个小女孩撞进了他的怀里，险些跌倒。
　　秦琰伸手把小女孩扶起来，蹲下身，顺手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花灯。
　　小女孩的母亲急匆匆跑来抱着她轻轻哄着，一边儿不忘了给秦琰道谢，“谢谢公子。”可一抬头，看见来人是秦琰，立刻抱了孩子就快步走远了。
　　她识得秦琰，这位克亲的冷血将军，在盛京很出名。

　　秦琰递过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神飘远，忽然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同他隔着几丈远，隔着攒动的人群。
　　临止抬起头，正好看到秦琰的脸，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因为秦琰大步朝他走来，用尽全力，猛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