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不渡我》昭闲

22、我在

　　“真是胡闹。”元嵩语气不善地收了掌，神色莫名地侧头，皱眉看了看卿辞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就是你信中说的人？”
　　临止先前的决定并非是一时冲动，安排的很是妥当，修书一封递到了天界的天帝案前，用一张薄薄的纸就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事。

　　元嵩放心不下，瞧见了信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没想还是晚了一步。
　　临止侧过头，“卿辞，你们先出去。”
　　“走了。”元镜头一回瞧见仙界天帝，紧张地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能大力扯了扯卿辞，让他识相一些。

　　可卿辞有些倔强地站在原地，不愿离去，面对天帝也没有一丝该有的畏惧。
　　“去吧，没事。”临止朝着卿辞露出安抚的笑意。

　　卿辞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出了门，门“哐当”一声关上，就这么直愣愣气鼓鼓地立在门口。
　　“他们定是设了仙障，不会让你听见的。”元镜只觉得有些好笑，他倒是想起，卿辞像他小时候家中养的那只大狗，每当饭盆被人拿走的时候，那狗子就是卿辞现在这副模样。

　　临止有些费力地想要起身，元嵩叹了口气，上前搀扶着他半坐起来，语气不善，“你倒是长本事了，为了他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眼下你这同心契，怎么收场？”
　　临止费力靠在软枕上，喘了口粗气，“我不后悔。”
　　“你！”元嵩有些气急了，“临止！他是个凡人！”
　　“无妨。”
　　“他是个男子！”元嵩气的快说不出话来，真想把临止从床上拖下来绑回天界。
　　“无妨。”临止坚定地回答着。
　　元嵩忽然愣住一瞬，眼中有一丝颤动。
　　“临止，你是认真的？”

　　他了解临止，这人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是若是真上了心，恐怕天崩地裂都不能让他回头。
　　“师兄。”临止的声音有些轻，唤出了那个元嵩千余年都没再听过的称谓，“师兄。我此生头一回，有一个想要不顾一切也要守住的人。”
　　元嵩的气势瞬时间消失殆尽。

　　他一直，拿临止没有法子，只能慢慢软下了语气，“临止，你的道呢？你忘了师父说过的话吗？临竭而止。”
　　“师兄，我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从未有人，坚定地选择过我。”临止抬起眼同元嵩对视，元嵩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去，他听见临止的声音坚定地在他耳边响起，“只有他，所以我不可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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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嵩打开房门的时候，同站在门口的卿辞撞了个正着。
　　这凡人资质不佳，只有色相算是上乘，他这师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元嵩再一次打量着面前这个男子，心中升起了千万个不喜，可眼下同生契没解，放任临止胡闹上一段日子也没什么。
　　元嵩冷哼一声，扬袖登入云霄，消失不见。

　　没了元嵩的阻碍，卿辞急忙跨进屋子，小心翼翼走到床边。
　　临止眼前变得有些模糊，可还是认出了卿辞的气息，轻轻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卿辞乖顺地坐在床边，见临止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便伸手揽住他靠在自己怀里。
　　眼前的青年，臂膀宽厚，靠起来竟让临止奇异地生出了几分安心。
　　卿辞忽然发现，这人数次重伤，如今折腾的越发清瘦单薄了。

　　临止疲惫地闭了眼，“卿辞，一生太长了，若有朝一日，你倦了，便可坦诚告知于我，我不怪你，可是，不要欺我，瞒我。”
　　卿辞没说话，揽着临止的手却重了几分，他不敢看临止的表情，只听临止继续娓娓说道。
　　“我母亲抛却我的前一日，曾对我说过，她不会放弃我。”

　　临止闭着眼，思绪回到了那个茂密的巨树下。
　　那天晚上，阿娘抱着他和弟弟，手里握着镰刀，虽然绷紧了神经，还是怕吓着他一般，温柔地说，“阿娘绝不会放弃你，你坚持住，阿娘一定会带你和弟弟离开这里。”
　　可最后阿娘走了。

　　“后来，师父带着我和师兄去九幽山封印魔祖的时候，也说过，会来救我。”临止声音平静，身体却绷紧了。
　　那是几万年前的时候了，那时的元嵩还不是天帝，只是师门之中天资仅为中上的小仙。
　　而他也不是天界战神，却是师门中天资最高的一个，深受师父的喜爱。
　　那日封印魔祖，师父只近身带了他们二人，最终魔祖异动，封印破损。

　　众仙合力修补封印的时候，师父只来得及带走元嵩，他却被留在了封印魔祖的山底。
　　临止当时想着，元嵩是天界的储君，而他不过一个无名小仙，自然是比不上的，师父救下元嵩，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临去前，师父同元嵩都对他说，“临止，等我们，我们去天界寻人救你出来。”
　　他信了。
　　这一等，便是五年，他在暗无天日的魔祖封印中呆了五年。

　　他日日念道法清心，试图消除心中再次滋生的恐惧，直到耗尽了所有气力。
　　后来他忘了自己怎么出来的，醒来的时候，就在九幽山外了。
　　回到天界的时候他才知晓，并无人来寻他。
　　他们，都食言了。

　　他从来没有去问过为什么。
　　但元嵩自那时候，便对他极其宽容，似乎是要补偿他。
　　元嵩问过临止很多次，是不是还怨他，才和他生分了。

　　“其实我都可以理解，我未曾怨恨过他们，当时却还是忍不住失落。”临止的声音有些空洞，整个人充满了孤寂，“我用了许久才学会，没了期许，便可以心如止水。”
　　可是，给了他希望，又将希望夺走，令他慢慢消磨了期待的感觉，不算太好。
　　所以，他学会了，不可强求。

　　他从不与人言说这些事情，可是今日，他忍不住同卿辞交代了这许多尘封的往事。
　　卿辞没有言语，盯着临止衣衫上的褶皱，忽然展开双臂将临止抱得更紧的了些。
　　“大人，无论遇见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守着你，绝不会放弃你。”卿辞不敢看临止的面容。
　　他平生头一回，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可是，谎言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临止很快睡了过去，卿辞让他平躺下来，松开一直紧握的手，为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
　　他回到了自己的寝屋，小白迈着短腿走了过来。“主人，你没事吧？”
　　他垂头看向自己破损的衣衫和累累的伤口，便换了身新装，令身上的伤口不再渗血。

　　“主人，那小仙君为了你，都愿意以身殉道了，现在又为了救你耗尽了仙力，你这番布置，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小白咬着尾巴转圈，为卿辞庆贺，他的主人再次用行动告诉了他，“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句话，着实是有道理的。
　　卿辞的面容上却不见喜悦，满是沉重。
　　明明得偿所愿了，明明听到临止说心悦于了，可是他想到临止在他面前展露的脆弱，就笑不出半分来。

　　“小白，你还记得万年前，咱们那儿来的小仙吗？”卿辞走了几步，立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致。
　　华清山已经入秋了，满眼的金黄色，一阵微风吹过，树叶轻飘飘地落下，在黄昏之中显得有些萧瑟。

　　“啊？”小白不大的脑瓜子飞速旋转，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主子不是嫌他像个念咒的王八，把他扔出去了吗？”
　　当时它还震惊，那小仙日复一日的念叨，居然能让这位祖宗忍上五年。
　　“原来，那个天天念咒的傻子，是他。”卿辞眼中盛满温柔，“临止，你与我，真是解不开的缘分。”

　　他在封印中百无聊赖地睡着的那些日子，忽而来了一个小仙，不知怎的钻入结界，在离他寝殿不远的地方，念了五年的道法。
　　他最讨厌修道的神仙，五年来日日被这听着像咒的东西折磨着，睡都睡不安稳，终于忍不住撕开了结界，将那个小仙远远地扔出了九幽山。

　　原来，当时他那么害怕，他被人抛弃在那里，日日期待，却终究落了空。
　　卿辞为那时的临止而心疼。

　　“卿辞，临止仙君他不太好，你快去瞧瞧吧。”门外传来了小弟子有些着急声音，卿辞立刻打开门，朝着临止的房中奔去。
　　“他不让人进去。”元镜与弟子们站在门口，表情焦灼。“元嵩帝君交代了，他日日服了灵丹，也要将近半月才能复原，只是现在症状确实有些严重。”

　　卿辞闻言，打开门，接着迅速将门关了起来。
　　此时的临止从床上翻了下来，膝盖重重落在了地上，听到门口的声响，他摸着床沿试图站起身，声音低沉地不可抗拒，“出去！”

　　卿辞皱着眉，拉住临止的胳膊，想要将他扶起来。“大人，是我。”
　　临止甩开了卿辞的手，声调高了一些，胸口不断起伏。“出去！”
　　“大人？”卿辞仔细端详着临止，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临止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对卿辞的呼唤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次次挣脱，一次次冷声斥道，“出去！”

　　他看不见，也听不到了，全身仙力尽失，令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临止。
　　直到唇间贴上一片湿软，他被拥入熟悉的一个微凉怀抱里。
　　卿辞。
　　像是在无垠的大海中终于靠了岸，临止缓缓放松了身子。

　　他听不见那人说了什么，那人紧紧抱着他，似乎要把他融入怀中。
　　紧贴的唇上微微的动作，好像是在说。
　　“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