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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邪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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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五十多岁的年纪,失了独子,一门心思制香,只想好好抚养孙子阿乔长大。
他那孙子长得圆滚滚白嫩嫩的,是个有福气的模样,还聪明的紧,刚会认字就能分辨百种香材。
可是这么聪明可爱的阿乔,却死在了六岁生辰的前几日。
“他们拿了一本秘籍,让我操控香炉,以阿乔的性命要挟我,帮他们炼香。我一个妇道人家,拗不过官家,只能照做。那香材的原料腥臭的很,可是盖炉之前我被蒙了眼,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那天眼前黑布不慎掉落的时候,她看到炉子里竟然有数个孩童,他们几乎被炼化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只剩下了人形的轮廓。
可她看见了,阿乔出生时她亲手带上的长命锁。
她炼香的原料,是她耗尽心血养大的孩子。
就因为他的生辰八字,阳气极重。老妪眼中迸出强烈的愤恨,几乎要焚烧一切,“他们杀了我的孙子,我为何不能杀,我为何不能。”当年的香没有练成,她想为孙子报仇,却被人连着香坊一起烧成了灰烬。
她恨啊!怎么能不恨呢。
老妪眼中竟哭出了血泪。
“既然你失亲痛苦,又为何要杀别人的亲人?”临止出了声,卿辞的眼神一直流连在临止身上。
他真的很想看看,临止这种习惯渡化天下人的性子,是如何对待这种有所缘由的恶人的?
那老妪痛苦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他们都是帮凶!”
镇子上所有人,都知晓她炼的是自己的孙子,可是无人告知,事发之后,也无人为她说话,无人为她伸冤!他们收下了封口的银子,把沈家做成一口巨大的棺椁,钉上了封棺的钉子,在烈火中焚尽了。
这镇子上的数百口人,都在权势中变成了聋子,变成了哑巴!
临止同元镜都想起了当时冯老爷那颗因忏悔滑落的泪滴。
“我未发迹时曾受过沈家恩惠,沈家家大业大,帮衬了很多人,李禾年污蔑沈家用妖术炼香的时候,我们都知实情。可是,官府势力太大,我们怕和沈家一样失了性命,所以没人敢为她说话,我也,是个孬种。是我们方和县,欠她的。”
老妪神情激动起来,像是回忆起了镇子里每一个人冷漠的脸。“他们给我的秘籍之中,便有取人生魂炼化,复活已逝之人的法子,我要拿他们孩子的生息炼化,复活我的阿乔,这是他们欠我的!”
“我的阿乔才六岁,连饭食都尚未尝全呢。”面前的地上一片濡湿,却没有一滴眼泪是为了自己,都是她对枉死孩子的追思。
临止摇摇头,带着属于仙人的悲悯,“你的孙子献祭肉身,魂魄却不得投胎,他一直,在看着你。”
那老妪猛地愣住,震惊地看向临止。
临止伸出手,虚空在那长命锁上点了点,那长命锁发出一道光芒,一个小娃娃的虚影渐渐清晰了。
粉雕玉琢的孩子一瞧便是被精心养着的,那孩子睁了眼,一眼就看到了香夫人,奶声奶气地走上前唤她,“奶奶。”
老妪愣住,双手颤抖着朝前伸了伸,似乎生怕一用力便将那孩子打碎了一般,直到触到了阿乔的身体,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一把将孩子搂入怀中。“阿乔,我的阿乔,奶奶好想你。”
“奶奶,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小小的手在香夫人的后背上拍了拍,虽然是孩童的声音,却似乎过尽千帆,“奶奶,回头吧,不要再害人了,好不好。”
阿乔住在银锁之中二十年,看着香夫人是如何用那些少年炼香的,他知道奶奶是为了他,他想制止,可是他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被封印在银锁中不得动弹。
“你以人身炼香,违逆天道,这孩子也会受你牵连。”临止道。
香夫人眼泪像是断了线一般下落,她松开阿乔,祈求地看着临止,忽然跪下磕着一个又一个响头。“我来承担,我一个人承担,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他太苦了,他什么错都没有。”
元镜皱眉上前,“你炼的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需要以纯阳之人为祭。还有,你那香中的毒,要怎么解?”
“我炼制的香,名为回魂,可令已死之人,重新回到世间。”香夫人停了磕头的动作,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东西,身体抖了抖。
最初她并不知晓,这些用活人炼制的香料是做什么的,直到她被焚烧而死之后,魂魄被人所拘,那人只说,那炼香的方子是个好东西,有回魂之能,炼制成功之后,可以招回所思之人的魂魄,令他还阳,附身于新的身体之中。
她知道这法子邪门,可是当时的她,太过痛苦,急需一个出口,所以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助你炼香的,是魔族?”临止问道。“这宅子中的幻境阵法,也是他布置的吧?”
“是。”香夫人摇摇头,“但是我从未见过他的面容,每次见面,他都藏在黑雾里头,看不真切。”
“可是这香,并不能回魂,而是用来,提升灵气修为的。”
临止的一句话,令香夫人如遭雷击,“什么意思?什么提升修为?”
元镜解释道:“你被骗了,这香受魔气浸染,根本无法起死回生,而是做了邪修修炼的鼎器。”
香夫人瘫倒在地,那她这二十年,到底在做什么?
“二十年前让你炼香的官家,是何人?”元镜问道。
“方和县县令,李禾年。”香夫人咬牙切齿,手紧紧握着拳头,语中带着恨意,她看着周围那些华清山的修士,“你们仙山的那几个小弟子,也不是我杀的,是李禾年派人,将他们骗入我宅中阵法,让他们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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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中,李禾年身着官服,端着一杯茶在嘴边吹了吹。“那几个修士怎么样了?”喝到了茶叶,他朝着一边伸了伸头。
一旁的侍从十分谄媚地伸手接住了李禾年吐出来的茶叶,“说是到那个阴宅去了,应当是进去了,想必,也是如大人所想,有去无回。”
这一个县城里头,有权有势的人也不少,当年沈家的事情,他给了全镇的人不少好处,加上官势的威胁,才把事情压了下来。但这次死了这么多人,他不做做样子,也着实说不过去,可他知道,那些什么仙门的废物,都是些外强中干的花架子,没什么本事。
“沈家那个老婆子用了这么久,竟然还是没炼出名堂。”李禾年把杯子重重放在一边,“活着不中用,死了也不中用。”
侍从垂着头,“大人放心,这香一定能炼出来的。”
李禾年偏头瞧着墙上挂着的金铃铛,若是香制成了,这铃铛便会无风作响,可二十年过去,它却像是哑了一样,怎么摇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叮叮叮……”清脆的响声在并不大的房间响起来,却让李禾年猛然站起身,面上浮现狂喜的笑,松弛的皮肉都在颤动。“成了!”
“看来那群道士,也有纯阳之体的人啊。”
沈氏香坊的门再一次被打开,这次踏入其中的,是个穿着黑色罩袍的男人。
他看着院子里佝偻着身子的老妪慢慢转过身,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来,“香夫人,别来无恙。”
他一步步走近,露出了一张清晰的面庞,正是李禾年。“看来你还是没有辜负我的苦心,既然香成了,便交出来吧。”李禾年理所当然的伸出手。
“李禾年,真的是你!”香夫人紧咬着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头挤出来的,“你欺人太甚。”
“那又如何呢?”李禾年上前几步逼近了些,“你能拿我怎么样,若不是我这些年护着你这宅子,隐匿了你的气息,你以为你能在阳间待到今天。”
香夫人身上澎湃出一股强烈的怨念来,她抬起手,阴沉沉的黑雾围绕着他们。
可是李禾年没有任何的恐惧,他手上翻出那个嗡嗡作响的金铃,香夫人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了几步。
“这可是专克你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无备而来呢。”李禾年的笑还没褪去,便僵在了脸上,香夫人不顾灼伤,伸手卡住了李禾年的脖子。
李禾年说不出话来,“呜呜”叫着,脸色通红着逐渐发了紫色,四肢乱舞,手里扬着铃铛想逼退香夫人。
可香夫人即使身体已经被灼烧得全身溃烂也不愿松手,双目血红地想要手刃仇敌。
“奶奶,不要。”焦急的童声打破了局面,一道绳索直直朝着二人飞去,将李禾年捆绑成了一个曲腿的粽子,摔在了院子的角落。
阿乔即刻跑上去抱住魂体重创的香夫人。
“不是他。”临止只一眼便知晓,幕后主使并非是眼前的这个凡人,他充其量,只是一把现于人前的利刃罢了。
李禾年看到临止一行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边咳嗽边怒气冲冲道:“你们找死!”他被藏起来的手一用力,金铃破碎,四周便缓缓卷起一道道黑雾,慢慢汇聚起来,遮天蔽日。
这才是,李禾年背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