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不渡我》昭闲

13、幻境

　　卿辞扯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将案册不留痕迹地往另一侧拉了拉，让临止同元镜分开了些，才指着册子上记录生辰的一栏，“大人，他们的生辰八字可见，这些人都是纯阳之体，都是在生辰那日遇害的。”
　　临止翻了翻册子，同元镜对视一眼。“果真如此。”
　　元镜看了眼卿辞，一脸狐疑之色，“你还懂这些？”
　　卿辞微微垂着脑袋，“青木师兄给我拿过很多书，我回去以后都认真读过，还记得一些。”
　　“李大人，你这里应当有户籍名册，可否借阅。”临止问道。
　　李县令即刻派人将名册取了来，这小小县城，人口并不多，近来不太平，更是连连有人家搬离，几个人一同查阅，不一会就翻完了。
　　卿辞拿着一本册子，指着上面一个冯府次子冯安的生辰八字道，“大人，这人也是纯阳之体。”
　　青木也瞧见了，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的生辰，就是今日。”
　　那么今夜，便是这个冯安的死期。
　　入了夜。冯府之中灯火通明。
　　两个冯安同时走了出来，从衣着到容貌再到神情，都一模一样，一时间让竟让冯家老爷都难辨真假。
　　冯家老爷朝着元镜同临止跪了又跪，一时间老泪纵横。
　　“谢谢仙人啊，若是没有你们，老朽这儿子的性命便要保不住了。”
　　冯老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本以为今天儿子定是要一命呜呼，府中上下买了棺材，都开始准备着丧礼了，没成想竟然等来了华清山来的仙人。
　　青木一边儿扶着冯老爷安慰，一边拿出一张符纸塞到冯安手中。
　　“冯公子，你拿好这符，今晚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踏出这个房间半步。”
　　青木此人一向妥帖，乃是八面玲珑的一把好手，今夜四处打点好，到了把符咒塞到冯安手中才算放下心来。
　　临止走到左侧的“冯安”面前，声音温柔好听，“怕吗？”
　　那“冯安”正是被元镜施了道术的卿辞，元镜化形咒修得很好，几乎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只是临止一对上面前这人的眼神，便知道他是卿辞。
　　“大人，我不怕。”卿辞的眼神藏着恐惧的底色，可却惯用坚毅的神情去掩饰，似乎也想劝服自己。“只要能帮到大人，我就不怕。”
　　他们四人之中，只有卿辞的气息最弱，剩下三个无论谁去，都会令那妖物心生警惕。
　　原本临止是不同意的，卿辞几番说服，才让他勉强答应下来。
　　临止握住卿辞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唇边的弧度柔和，“别怕，有我在。”
　　卿辞似乎有些愣，望着临止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元镜在一旁咳嗽几声，才移开视线垂下头去。
　　“好了，去吧，记着，我一直在。”临止松开手。
　　卿辞深深吸了口气，朝着对面冯安的寝房走了过去。
　　走到寝房，卿辞合上门，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床榻边，拉开被子躺了进去。
　　这被子里一片冰凉，卿辞手脚有些僵硬地盖上被子，侧目看了看一旁微弱的烛光，整个人直挺挺地闭上了眼睛。
　　元镜在对面的房间之中，隔着窗户纸瞧着卿辞的模样，吊儿郎当地啧了一声，“你们瞧他那没出息的模样。”
　　临止侧目瞧了元镜一眼，元镜目不斜视，却忽然觉得莫名有些冷，拢了拢身上价值不菲的道袍。
　　青木叹息抚额，自家这位没脑子的师尊，若是有一日死了，定是毒死在那张没把门的嘴上。
　　卿辞闭着眼，却忽然感受到一阵阴风，把蜡烛尽数吹灭，屋内的帐幔四处张扬地飘荡着。
　　卿辞在被中紧紧握着桃木剑，感受到一丝丝阴冷的气息缓缓从被子的角落钻了进来，无孔不入，想要缠住他的身体。
　　一只冰凉带着褶皱的手，忽然猛地覆盖在卿辞手背上，轻轻滑动，粗糙的皮肤带着磨砺的触感，令人恶寒。
　　可是卿辞隐忍着，忽然睁眼用左手一把抓住了那黑雾中的手掌，右手握紧桃木剑一扬，似乎想要制服眼前的妖魔。
　　临止等人感受到了对面屋子里的妖物气息。
　　“仙君，别打草惊蛇，咱们一会是过去隐了声息，还是......”元镜侧头，却没瞧见临止的身影。
　　“他人呢？”元镜有些莫名。
　　青木摇摇头，“走了。”
　　元镜感受到对面仙力的波动，嘴角抽了抽，指了指窗户，“他至于吗？这么急，我还能让人伤了不成。”
　　那不知道是什么的邪物隐匿着，从黑雾之中缠住了卿辞，卿辞用尽全力挥动桃木剑，用光了这些时日学的所有道术，那剑却在黑雾之中骤然碎裂，化为了烟尘。
　　卿辞见不对，连忙往门口跑去，那黑雾紧随其后，眼见黑雾就要吞没卿辞的那一刻，他撞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卿辞愣了一瞬，立刻认出面前的人，接着毫不犹豫的紧紧抱住了他，就像抱紧了最后一根浮木。
　　临止施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身体也忽然动弹不得，因为卿辞撞到他怀中的时候，嘴唇恰好贴在了他的脖颈之处，令他的喉结不由微微滑动。
　　卿辞似乎无所觉，偏开头身体微微颤动。
　　“别怕，我在。”临止腾出一只手在卿辞背后缓缓拍了拍，另一只手施法控制住了在空中叫嚣的黑雾。
　　“抓上了？”元镜惊喜推开门，青木紧随其后。
　　卿辞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从临止怀中站直了去，此刻他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头发微微散落，眉眼中还带着尚未褪去的微红。
　　元镜看到卿辞的模样的时候，不禁在内心中感叹了一句。
　　这小崽子此刻像是被蹂躏过的样子，更好看了啊！
　　元镜一向喜欢漂亮孩子，这门中弟子无一不是容貌姣好的。他耐心不多，却一直觉着，眼前人若是生了一副好容貌，就算再愚笨，他能忍的更宽容些。
　　临止的手缓缓垂下，才转过头仔细瞧了瞧这黑雾，却见里头并没有什么妖魔的本体形态。
　　“糟了，中计了。”临止低声道。
　　“啊！少爷！”一声婢女的惊呼，连带着冯夫人的哭叫声，众人跑过去的那一刻，只看见被黑雾卷走的冯安。
　　冯府众人哭的呼天抢地。
　　临止同元镜对视一眼，抓着卿辞的手一道消失在房中，朝那黑雾追了过去。
　　追到黑雾消失的地方，已经到了郊外，这儿离县城有段距离，面前荒芜一片，元镜却感受到了一丝不大寻常的波动，一道法印打下去，面前果真出现了一道结界。
　　临止扬手一挥，眼前出现了一间宅子，而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怨念四散开来。
　　那宅子老旧的牌子挂在门头上摇摇欲坠，刻着“沈记香坊”四个字。
　　阴风缓缓过，那门微微的晃动着，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去探一探。
　　元镜挥袖，木门便大开，众人走入院子，瞧见四周挂起的白灯笼随风摇曳着。
　　忽然传来一阵歌声，似乎是有人在哼童谣，那声音似乎像是从屋子里传出来，又似乎很幽远，诡异地紧。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儿，混着一股子甜腻的味道。
　　元镜吸了吸鼻子，“这气味，跟那日泡发了的尸体，一模一样。”
　　这院子四周，放着几个青铜鼎，内里的线香正燃着，这甜腻的雾气正在蒸腾着，童谣哼唱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院子似乎在四人面前扭曲，等到临止反应过来化出穹苍剑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已然倒转，接着骤然碎裂，再重组。
　　这院子之中似乎静止了，连烟雾都悬浮在空中，临止与元镜、青木三人都保持着方才的动作站在原地，只有卿辞慵懒地扬了扬细长的脖颈。
　　小白忽然出现，匍匐在他脚边，“主人，他们似乎被拉入幻境了。”
　　卿辞伸脚冲着蛄蛹过来的小白团子踢了一脚，“此处有魔息。”
　　他闻到了同类的气味。
　　小白十分识相地迈着短腿走远了些，“气息浅淡，修为估摸着也不深，这幻境应该没什么危险。”它想着自家主子应该是担心那个小仙君，便狗腿呲着牙地安慰了一句。
　　“不够。”小白瞧着自家主子走到那小仙君身边，手背轻抚他的脸，嘴边却勾起了一意味不明的笑意，“不是生死关头，如何能让我，趁虚而入呢？”
　　小白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这魔祖果真是魔祖，真够阴险的。
　　但是既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白忙不迭的点头，生怕这喜怒无常的主儿将它也折腾一番。“我这就去加固一下魔气，一定让这个小仙君在幻境里头吃点苦头。”
　　卿辞缓缓牵起临止的手，烟雾升腾起来，四人消失在院内。
　　临止只感觉到手心缠上了一阵温热，睁开眼的一瞬，他来到了一片深林。
　　九幽山。
　　临止看到了眼前那个本该在万年前就已经消失殆尽的魔物，此刻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口中的腥臭和巨大尖齿上粘连着的粘液，令他作呕。
　　可他的腿此刻像是有千斤重担，竟然无法跨出一步。
　　他知晓眼前是幻境，可是他确然，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