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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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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初与沈清珩的当务之急有两件:海量汲取过往赛事的经验,以及,找到一位能与他们并肩作战的第三名队友。
于是,校园里出现了这样一道固定的风景线:顾知初和沈清珩的身影,开始高频地同时出现在清晨空旷的教室,午后洒满阳光的图书馆,以及深夜依然亮着灯的计算机房。课表之外的时间,几乎都被备赛填满。他们埋首于成堆的往年真题和算法文献中,键盘的敲击声与低声的讨论,成了他们之间最常有的交流。
然而,这种高强度的忙碌,并未让顾知初感到丝毫疲惫,反而让她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丰盈。每一次复杂的算法被厘清,每一道刁钻的题目被攻克,都像是在她的大脑中开辟了一片新的疆土,带来强烈的智力上的愉悦和成就感。更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向着沈清珩所在的那个“优秀”的世界靠近。这种共同奋斗、彼此见证的感觉,奇妙地冲淡了身体的劳累。
在广泛搜寻和接触后,他们的目光锁定在了同班的闫涵身上。闫涵在专业课上表现沉稳,思维缜密,同样对ICPC怀有热情。一番坦诚的交流后,双方一拍即合。
至此,征战ICPC的三人小队,正式集结完毕。
队伍的核心已经就位,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将是那个注定汗水与灵感交织、压力与突破并存的——暑假留校特训。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七月的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嚣,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安静呼吸的生命体。蝉鸣是它唯一的背景音,一声高过一声,编织着夏日的灼热与绵长。对于选择留校备战的三人小队来说,这是一个与时间赛跑,也与自己较劲的夏天。
他们的生活轨迹,简化到近乎单调,却又充实得熠熠生辉。
顾知初的闹钟固定在清晨六点半。当她洗漱完毕,抱着书本走到宿舍楼下时,沈清珩通常已经等在那里。他手里有时会提着刚从食堂买来的豆浆和包子,或者两杯冰美式。
“早。”他看到她,总是露出一个清浅而真诚的笑容,顺手将温热的豆浆递过去,“今天食堂的豆沙包不错,给你带了一个。”
“早,”顾知初接过,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一丝微妙的电流仿佛在晨光中窜过,“谢谢。”
他们并不总是并肩走,有时会一前一后,讨论着昨天遗留的一道动态规划问题,或者今天计划要攻克的算法类型。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织在空旷的校园小径上。这份始于清晨的默契,像一天的能量源泉,注入了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他们的主战场是图书馆拥有空调的研修室,或者计算机房。三人小队占据一张方桌,书本、笔记本、笔记本电脑铺开,便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沈清珩作为队长,负责整体的进度规划和难点突破。他思维敏捷,常常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本质。当顾知初或者闫涵被某个复杂的逻辑困住时,他并不会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拿起笔,在白板上一步步引导:
“我们先不考虑最优解,想想最暴力的方法怎么做?”
“这个循环的边界条件,你再检查一下?”
“这个数据结构,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比如用堆来代替数组?”
他的声音不高,沉稳而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迷雾。顾知初常常会看着他在白板前专注书写的侧影,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时而因思考而轻抿的嘴唇,心里那份钦佩便会悄然滋长。她喜欢这种智力上的挑战与被引导的感觉。
而顾知初的细腻和耐心,则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稳定器。她负责代码的规范书写和大量的测试、调试工作。沈清珩思路跳跃,有时代码会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边界漏洞,总是顾知初在反复测试中,一点点揪出那些隐藏的“bug”。
“这里,”顾知初会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码,轻声对沈清珩说,“当输入全是负数的时候,你的初始化值就不对了。”
沈清珩凑过来,他的肩膀有时会轻轻碰到她的,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心猿意马的温热。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对!这里得改成负无穷。还是你细心。”
这样的时刻,让顾知初感到一种被需要的价值感。她不是附庸,而是这个团队里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们的能力在互补中熠熠生辉。
午后的时光最难熬,酷热和饱腹感让人昏昏欲睡。他们通常会趴在桌子上小憩二十分钟。沈清珩似乎总是睡得比较轻,有时顾知初醒来,会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安静地看着窗外的绿树,或者……在看她?当她睁开眼,他的目光会立刻移开,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红。
有时,他们也会在学习间隙,到图书馆外的树荫下短暂散步,买一根冰棍,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话题偶尔会跳出代码和算法。
“你以后……想做什么?”顾知初咬着绿豆冰棍,含糊地问。
“我想做真正能改变点什么的技术,”他看着远处,眼神里有光,“比如,优化医疗影像的AI诊断,或者能更精准预测极端天气的模型……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吧?”
“不会,”顾知初摇摇头,认真地说,“我觉得很棒。”
“那你呢?”沈清珩反问。
“我……”顾知初想了想,“我还不是特别确定,但我想先跟着你……跟着团队,走到更远的地方看看。我觉得,我现在看到的风景,已经很不一样了。”
他们没有看彼此,只是并肩走着,但一种心灵上的靠近,却比夏日的温度更暖。
夜晚的教室是他们最常待的地方,往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窗外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缀着稀疏的星子,窗内是明亮的灯光和持续不断的键盘敲击声。
在一次尝试解决一个极其复杂的图论问题时,他们遇到了瓶颈。三人讨论了近一个小时,尝试了多种方案,都未能完美解决。闫涵有些气馁,先回宿舍了。教室里只剩下顾知初和沈清珩。
时间已近晚上十一点,顾知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屏幕上依然报错的代码,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了上来。白天积累的挫败,在这一刻仿佛达到了顶点。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不可闻。
沈清珩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了两杯温水。他走回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的手边。
“累了就休息一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温和,“这道题确实很难,区域赛级别的难度,我们一时解不开很正常。”
顾知初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再抬头看他,他眼底有关切,也有同样奋战后的血丝,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那一刻,白天所有因智力交锋而产生的钦佩,所有并肩作战的默契,都化作了一种更柔软、更依赖的情感。在这个空旷的教室里,在攻克难题的漫长征途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嗯。”她低声应着,捧起那杯水,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驱散了些许疲惫和沮丧。“我就是……有点急。”
“不急,”沈清珩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我们还有时间。而且,有你在,我觉得我们肯定能解决它。”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顾知初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一种巨大的安心感包裹。她不再觉得孤单,也不再害怕难题。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一个人,永远会和她一起面对。
他们最终没有在那个晚上解开那道题,但离开教室,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顾知初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夏夜的微风拂面,带着青草的香气。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汇,时而分离。
“明天再战?”沈清珩在女生宿舍楼下停住脚步,看着她。
“好,明天再战。”顾知初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这个暑假,每一天都像是这天的复刻,却又在细微处有着不同的甜蜜。他们在知识的海洋里艰难跋涉,却在彼此的眼神和陪伴中找到了最坚实的岸。刷题的日子是枯燥的,但因为有了对方的存在,每一行代码都仿佛被注入了温度,每一次思维的碰撞都闪耀着火花。他们不仅在算法和数据结构上飞速进步,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将那份朦胧的好感,淬炼成了坚实而深厚的依赖与懂得。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陪伴的故事。在夏日滚烫的风里,在无数个与代码相伴的日夜,两颗年轻的心,正以同样的频率,稳健而有力地跳动着,一步步靠近那个更优秀的自己,也一步步,走向彼此。
校选拔赛的结果,是在一个秋意渐浓的下午公布的。
当沈清珩、顾知初和闫涵挤在计算机学院公告栏前,看到他们队伍的编号赫然出现在代表出线的名单最前列时,短暂的寂静后,是压抑不住的、几乎要跳起来的狂喜。
“我们……我们做到了!”闫涵第一个吼了出来,用力拍着沈清珩的背。
沈清珩转过头,看向顾知初,眼睛里像是盛满了碎星,那是一种极度克制后又汹涌而出的激动。顾知初站在他身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两个月暑假的汗水,无数个与代码死磕的深夜,那些几乎要放弃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校选拔的过程,远非一帆风顺。那是一场持续数小时的线上鏖战。他们三人挤在计算机房指定的位置上,面对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题目,精神高度紧张。
沈清珩作为核心,快速分配任务,锁定关键题型。顾知初负责她擅长的模拟和贪心算法,闫涵则主攻计算几何。起初,他们推进得还算顺利,接连解出几道中等难度的题目,排名一度靠前。
但真正的考验随之而来。一道关于字符串匹配的难题,像一堵坚硬的墙,拦在了面前。沈清珩和闫涵尝试了多种思路,都卡在了时间复杂度过高上,提交几次都返回“时间超限”。
机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周围其他队伍密集的键盘声,那声音无形中加剧了压力。闫涵有些焦躁地挠着头,沈清珩的眉头也锁成了川字。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们的排名开始缓慢下滑。
“让我试试。”顾知初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拿过题目,没有沿着他们复杂的思路走下去,而是回到问题最本质的定义,重新审视数据范围和约束条件。她回忆起之前刷过的一道类似但更简单的题目,灵感如同暗夜中的电光石火——或许可以用一种特殊的哈希算法加以改进?
她将自己的想法快速讲解给沈清珩和闫涵。沈清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许,立刻点头:“这个思路可以!我们配合你,你来主导实现。”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顾知初的独舞。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神专注而明亮。沈清珩和闫涵则在一旁提供数据支持,并快速检查她写出的每一个函数模块。当顾知初敲下最后一行代码,点击提交,看到屏幕上跳出“Accepted”(通过)的绿色字样时,三人几乎同时长舒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和巨大的成就感弥漫开来。
最终,他们以校际第二名的成绩,成功拿到了代表学校参加亚洲区区域预赛的资格。那一刻,顾知初深刻地体会到,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完全庇护的追随者,她已经成为这支队伍不可或缺的支柱。
如果说校选拔是淬炼,那么十二月初在另一个城市举行的亚洲区预选赛,就是真正的战场。
来自亚洲各大高校的顶尖队伍齐聚一堂,赛场气氛凝重而肃杀。巨大的显示屏上实时滚动着各队的解题情况和排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
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题目的难度和数量都远超校内赛,不仅考验算法知识,更考验临场心理、体力分配和团队协作的极限。
比赛中段,他们遭遇了至暗时刻。一道看似是动态规划的题目,他们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编写了复杂的代码,却始终无法通过所有测试用例。更糟糕的是,由于在这道题上浪费了过多时间,他们的排名一度跌出了能够出线的安全区。
“要不要放弃这道题?”闫涵看着不断流逝的时间,声音有些干涩。
沈清珩紧抿着嘴唇,盯着代码,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放弃,意味着前功尽弃,并且可能再无翻身机会;不放弃,则可能被彻底拖死。
就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顾知初再次站了出来。她没有去看那令人焦虑的排名,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那道“顽题”。
“等等,”她突然指着问题描述中的一个极其隐蔽的条件,“这里,它要求的是‘严格递增’而不是‘非递减’,我们之前的状态转移方程是不是这里定义错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沈清珩和闫涵立刻反应过来。一个微小的条件理解偏差,导致了整个解决方案的根基错误。他们立刻调整思路,沈清珩负责重新设计状态,顾知初和闫涵合力重写核心代码。在最后不到半小时的紧张时间里,他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三个齿轮,高速而精准地协同运转。
当修正后的代码成功通过所有测试点,看到排名瞬间跃升,稳稳进入出线区时,三个人几乎虚脱般地靠在了椅背上。没有欢呼,只有相互对视时,眼中那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巨大兴奋的光芒。沈清珩有种冲动想抱抱眼前这个温婉可人的女孩,可是理智让他望而却步。
他们成功了。以极其微弱的优势,险之又险地拿到了通往全球总决赛的、那张无比珍贵的门票。
从赛场返回学校的火车上,夜色深沉。闫涵累得早已靠在座位上沉沉睡去。沈清珩也闭着眼,但顾知初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浅的弧度。
顾知初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的灯火,内心却异常清醒和澎湃。
这一路走来,从夏日图书馆的初识组队,到秋日校选拔的初露锋芒,再到刚刚结束的、冰与火交织的区域赛……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蜕变。那个曾经会因为一道难题而自我怀疑的女孩,如今已经可以在亚洲顶级的赛场上,在队伍最危急的时刻,保持冷静,找到关键,成为扭转战局的那个人。
而引领她、陪伴她完成这场蜕变的,正是身边这个闭目养神的男孩。
是他,给了她踏上这条征途的勇气和机会。
是他,在她每一次思路卡顿时的耐心引导。
是他,在她调试代码焦头烂额时,默默递上的那杯温水。
是他,在压力如山崩般袭来时,投来的那道始终信任的目光。
他们一起啃过最难懂的论文,一起在深夜的空教室里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也一起在取得突破时,分享过无声却无比激动的击掌。他们共享的,不仅仅是代码和算法,更是无数个清晨的露水、正午的阳光、深夜的星光,以及汗水、挫折、坚持和最终胜利的狂喜。
这段并肩作战的岁月,早已将最初那份朦胧的好感和钦佩,锻造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任、依赖和深刻的理解。她爱上的,不仅是他的优秀,更是那个在追求优秀的路途上,与她灵魂共鸣、意志同频的他。
车窗的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坚定而温柔的脸庞。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如同破土的春芽,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等到明年四月,全球总决赛结束。
无论最终的成绩如何,无论他们是站在世界之巅接受欢呼,还是抱憾而归。
她都要告诉他,告诉他这一切——告诉他,他是多么好的战友;告诉他,这段征途对她意味着什么;更要告诉他,她喜欢他,不,或许比喜欢更多。
这个决定,与比赛的胜负无关,只与她的内心有关。这是她为自己设定的,另一场重要的“决赛”。她要用这次告白,为这段闪耀着代码之光、浸透着奋斗汗水的青春岁月,落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开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新的篇章。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轰鸣,载着疲惫的身体、胜利的喜悦,和一颗终于做出勇敢决定的、少女的心,向着下一个目标,飞驰而去。全球总决赛的舞台在远方等待,而一段全新的心途,也已然在她脚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