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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连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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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苏颜回想,如果初中生活是一本书,那么真正的情节,是从新鲜感褪去后的这个星期一开始的。】
苏颜在课本扉页写下“初一(四)班”的第四天,那种绷紧的新鲜感,才像退潮一样泄去,露出底下坚硬的、日复一日的沙石。
出门是妈妈照例的叮嘱:“路上看车。”
公交站已经站了几个穿着不同颜色校服的学生。早晨的公交车总是很挤,混杂着包子味和没干透的校服布味。她投了硬币,坐在挨着后门的座位,看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熟悉的百货商场、热气腾腾的早餐店、路口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老梧桐。车子晃晃悠悠,穿过这座小城醒来时的惺忪。
在五一路口下车,拐进小巷,汇入蓝白校服的人流。走上一刻钟,学校那灰白相间的徽式墙头,便从一片老居民楼的顶上露了出来。
走进教室时,空气里有种崭新的、混合着油墨和塑胶包书皮的味道。她的座位在靠窗第一排,紧挨着墙壁。刚坐下,旁边凳子就被拉开了。
南逸辰把黑色书包往桌脚一扔,没看她,直接侧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朝过道那边开口:“喂,昨天看到没?初三那帮人在操场打比赛。”
过道另一边,中间组第一排的赵磊抬起头:“看了,有个胖子投球挺准。”
“准个屁,”南逸辰嗤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那姿势丑得没法看。”
早读铃响了。语文沈老师让大家翻开第一课,继续背《春》。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响起。苏颜读得很认真,声音不大,但清晰。她能听见旁边南逸辰的声音——读得有点快,有些句子含糊地带过去。
下课铃才是真的解放。前排女生结伴去接水,后排男生把空矿泉水瓶当球扔。南逸辰几乎是跟着铃声站起来的。
“喂,昨天说的那个通关攻略,你试了没?”他的声音穿透嘈杂。
赵磊正把卷边的漫画往桌肚里塞:“试了!根本不对,坑死我了。”
“菜。”南逸辰嗤笑一声,收回手时,胳膊肘不经意地扩开了些。苏颜往后仰了仰,鼻尖飘过他身上一股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你才菜!”赵磊不服,抓起一块橡皮扔过来。
橡皮划了道低平的弧线,落在南逸辰和苏颜两张桌子中间的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南逸辰弯腰捡起,在手里掂了掂,手腕一抖,又精准地抛了回去。两人对视,同时扯了下嘴角。
苏颜低下头,忽然觉得,男生之间的友谊,好像自带一种她不太懂的密码
陈可心从后面戳了戳苏颜的肩胛骨,递过来一小包纸巾,压低声音:“哎,你觉不觉得历史老师说话,有点像《新闻联播》里那个……?”她憋着笑,模仿了一个拉长调子的“这个——啊——”。
苏颜抿嘴接过,没敢大声笑,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陈可心的同桌是个戴细框眼镜、总是抿着嘴唇的女生,叫林璐。此刻正埋头在便签本上抄着什么,对前排的小动静毫无所觉。
大课间的跑操依旧枯燥。教学楼前那块不大的水泥空地,被鞋底摩擦出沙沙的闷响。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后颈。
上午的数学课,气氛总为之一肃。老杨的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作响。苏颜不自觉地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脖子往左侧偏了偏,努力想从那片反光的白色中分辨出公式的下一笔。
阳光正好从她左侧的窗户射进来,在黑板的一角打出耀眼的光斑,把她想看的几个关键数字吞了进去。
她能感觉到,旁边南逸辰虽然坐姿松散,手里转着的笔,却会在老杨敲着黑板强调“这里,关键”时,突然停住,笔尖悬在空白的练习本上方几毫米。几秒后,笔又转起来,本子上依旧什么也没留下。
午休放学,人流如同开闸。苏颜收拾好东西,和陈可心并肩下楼。
两个女孩挤进校门口东侧那家窄小的文具店。老板娘靠在柜台后,手机外放着声音,是略带沙哑的男声在唱“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 店里混杂着劣质文具的塑料香和油墨味。
陈可心挑着新出的卡通橡皮,苏颜则对着货架上的黑色笔芯比较。最后,陈可心买了印着卡通人物的橡皮
结账时,老板娘手机里的歌正好放到“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
下午的课,空气被阳光晒得滞重。地理老师画的经纬网有点歪。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南逸辰空白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
陈可心传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鬼脸,旁边写着:“困死了。”
苏颜抿嘴笑了一下,在下面写:“我也是。”把纸条传回去。
这种小动作,是课堂漫长时光里心照不宣的调剂。
自习课,老杨坐镇。教室里只有笔尖划纸和翻书的沙沙声。苏颜正对付一道数学题,忽然听见后座传来极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她没回头,但过了一会儿,将桌上那包还没拆的纸巾,悄悄从肩膀上方递了过去。很快,纸巾被抽走,随后,她的椅背被很轻地、感激地叩了两下。
放学铃声如同最终赦令。老杨前脚离开,教室瞬间沸腾。南逸辰动作利落——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拉链一扯,单肩甩上。过道那边的赵磊早就探身等着,两人随着第一波人流涌出了前门。
苏颜收拾得很慢。她把这一周的卷子按科目理齐。陈可心过来趴在她桌边,哀叹:“老杨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这作业题也太多了。”
“可能对全人类都有意见。”苏颜接了一句,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去。
两个女孩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水泥地上。走到校门口,陈可心挥挥手,朝着另一个方向骑车走了——她家近,骑车五分钟就到。
苏颜独自走回小巷里的公交站。21路车摇摇晃晃地来了,她投币,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书包沉甸甸地压在腿上。
这一周,像车轮滚动的节奏,平稳又匆忙地过去了。她认识了所有的老师,记住了前后左右同学的名字,搞清了哪门课板书最潦草,哪门课提问最突然。
至于她的同桌南逸辰,他好像就是那种最常见的、有点聪明又有点散漫的男生。和旁边的赵磊是那种可以互扔橡皮、勾肩搭背的朋友。上课会走神,也会睡着,后脑勺的头发总有点乱。
而她的朋友陈可心,是那种会在枯燥课堂里递来一张滑稽纸条,在拥挤小店分享一副耳机听半首新歌,在背着沉重书包的黄昏,陪你走完从教室到校门口那短短一段路的人。
这就是在漯河,一个普通初中,最普通的开学第一周。没有惊天动地,只有日复一日的铃声、板书、偶尔的走神,课间递来的纸巾和纸条,放学时分道扬镳的挥手,以及这座小城黄昏时,熟悉的、带着河水与尘嚣气息的风,灌满了她宽大的校服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