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4、第 4 章

　　叶知婷抬眸看她，怎么看怎么不可思议，歪着头问了一句：“他们真的没有弄错吗？”

　　“不会错的，他们非常谨慎。而且我对那里的人，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叶熙敏回答。

　　叶知婷嗤笑了一声，靠在沙发上，细碎的光描摹着她憔悴的面容，她许久才开口：“熙敏，你恨姑姑吗？”

　　她对她，总是又打又骂，可是她心里是在乎她的。

　　当知道叶熙敏不是孤儿，要被家人接走的那一刻，她无比的慌张，可怕的孤独感裹挟全身，仿佛溺进了冰冷的深海。

　　她唯一的孩子，唯一的陪伴。

　　叶熙敏笑了笑：“姑姑，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对你……并不温柔。”叶知婷的瞳孔没有焦点，似乎不敢面对现实。

　　原来她知道。叶熙敏以为她不会感到愧疚。

　　何止不温柔，时而残忍，时而疯狂，叶熙敏永远忘不了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就会用暴力的方式发泄到她身上。

　　可是等她情绪平复下来，又会将她抱在怀里，喂她吃糖果哄着她。

　　好在叶知婷没有欺骗过她，实实在在地告诉她她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她只需要叫她姑姑，否则她会对所谓的血缘失望透顶。

　　既然没有血缘关系，还能将她养这么大，不管出于私心还是其他原因，叶熙敏都说不上恨她。

　　“我不恨你，姑姑，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永远会把你当成我的亲人。”叶熙敏在她的跟前蹲下，虔诚地说。

　　虔诚是可以装出来的，虚伪也可以藏在眼神里。在叶熙敏看来，她和叶知婷还没到撕破脸的程度，做人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

　　叶熙敏在上车前，抬头望向这片区域的蓝天，飞鸟展翅飞过，看似自由实则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他们真的没有弄错吗？”叶知婷缥缈的嗓音仿佛在耳边徘徊。

　　是啊，真的没有弄错吗？这种事情估计比中大额彩票的几率还小。

　　她在叶家找不到一点归属感，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也让她心生排斥，可是他们身上又流着相同的血……

　　她原来是有亲人的。

　　叶熙敏呼出一口薄气，转身坐进车里，车子行驶上高架桥时，她才将心底的犹疑甩尽。

　　弄错了又怎么样，将错就错就是了，为了未来的路好走一些，何必浪费时间去寻找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的归属感。

　　在叶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叶熙敏很少跟叶巧妍碰面，叶家别墅很大，光是餐厅就有好几个，她们用餐从来不在一起，除非叶临风在家。

　　叶临风非常喜欢叶熙敏，他亲自教她下棋，打高尔夫，带她出去看展……叶巧妍也有参与其中。每当她和父亲有一点风吹草动，叶巧妍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身边，说一句“我也要去”。

　　高尔夫球在蓝天的映衬下飞跃过波光粼粼的池面，叶巧妍收杆站立，叶临风望了眼球飞行的轨迹，说了一声：“不错。”

　　叶巧妍看向呆立在父亲身边的叶熙敏，帽檐下的双眸挑衅地弯了弯。

　　叶熙敏能感受到她隐隐的敌意，无措地握紧了球杆。

　　叶临风鼓励她道：“熙敏，爸爸前几天教过你挥杆的，你也来试一次。”

　　“好。”叶熙敏只学了几天，自然比不过叶巧妍这种从小开始接触高尔夫的，加上叶巧妍在她背后盯着，她一时紧张，挥杆的动作极其不流畅，杆子一挥，便响起了“噗呲”一声。

　　是叶巧妍无情的嘲笑。她的笑总是无声的，这次无疑是故意笑给叶熙敏听。

　　叶熙敏渐渐红了脸，低着头不知所措。

　　球甚至都飞不起来，在近在咫尺上的草坪上滚了几圈。

　　叶临风却说：“很棒！爸爸第一次打的时候还不如你啊。”

　　叶巧妍扬起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阴森森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很棒”和“不错”明晃晃地展露出男人的偏心。嫉妒和恐慌的情绪瞬间像毒蛇一样紧紧盘住了叶巧妍的心脏，她随手扔掉了杆子，绷着脸转身离去。

　　叶熙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太阳的光将少女的背影拉得修长，她说道：“爸爸，姐姐走了。”

　　“不用管她，我们继续练。”叶临风专注地盯着草坪上的球，准备挥杆。

　　他的精力只够集中在一个女儿身上，剩余的要交给工作，叶巧妍还有母亲，叶熙敏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叶熙敏运动过后在卧室洗了澡，正要去餐厅吃饭，被叶巧妍堵在了门口。

　　叶熙敏的视线缓缓地在她脸上描摹着，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下巴突然被狠狠地掐住，叶巧妍挤着她走进房间：“再看我试试？”

　　她怎么配打量她，又怎么敢打量她。作为一个私生女，该有的羞耻心去了哪里？

　　“好痛。”叶熙敏双手握住她青筋跳起的手腕，眼角渐渐变得湿润。

　　“回答我的问题，我们是不是见过？”叶巧妍不但没有放松力道，还因为她的触碰立刻嫌恶地用另一只手禁锢住她的双手举过头顶，丝毫不客气地将人撞到墙上。

　　脊背一阵生疼，叶熙敏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跟断线的珠子般从眼眶滑落，嘴唇在手掌的压力中蠕动：“是。”

　　叶巧妍眯起眼睛，怪不得觉得她眼熟。

　　“在哪？”她问。

　　她似乎直接无视了她的眼泪，叶熙敏望着她森冷的眼睛，果然，她没有感觉错，叶巧妍就是不喜欢她，她在父亲面前表现出来的友善都是虚假的。

　　既然流泪不能让她心疼，叶熙敏就控制着不再让眼泪流下。

　　她从小被叶知婷打到大，有用衣架，有用拖把，从刚开始的鼻涕眼泪直流，到忍着不喊痛，已经麻木了。叶巧妍这点伤害，算得了什么，怎么可能让她轻易掉眼泪呢。

　　“夜市。”叶熙敏说。

　　脑子里闪过糖水摊的画面，唐小玫逗弄少女的声音一再浮现。

　　“原来是你，”叶巧妍掐得更狠了，“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所以在糖水里动了手脚。”

　　叶熙敏茫然地看着她：“动什么手脚？”

　　叶巧妍只是盯着她不说话。

　　“你是喝了之后感觉不舒服吗？”叶熙敏问。

　　岂止不舒服，她直接进医院了！一定是这个贱人有意害她。但叶巧妍说不出口，太丢脸了。

　　叶熙敏怕她误会，解释说：“我没有动手脚，我当时也不认识你，你如果喝了不舒服，可能是因为……”

　　“因为什么？”叶巧妍倒要看看她能找什么借口。

　　“因为花生酱过期了。”叶熙敏压低声音说。

　　两个人挨得很近，呼吸交缠，叶巧妍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瞬间放大了瞳孔：“过期了你还敢给我们吃，叶熙敏，你想死。”

　　叶巧妍都不是问她是不是想死，直接默认了她就是想死，而且还有送她去死的念头。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下巴挪到了脖子，一把掐住，关节因用力泛起了苍白的颜色。

　　“不！你听我解释！”叶熙敏挣扎着，可是双手被死死地钉在头顶，动弹不得，她只能抬腿去踹她的腹部，叶巧妍的反应却快得多，像是早已预判了她的动作，抵住她的膝盖，眼神阴狠起来。

　　“大、大、大小姐！”佣人来到卧室门外，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后退两步。

　　叶巧妍冷冷地瞥向佣人。

　　趁着她一时松懈，叶熙敏用最大的力气挣脱开桎梏，口水呛进了喉咙，她边扶着门框边咳嗽着。

　　“什么事？”理智逐渐回笼，叶巧妍走到叶熙敏的身后，冷漠地看着佣人问。

　　感受到叶巧妍的阴影覆盖上来，叶熙敏脊背发凉，揪着胸前的衣服拼命地咳，试图让整个别墅的人都听到。

　　佣人收起眼神，对叶熙敏不闻不问，很快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模样，犹如机器般回应道：“先生叫两位小姐到中餐厅用餐。”

　　“知道了，走吧，妹妹，”不顾叶熙敏咳得面红耳赤，叶巧妍捏住她的后颈带着人踱出房间，还不忘回头警告佣人，“刚刚你什么都没看见。”

　　“是。”佣人颔首。

　　叶熙敏受力低着头，跌跌撞撞地走着，时不时撞进叶巧妍怀里，她身上有着和她一样的山茶花香。

　　走了一段路，大概是忍不了她总往自己身上撞，叶巧妍松了手，叶熙敏因惯性猛地跌到了地上。叶巧妍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A城在九月迈入凉秋，高一新生也正式开学。

　　叶熙敏和叶巧妍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因为校领导特意嘱咐过，班主任甚至安排她们做了同桌。

　　开晨会的时候，叶熙敏满脸写着不安。不久前叶巧妍差点把她掐死，以至于她后面一直躲着她，可是如今没办法躲了，等晨会结束回到教室，她将坐在自己的身边，也许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激起她的报复心。

　　伴姐如伴虎的感觉顿时无孔不入地将她吞没。

　　叶熙敏熬过晨会，跟随人潮回到教室，叶巧妍比她先到，笔直地坐在课桌前等上课，她站在门口踌躇了半晌，才在叶巧妍身旁落座。

　　叶巧妍连个眼神都没给她，转着一支圆珠笔默然地翻着书。

　　虽然风平浪静，但暴风雨来临之前不就是风平浪静吗。

　　叶熙敏仍不敢放松警惕，能离她多远就多远，但桌子都挨在一起了，她还能躲到哪里去，徒劳的挣扎罢了。

　　战战兢兢地度过了第一节课，见叶巧妍暂时没有要报复她的预兆，缓缓地放松下来，将心思投入到了课本里。

　　上课时她思绪太紧张，没认真听，趁着下课复习一下课上的内容。

　　“巧妍，听说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找到了，你们见面了吗？”一群女生走到叶巧妍的课桌前，其中一个留着栗色卷发的女生不怕死地问道。

　　唐小玫抱着胳膊站在人堆中，默默观察叶巧妍的脸色，顺便瞥了眼她的同桌，霎时间，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