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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影 ...

  •   许是因为精神不济,祁元夕今日起得稍晚了些。
      他翻了个身,胳膊一带,枕边那叠旧家书便滑落下去,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牧野听见声音,立刻从屏风后探出身子来:“主子,可要唤人?”
      他已收拾完毕,墨发高高束在脑后,竟透出几分少年气。

      祁元夕眯着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今日算偷溜出去…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来。”
      牧野依言走近。
      祁元夕已撑起身,寝衣松松垮垮堆在肩头,长发泼墨似的散了一背,一副等人伺候的模样。
      牧野虽觉得越界,但念着昨日祁元夕说过的话,也没再多问,只是转身去妆台上取了木梳和发簪。
      祁元夕阖着眼任由他摆布,偶尔溢出一点含混的鼻音,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挣脱出来:“你去套辆马车,后门等我。”

      牧野应声出门后,祁元夕又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无人来寻,这才匆匆洗漱完毕,抓起外衫溜出房门,径直朝酒库而去。

      他正骄傲于绕过了所有可能通风报信的下人时,一声询问忽然自身后响起:“二公子?”
      祁元夕像只被抓了现形的猫儿,缓缓转过身,只见管家提着串钥匙,疑惑看着他。

      “福伯,嘘…”祁元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去年埋在梅树下那坛梅花酿,还有么?”
      福伯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大公子特意吩咐过,您这身子骨,可不能…”
      “哎呀,福伯——”祁元夕凑近一步,去抢那钥匙,“我不喝,真不喝。我就是拿走,有用。”
      福伯看着他写满“做贼心虚”的脸,重重叹了口气,边把酒库钥匙塞到他手里,边转过身:“我怎么到这里来了…哎哟,这日头晃得我眼花,方才好像看见二公子了…”
      他说着,竟真的抬袖遮了遮眼睛,朝着相反的方向踱去。

      约莫一刻钟后,祁元夕抱着坛梅花酿从门内闪身出来,一眼看见安静候在车辕旁的牧野。
      他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把攥住牧野的手腕,拉着人钻进了车厢:“快走快走,等兄长发觉酒少了,咱们今儿可就真出不去了。”
      牧野坐稳身子,目光落在祁元夕怀里那坛酒上,唇抿得有些紧。
      “想说什么?”祁元夕没抬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坛身。
      “主子昨日才病过。”牧野回道,“饮酒伤身。”
      祁元夕听了,轻笑了一声:“这身子骨本就熬不了几年了,偶尔纵着自己一两回,又有什么打紧。”
      牧野忙接话:“属下会找到办法的。”

      “你找什么办法?”祁元夕终于看向他,“等我闭眼之前,先把你的契书撕了。到时天高海阔,你爱上哪儿上哪儿,清清白白的自由身,不好么?”
      牧野嘴唇抿紧,一言不发地别开了脸。
      “好了…”祁元夕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语气瞬间软下来,像是哄人般,“这是给千传的。”

      “我小时候偷喝过家里的酒,太烈,呛得人受不了。他便不知从哪儿寻来个方子,自己试着酿些甜的拿来给我。”

      他将怀中那坛酒推入牧野手里:“就剩这最后一点了。你若是好奇,尝一口也无妨,他不会怪你。”
      牧野接住酒坛,垂着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坛口凑近,嗅了嗅那熟悉的梅花香。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极僻静的院落外。
      院子很小,隐在几株老松后面,十分不起眼。
      原本是厢房的位置层层叠叠堆满了酒坛,大多数坛身裂开,显然是无人愿意收拾。
      一座孤零零的青石墓碑,就立在这片荒芜中央。

      一路行来,祁元夕的神色瞧着还算松快,甚至还颇有闲心夸了几句鸟鸣悦耳:“改日得了空,去市集上挑两只好的笼着,元姝定然喜欢。”
      可刚踏进这院子,走到碑前,脸上那点笑意便不见了。
      他忽然抿紧了唇,眼眶微微红了一下,那点委屈还没成形,便转化成一股沉甸甸的怒气。

      祁元夕伸手,近乎粗鲁地从牧野怀里将那坛酒夺了过来,几步跨到墓前那张粗陋的石案旁,往上一顿。
      “咚!”
      陶坛底与石面磕碰,发出闷响,登时裂开几道细纹:“江千传。我带人来看你了。”

      说完,他扯起自己的袖口,用力去蹭那青石碑的碑面。
      “你看,每次来这灰都扑我一身。”祁元夕闷声抱怨,“多难看。”
      牧野上前一步,提起衣摆:“属下来。”
      “不用!”祁元夕的胳膊往后抵了一下,愤愤擦着,像是和石头有仇般,“怎么这么多灰…瞧瞧,定是活着的时候做的错事太多了。”

      “您衣裳脏了。”牧野又近半步,“还是属下——”
      “你来?好,你来!”祁元夕倏然转过身,一把拂开他伸过来的手。
      他指着身后的墓碑,又指向牧野,那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胸口:“你们俩简直一个样子!从来都不肯好好听我说话,我说一句,你们顶十句!”
      他喘了口气,胸腔起伏,像是气极。

      牧野不知如何缓和气氛,思索片刻,只得语出惊人:“…他没法顶嘴。”
      祁元夕因这话愣愣站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扯动了一下嘴角:“是啊…他没法从这土里钻出来。”
      他看向牧野,责怪道:“你也是,我也没真生气…我若是不做做样子,哭哭啼啼地给千传扫墓,他觉得我舍不得,不去托生了,可怎么好?”
      牧野没有回答。

      直到马车驶入城门,他也还在恍惚。
      给自己扫墓这事儿实在有些荒谬,但他既然站在了祁元夕身边,往后这样的情景,只怕不会少。
      难道往后每一次,都要听祁元夕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骂自己吗?

      还未多想,车身便蓦地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先是片刻安静,随后传来车夫迟疑的声音:“二公子,前头有人拦车。”
      牧野刚想下车询问,一道嗓音已自车外响起:“祁二公子,我家大人有请。”
      祁元夕拦住身边人,挑开了侧帘,目光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是?”
      那少年嘴角撇了一下,眼里露出点无奈:“我是关山啊,上个月才调到闻大人跟前伺候。”
      他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道:“光是陪着大人去贵府拜访,我都见过您不下七八回了…”
      祁元夕听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抱歉,劳你多次往来,我却总认不得,是我的不是。”

      “跟他道歉做甚。”闻砚自不远处走近,戳了戳关山的额头,笑骂,“真是不懂规矩。”
      祁元夕见来人,眼睛一亮:“我正巧想去寻你,你就来了。”
      闻砚已停在车窗处:“方才去府上拜会,祁将军说你一早出城去了。我想着左右今日无事,不如就在这进城必经之路上等等看。”
      他凑近了些:“望火楼那边刚传来些新消息,有些意思。如何,听是不听?”
      祁元夕甚至未等闻砚的话音完全落下,便急急开口:“听!前头有间松涛阁,还算清静雅致。今日我做东,请你尝尝他们最好的雪芽。”

      闻砚瞧着一言不发放好脚凳的牧野,调侃道:“那这正得宠的暗卫呢?带着?”
      祁元夕下了车,听到这话沉吟片刻,念着牧野最近的确东奔西走,便道:“你先回府休息吧。有闻大人在,总不会让我丢了。”
      牧野未动,仍立在祁元夕身后半步:“这里不安全。”
      祁元夕眉梢一挑:“光天化日,京师重地,能有什么不安全?”
      闻砚饶有兴趣看了看二人,心下了然:“既是放心不下,跟着便是。他那份茶钱,记在我账上。”

      牧野生硬回道:“…不劳烦大人,属下有点积蓄。”
      “哦?你有?”闻砚的笑意更深,“可你的俸银不还是从祁府账房支领?这般算来,与元夕替你付账有何区别?”

      元夕。
      牧野听得眉心一跳。
      这叫得可真亲。
      上次深夜到访,这次是城中拦车…这人到底和祁元夕有多熟悉?

      祁元夕对这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涌浑然未觉,已自顾自抬步往茶楼方向而去:“那就都跟着,别杵在这儿了。”
      又走出几步,他才像是忽然忆起什么要紧事:“知白,他性子闷,别总逗他。”
      闻砚应了声,与祁元夕并肩走在了前头。

      牧野只得与关山一道。
      关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没半点生分,三两下便凑近了,用胳膊肘碰了碰牧野。
      “兄弟。”他侧过头,咧开嘴笑,“你方才那眼神够紧的,这么紧张你家公子?”
      牧野目不斜视,脚下步子未停。

      关山也不恼,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嗨,这有啥!咱们这当人贴身护卫的,心思不紧着主子,那还了得?”
      他挤挤眼:“你家公子跟我家大人交情好,咱俩这天天跟在后头,见的都是同一片天,四舍五入就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

      牧野终于瞥了他一眼。

      关山浑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你真不爱说话,这样吧,我先报家门——关山,关隘的关,山岳的山。你呢?”
      牧野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那两道并行的背影。
      他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小段,久到关山嘴角那笑都快挂不住,以为这闷葫芦绝不肯搭腔时,才听到身边人低声回道:
      “…牧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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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面突然变动是因为发现了错别字,只改错别字,不会动任何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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