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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哥哥 这个词像句 ...


  •   鲜于辅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你恨他?”

      “他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从前是,以后也永远都会是。能得到父亲那种语气和赞扬的永远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长子。”曹丕下巴搁在膝头,眼睛望着远处星夜与草原模糊的交界。

      酒意让他的脸和眼尾都泛着异样的红,蜷在避风的角落里,像疲倦的猫难得露出柔软的肚皮。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含酸带刺,句句刺向他自己。

      “他要是活着,哪里还有我什么事?”他自嘲地笑,“我连现在和你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我不会随军,不会这么快认识军师他们,还有你。”

      他漫无边际地畅想着那一个可能:“小时候,我总想,要是哥哥还在就好了。他那么厉害,长子就应该继承家业,随军出征,在父亲身边。父亲就不用把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我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了想自己想做什么:“写诗,就写诗。我现在也许还在邺城,读书清谈,可能会写很多很多诗,或许偶尔有机会能跟着父亲出门,去不那么危险的战役试试身手,等着哪一天父亲想起我,给我安排一个闲职。”

      他闭上眼睛,那个洒脱飞扬的幻梦立刻烟消云散。如果有人对现在的曹子桓说,让他去过那样的生活——

      不可能。

      既然他走上了这条路,谁也别想挡在他面前,哪怕是……

      哪怕是家人也不行。

      曹丕长叹一口气,也不管鲜于辅到底有什么反应,他只想往下说,或许内心深处对这个人有一丁点信任,或许是觉得把这些话说给一个区区边塞来的将领,不会对曹家的公子有任何影响。

      他不用谁安慰他,也没人配安慰他,听着就好了。

      “可是我又很想他。”他不再看着鲜于辅了,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我母亲提起过,我出生那天,大哥第一个跑进来看我,还被他母亲训斥了。”他迷糊地想起鲜于辅不知道他们家的情况,还补了一句,“他母亲和我母亲……不是同一个。”

      “后来……”他抬头眯起眼睛,又陷入了回忆,“他也曾和我一起骑马射箭的。”

      鲜于辅沙哑着开口,机械音几乎要掩盖不住面罩下的本音:“在你心里,他是什么样的?”

      “当然是好……”曹丕睁着朦胧的醉眼,似乎要把刚刚父亲的夸赞又拿出来说一遍。

      “不是问他的才能,是对你而言,他算是一个……”鲜于辅顿了顿,“好兄长吗?”

      曹丕眨了眨眼睛:“我不记得了。”

      曹丕露出似哭又想笑的表情,认真地说:“我嘴上说着恨他,可是我连他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曹丕十岁,曹昂就离世了,几乎是孩童还记不住事的年纪,就算是这一世,家里也没有一张曹昂的照片,好像全家都默契地遗忘这个人,就能漫不经心地继续生活下去。

      曹丕也必须将他忘记。

      “鲜于辅,”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酒后的慵懒,“一直说我的事,你呢,你到底长什么样啊?”

      鲜于辅像是突然被吓了一跳,身体向远撤了些许:“我……”

      曹丕侧过头看着他,下半张脸是战术面罩,上半张脸是护目镜,凸起的镜面反射出一个好奇的自己,他盯着眼睛的位置看,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鲜于辅明显的游移和抗拒,似乎能从精密的仪器里捕捉到他的内心。

      “战场上血肉有什么好怕,我连被乌鸦啃掉一只眼的人头都见过,我不会怕的。”曹丕伸手就想去揭,鲜于辅退得更远躲他,只恨这条长椅怎么这么长。

      “为什么呀?”曹丕不甘心地问,尾音往上翘,身体前倾,像伸懒腰的猫科动物,“你带着那个不闷吗?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吃饭!”

      “我吃饭你没见过而已。”鲜于辅捂住脸上的面罩,护目镜上又浮现一个生气的小表情,天知道他哪来那么多丰富的表情。

      曹丕的情绪起伏不定,哀愁来得突然,情绪变化也快,他的注意力一会就转移到了可怜的鲜于辅身上,确切地说是他那个面罩上,他今天铁了心想知道他面罩下面有什么,可是鲜于辅一直躲,曹丕干脆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鲜于辅浑身都僵住了,袖子被他的动作蹭了上去,一截细瘦的手腕就贴着他的身体,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曹丕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酒意的朦胧,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的意味。

      “不摘就不摘吧。”他压低声音说,“我还不知道你字什么呢,总不能一直连名带姓地喊你啊。”

      鲜于辅沉默了,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又松,又是一个欲言又止的开头:“我……”

      他的手诚实地搭在曹丕的腰上,向上抚到背心,宽厚的手掌有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曹丕顺从地将身体靠了过去,他的肩膀很宽厚,没有想象中机油和枪支火药的味道,而是淡淡的旧衣芳香。他肩上用来垫隔枪带用的布料很柔软,让曹丕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常用的手帕,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亲近像是一种本能。

      不知道这个动作怎么刺激到了他,曹丕突然感到身子一震,下巴搁了个空,他酒醒了一半。

      他瞪大眼睛,无辜地看着突然站起身来的鲜于辅。

      “请公子自重。”

      曹丕被一把推开,那力道不大,却很坚决。

      鲜于辅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推开的姿势。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公子,”他的声音很哑,那机械音都有些失真,“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

      曹丕眨巴眨巴眼睛:“你怎么……”

      “是因为今晚张辽不在吗,所以公子才会来找我?”鲜于辅的声线明显压抑着什么。

      曹丕张了张嘴,这话说中了,他无可反驳。他承认一开始是存了点促狭的心,但也不是一定要发生点什么,或者就只是陪他一会,甚至只是聊天游戏,消磨时间也是可以的,他没想到鲜于辅对他的亲近反应这么大。

      可是这人又不像讨厌他的样子。

      曹丕终于在醉酒和震惊中找回了一点神智,声音里带着一点醉意,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我不是找你做谁的替代品,但我和文远也……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

      鲜于辅一怔,点点头,语气反而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点笑意:“原来和张将军是确有其事,我终于确认了。”

      他由上而下地欣赏着曹丕,现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一个孩童,伏在他肩头的也不是一只真的需要保护和关爱的小动物,那都是他的错觉。

      这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脸庞、行为、衣着乃至气味都带着独属于他自己的性魅力。他会醉酒,会抱怨,会恨,会自己给夜晚找乐子。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驱动自己推开他的力量源自何方,正是源自于这种不同于保护者的欣赏或者说是——爱慕。

      他多年前曾经抱过一个孩子的,那时的他也像这样,骨骼纤细、皮肤白皙,总是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声音软软的,像刚出壳的小鸡。

      他没想到现在这个孩子长大了,还想要他落在他额头上的吻,他想给的却是嘴唇。

      那时他可以张开双手毫无顾忌地将他拥入怀中,现在他却不能,不管是面对他,还是面对自己的心。

      “我送你回去。”鲜于辅说。

      曹丕看上去很是不解,不愿意就不愿意,装什么。

      可是他也感觉出鲜于辅态度坚决,他的自尊让他不会追问为什么,曹丕裹紧衣服率先起身,走在前面,由他不远不近执着地跟着,回了营房。

      曹丕夜里躺在行军床上还想不通,鲜于辅凭什么那么对自己!

      他的想法也退化了,越发贴近孩童:既然他不想和我做朋友,那我也不要和他好了。

      他没想到鲜于辅还和以前一样,在营地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常和他挥手,主动上来说些有的没的,还给他带柳城集市上不值钱的小玩意,木凳子、小枕头之类,搁在营房里都违反军纪。

      不过曹丕还是收了,在床脚堆起一角,空闲的时候就往那里看看。

      一日下午他收到许都消息,正要去和父亲确认,才一撩开帐门,就看见鲜于辅坐在一根横栏杆上,冲他扬了扬下巴,抬起手。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照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鲜于辅的披风垂在栏杆边,末端不知怎么又破了,沾了血似地泛着铁锈色。

      他向鲜于辅指的方向看,营门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崭新的脑袋。

      他从那个辫子的绑法认出,这不就是左贤王部落里面那个混蛋吗。

      几个役兵在干活的间隙间路过,抬起头好奇地看了几眼,不过这里多几个人脑袋也不算什么奇闻,很快又都忙自己的去了。

      曹丕看向鲜于辅,这段日子以来难得冲他笑了一下。

      紧接着他低头看向手机,对他说:“我刚刚收到许都的消息。”

      鲜于辅示意他继续说。

      “爸爸要率军回去了。”曹丕说,“我们也会一起走。”

      他指的是张辽、徐晃等将领,现在塞外逐渐恢复生产,边境防线重铸,一切走上正轨,大军已离开中原半年多近一年,出征是个很耗费钱粮的事,没有大规模冲突战的情况下,没理由再待下去了。

      鲜于辅点了点头:“曹公命我留守柳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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