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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旧日遗恨 看见幼童已 ...


  •   回程的路上互相轮换,蔡文姬主动坐到了他们这辆车上。

      曹丕想,希望不会是因为董祀太烦人。

      她坐在后座沉默了许久,忽然手扶着车前座,看着曹丕的侧脸轻声问:“你是……小丕吗?”

      曹丕一怔,从后视镜里和她对上视线:“您认识我?”

      她像一个普通女性长辈那样细细端详她的面容:“看轮廓和年纪,猜的。”

      她又说:“你和你父亲很像。”

      她像是在回忆:“我没见过你,但我还在洛阳时,听阿瞒提起过,他有个小儿子,那时你才刚出生,可能两三岁吧。”

      蔡文姬又问了他的字,这是在他稍长大一些后才取的。曹丕想,她能认出自己,可能也是因为,她记忆中的孟德,也一直停留在自己这般年纪。

      人往往感受不到自己的衰老,因为那像水一样缓慢地淌过,忽有一天才会惊觉石头已经磨圆。时间在孩童的身上像暴雨,看见幼童已经长大比看见旧友已然衰老更令人难以接受时间的残酷。

      她提起另一个她知道的人:“那你哥哥呢?”

      “您是说……”

      “子脩?”

      曹丕垂下眼睛,正欲开口,犹豫的姿态暴露了他的内心,忽然感觉她放在椅背上的手垂落了下去,蔡文姬一定是感觉到了。

      “哥哥在战役里牺牲了。”曹丕回头说。

      蔡文姬关切地看着他:“抱歉。”

      曹丕摇摇头表示没事。鲜于辅在开车,一句也未曾参与过他们的话题。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们是连夜开回去的,抵达柳城的时候正是早上,鲜于辅推推曹丕的肩膀对他说:“到了,回去见过曹公再睡。”

      曹丕刚好轮到休息,在副驾驶上睡着了,睁开眼的时候草原日出,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跳出来,他抱怨鲜于辅怎么没喊他:“说好的我开后半夜呢。”

      他迷迷糊糊地下车,刚一到营门口,就和父亲打了个照面,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父亲昨天刚结束一场扫荡式小型战役,刚率大军返回柳城,器械车还没来得及卸,在大门前停了一路。

      曹操听见车辆的声音,装备还没来得及卸,站在营门口,看向刚从车里出来的蔡文姬,手上的动作一时停了。

      蔡文姬向前蹒跚两步,身形摇晃得几乎要摔倒,她推开所有要来扶她的人,自己站稳身子,拂去脸上的几缕乱发,嘴唇颤抖着,似有万语千言,澎湃的潮水要击垮山岩,最终只从口中流出一声:“孟德!”

      曹丕看见父亲的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呈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喜悦,是那种少年意气风发的喜悦,会让人忽略他眼角的细细的皱纹。好像一旦见到故人,就永远停留在相识的那个年纪。

      “我才听闻汉军大捷,有人就要来赎我,我就猜到可能是曹公。”蔡文姬向前走,正要行大礼,曹操赶紧扶起,叫兵士给她安排住处,还要安排接风宴会。

      曹丕拍了拍脸清醒了点,和鲜于辅一起下车,左贤王要是不傻的话,肯定也猜到他们的背后是曹公,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要是不见好就收,到时候吃的可能就是曹公的子弹了。

      曹操也对赶过来的董祀和鲜于辅说道:“辛苦诸位。”

      他一转头看见曹丕,眉头又皱了起来:“你这穿的像什么样子。”

      “知道了爸爸,马上换掉。”曹丕都快习惯了,总之到他这就没有好脸色。

      曹操又狐疑地将他上下审视了一番,才将他放走。

      蔡夫人听说柳城里刚恢复贸易没多久,有简朴的市集,想去买点生活用品,董祀非说这也是自己职责所在,硬是开车送她。

      曹丕跟着使者跑了两天,公务都落下了,鲜于辅劝他去补觉,见他拒绝,便说自己正好要去换枪,和他同路,正好送他回营房。

      曹丕趁没人了才问他:“昨天那个匈奴男的,梳辫子的,他说了什么。”

      鲜于辅正在卸胸前的武装带,听见他的话手上动作一滞,掉了几枚固定环,在地上叮叮咣咣的。他捡起来才说:“能说什么,不过污言秽语,反正就是威胁我们,要我们多给金银财宝,不就那些话。”

      “那你为什么生气?”曹丕心里不爽,追着问,“他们是不是在说我?”

      鲜于辅避开他的目光,明明主动说要送他,自己却走到前面去了:“没有。”

      “我不信,你给我翻译。”曹丕说,“我记得他的发音,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别的士兵。”

      “他说他要你!”鲜于辅忍无可忍了,突然回头,曹丕一头撞他胸前,脑门被他身前挂的弹夹硌得生疼。

      鲜于辅的声音里也罕见地带上了怒音:“他说他要把你绑到他帐篷里去,那些人男女不忌,看见好看的就想要。”

      曹丕捂着额头,后槽牙不着痕迹地起伏,显然是气得狠了,连呼吸的起伏都明显起来。

      “都说了是污言秽语,也就你还一个劲的问。”鲜于辅将头扭到一边,也在压抑着怒火,“一群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我要杀回去,杀光。”曹丕抬起眼看着他,眼睛上挑,黑瞳仁像是要从里面跳出来。

      “放心,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鲜于辅突然摸了摸他的头,拇指顺便蹭了蹭他的额角和脸颊,“反正现在蔡夫人回来了,那里部落那么多,误伤几个也是常事。曹公可没说不允许我们——”

      他顿了顿:“——镇压逆贼。”

      “给我点时间。”鲜于辅说,弯腰低头凑近他,“来,给我看看,磕疼了没?”

      曹丕拿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似乎要从倒映着自己脸的护目镜后看出什么来。

      鲜于辅突然意识到自己动作有些逾矩,也是如梦方醒一般,收回了手:“抱歉,公子。”

      曹丕的魂好像也不在这,要换平时,早就拍开他的手生气了,今天什么也没说。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问:“所以你怎么回的?”

      鲜于辅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说你是我的人。”

      曹丕挑眉,好像是不信,鲜于辅难得在他面前露出窘迫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事急从权。”

      “……就是可能用词稍微有点粗俗。”鲜于辅小声说。

      曹丕立刻板起脸来,也不要他送了,一转身就自己回了营房,留鲜于辅在后面一个人赔不是。

      晚上曹操设宴,说是给蔡文姬接风,其实只是比平时多了几盘果子,牛羊肉烹饪得比平时精细些,带上了点中原的风味,在这塞外之地已算得上隆重。

      唯有酒可圈可点,用的是西域的葡萄酒,是浑浊了些,胜在果香醇厚,比啤酒多了甜味,容易上头。

      席间蔡文姬和曹操聊了很多,有关于陈留的也有关于乌桓的,说的最多的还是洛阳,那时蔡邕还在,名满天下,热血青年曹操在他门下求学,曹丕都不知道,如今的曹孟德当年居然也有斗鸡走狗的时候。

      将军们都在作陪,曹丕坐在末席不怎么说话,贪杯喝了不少,本来想找机会和张辽聊两句,可惜他在席间实在走不开,几个眼神交汇,最后曹丕借着酒劲,借口想出去看看蔡夫人带回的诗稿。

      爸爸的旧事他都没经历过,就算是上辈子,他对洛阳也没什么好感,悲伤的事总是发生在洛阳,而他的青春与邺城相连。

      他出去吹了吹风,不想再回去,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散步。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曹昂,父亲在洛阳的时候,应该就是和他、丁夫人在一起的。

      正想着,前方走来一个人,又是鲜于辅,大晚上也不摘那个面罩,手里拎着几听啤酒,从他部将们的营房过来。怪不得刚才席间没见到他,原来是和部将们一块吃饭去了。

      曹丕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见过这家伙用餐,他吃饭也不摘那个东西吗?

      “公子怎么出来了?”鲜于辅迎面而来,抬起另一只手想要试试他脑门的温度,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脸怎么这么红?喝了多少?”

      曹丕摆摆手:“真没多少,我吹一会就好。”还抬手表示自己坚决不回去。

      塞外夜晚很冷,风吹在因酒意蒸腾的脸上,鼻腔里吸进的空气干而凉,像生塞了薄荷叶,曹丕极为快慰。

      鲜于辅可不这么觉得,他前看后看没找到随从的兵士,这个时候兵士们要么各司其职,要么借着接风宴休息,只好自己将曹丕拉过来,引他坐到避风的地方。

      曹丕任他拉着,坐得歪歪斜斜的,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天空。

      草原上的天空比邺城的要绮丽多了,很容易陷入其中,误觉得自己也是那星空里的一份子,他之前就那么觉得。

      曹丕突然开口:“蔡夫人问起过我哥哥。”

      鲜于辅本来正想转身离去,身形僵住,踌躇之间,还是坐了下来。

      “他怎么样。”鲜于辅声音低低地说,电子音很淡,听起来几乎接近他的本音了。

      “我哥叫曹昂,字子脩,你听说过他吗?”曹丕将腿放在凳子上,双手抱着膝盖,侧过头问。

      “……没有。”鲜于辅说,“他不是死得很早吗。”

      曹丕不置可否:“是,父亲说他很优秀,文才武略,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鲜于辅一时怔住,竟然忘了回应,端坐的身体有些摇晃,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紧握成拳。

      曹丕继续说:“我恨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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