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iver me》印上

5、我一直在找你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沉得像很多年没有这样睡过。
　　梦里没有那个模糊的男人，没有那些让我心悸的追逐和找寻，只有一片安静的暖光，像是有人在我身边点了灯。我蜷缩在那片光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他怀里。
　　艾德里尔的手臂环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呼吸平稳而绵长。我愣了一下，想要动，却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攥了一夜，指节都有些发僵。
　　我轻轻松开手，想要悄悄挪开，他却醒了。
　　他低头看我，蓝眼睛里有刚醒来的朦胧，也有一种慵懒的柔软。
　　“早。”他说，声音有些哑。
　　“早。”我红着脸应了一声，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羽毛在挑逗我。
　　我压下狂跳的心，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好不真实，你会离开我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我们才认识多久？我凭什么问这个？
　　可他没笑我。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笑了，答非所问地说:“我一直在找你。”
　　我愣住了。
　　“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
　　“再睡一会儿。”他说，“还早。”
　　我没再问。
　　可那句话一直在我心里转，转得我眼眶发酸。
　　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
　　找我干什么？
　　我闭上眼睛，臊着脸将头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好似某种安稳的节拍。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那一刻，我只想相信他。
　　之后的几天，我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着这种奇怪的同居生活。
　　他会早起给我做早饭，会在我发呆的时候给我倒一杯温水，会在我半夜惊醒的时候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照顾，也习惯了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可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不真实。
　　他太好了。
　　好得不像是真的。
　　好得像是我做的一个梦，梦醒了他就会消失。
　　所以每次我半夜醒来，都会偷偷看一眼身边，确认他还在。每次我出门回来，都会在门口愣一下，确认屋里还亮着灯。每次他叫我名字，我都会回头，确认那不是我的幻觉。
　　六月末的一天，高考成绩出分了，我考的不错，虽然没有填志愿，但我还是很高兴，艾德里尔专门给我买了蛋糕庆祝。那天的夜灯下，我弯着眼睛看着他很久。
　　第二天的下午，我爸发来消息，说留学的事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让我准备一下，七月初先去英国一趟，把材料办好。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英国。伦敦。
　　那个他来的地方。
　　隔天，我把这事告诉了艾德里尔。
　　“我爸让我先去一趟英国。”我说，“办留学的材料。”
　　他正在给我削苹果，手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削。
　　“我陪你去。”他说。
　　“你不用回家吗？”
　　“不用。”
　　“你不是请假出来散心的吗？假都请了一个多月了，还不回去？”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不想我陪你去吗？”他问。
　　我想了想，说:“想。”
　　他笑了:“那就行了。”
　　七月初，我们飞去了伦敦。
　　飞机落地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伦敦的雨很细，像是雾一样飘在空中，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机场出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熟悉。
　　熟悉得像是我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可是怎么可能呢？我第一次来英国。
　　艾德里尔站在我旁边，撑着伞，把伞面大半都倾向我这边。他看着雨幕中的街道，表情有些复杂。
　　“下雨了。”我说。
　　“嗯。”他说，“伦敦总是下雨。”
　　我转头看他:“你以前经常淋雨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以前是。”他说，“后来有人告诉我，淋雨会生病，我就不淋了。”
　　“那个人是谁？”
　　他顿了顿，把伞往我这边又倾了倾。
　　“牧诩。”
　　“嗯？”我抬眼望向他。
　　他勾起唇，摸了摸我的头，“走吧。”
　　我爸派了人来接，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姓周，我爸生意上的朋友。周叔把我送到酒店，又带我去学校办好了材料，然后就匆匆离开了，说是还有事要忙。
　　我爸连面都没露。
　　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
　　习惯了。我想。
　　可还是有点难受。
　　这天晚上，艾德里尔带我去了他以前住的地方。
　　那是一套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沙发、茶几、书架，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的。书架上摆着很多书，英文的，中文的，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
　　“这是你家？”我有些惊讶。
　　“嗯。”他说，“很久没回来了。”
　　我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带着漫长岁月的印记。
　　“你一个人住？”
　　“嗯。”
　　“那也太孤独了。”
　　他没说话。
　　我转头看他，他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浅淡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没，之前会这样。”他说，“后来就不了。”
　　“为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蓝眸里有一点光。
　　“因为我找到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来了，净说这些让人听不懂的情话？”说完我自己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的摸摸头。
　　他没笑，只是看着我，目光温柔。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身继续翻书，随口问他:“你以前都怎么过的？一个人在家都干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抽出一本书。
　　“看书。”他说，“做饭。发呆。”
　　“一个人发呆？”
　　“嗯。”
　　“那多没意思。”
　　“是挺没意思的。”他说，“所以后来我就不发呆了，我开始想一个人。”
　　“想谁？”
　　他没回答，只是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看着我。
　　“牧诩。”他叫我。
　　“嗯？”
　　“你想听听伦敦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
　　“好啊。”我说。
　　那天晚上，他给我讲了很多伦敦的事。
　　讲泰晤士河上的桥，讲大本钟的钟声，讲海德公园里的天鹅，讲伦敦眼上的夜景。他讲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趴在沙发上，静静听着，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灯光。
　　后来，他讲到了他小时候的事。
　　说他十岁之前，父母还在的时候，每个周末都会带他去海德公园喂天鹅。说那些天鹅很凶，会追着人要吃的，他有一次被追得掉进了湖里，被他爸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他妈又气又笑，一边骂他一边给他裹毯子。
　　说他父母去世后，他被送去了福利院，那里有很多孩子，大家挤在一起睡，冬天冷的时候，就两个人挤一张床，互相取暖。说他在那里待了八年，十八岁那年离开，一个人租了间小屋子，开始打工养活自己。
　　说他后来攒了钱，去上了夜校，学了中文，然后找了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就这么过了很多年。
　　我静静听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模糊了双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可能是他的故事让我想起了自己。可能只是因为他说话时那种平静的语气，似乎在陈述几件很小的事情。也可能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离我很近，近得像是另一个我。
　　在眼泪忍不住落下来的一刻，我俯下身，吻住了他。
　　他怔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紧紧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