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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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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注定会在最平静的时候,骤然爆发。
譬如惊雷。
用过午膳,天色忽然暗下来。厚重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要下大雨了。”温嬷嬷看着窗外,皱眉道,“小姐今日就别出门了。”
我点头,正准备回内室歇息,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脚步声急促,夹杂着丫鬟的惊呼。
“大小姐!”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不好了!二老爷来了,带着人,要……要闯荷风轩!”
二叔父?
他来做什么?
我快步走到院门口,沈嬑宁也跟了出来。
院门外,一群人正朝这边涌来。
为首的正是二叔父沈明远。他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还有……沈婉。
沈婉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婳安侄女,”沈明远大步走近,皮笑肉不笑道,“二叔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问问你。”
我挡在院门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二叔父有事,尽可去前厅说。这里是内院,不方便待客。”
“不方便?”沈明远冷笑,“我来看自己侄女,有什么不方便?”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仆妇便要往里闯。
“谁敢?”我厉声道,“这是镇国公府的内院,不是二房的后花园!二叔父若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人去请父亲!”
沈明远脸色一僵。
这时,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二,你这是做什么?”
父亲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侍卫。
沈明远见父亲来了,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强硬。
“大哥来得正好。”他指着沈嬑宁,“我今日来,是要问问这个丫头,她手里的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玉佩?
又是玉佩。
沈嬑宁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袖口。
“什么玉佩?”父亲皱眉。
“大哥别装了。”沈明远冷笑,“沈家祖传的玉佩,当年母亲临终前说传给了大嫂。大嫂去世后,这玉佩就下落不明。如今,却在这丫头手里!大哥难道不该给我个交代?”
父亲沉下脸:“玉佩是我沈家的东西,怎么处置,是我这一房的事,与二房何干?”
“与二房何干?”沈明远挑眉,“大哥这话可不对。那玉佩是先祖传下来的,是整个沈家的宝物,不是你一房的私产!如今落在一个外室女手里,我沈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他这话说得刁钻。
父亲一时语塞。
“二叔父,”我上前一步,“玉佩是母亲留给嬑宁的。母亲临终前亲口交代,等她及笄后给她。这是母亲的遗愿,难道二叔父要违逆亡人之意?”
沈明远脸色变了变。
“大嫂的遗愿?”他冷笑,“谁能作证?”
“我能。”温嬷嬷站出来,“夫人临终前,老奴就在跟前。夫人亲口说,那块玉佩,留给二小姐。”
沈明远瞪了温嬷嬷一眼:“你是她的下人,自然替她说话。”
“那春桃呢?”我说,“春桃是母亲的贴身丫鬟,母亲去世前,是她伺候的。她也可以作证。”
沈明远愣了愣,显然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多证人。
沈婉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明远听完,又有了底气。
“就算玉佩是大嫂给的,那也是给沈家的女儿。”他盯着沈嬑宁,“可她——一个外室女,连族谱都没入,算什么沈家女儿?”
这话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沈嬑宁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三天后,”父亲缓缓开口,“她就会入族谱。”
沈明远一愣。
“大哥,你……”
“这是我和族长商定的。”父亲说,“你若不信,自去问族长。”
沈明远脸色铁青。
沈婉在一旁急了,扯着他的袖子:“爹,您别信他们……”
“闭嘴!”沈明远甩开她的手。
他盯着父亲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他点头,“既然大哥这么说了,那我等着。三天后,我倒要看看,这个外室女,怎么入沈家的祠堂!”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沈婉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嬑宁一眼。
那眼神,恶毒得像淬了毒。
风波暂平。
回到荷风轩,沈嬑宁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怕了?”我问。
她摇头,又点头。
“不怕他们,”她小声说,“怕……给姐姐和父亲添麻烦。”
“麻烦已经添了。”我说,“怕也没用。”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姐姐,这玉佩……是不是很麻烦?”
她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递到我面前。
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在光线下温润生辉。
“娘留给我的,”她说,“我不知道会惹来这么多事。要不……还给姐姐?”
我看着那块玉佩。
前朝公主的信物。
柳婉柔留给她的遗物。
也是三皇子忌惮的东西。
“自己收好。”我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拿不走的。血脉、记忆、遗物……都是你的。谁也别想夺走。”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姐姐……”
“哭什么?”我抬手擦掉她的泪,“三天后还要入祠堂呢。哭肿了眼睛,怎么见人?”
她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嗯!”
夜里,电闪雷鸣。
大雨倾盆而下,打得窗棂噼啪作响。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朦胧的灯火。
沈嬑宁房里还亮着灯。
她在做什么?
和那个“系统”对话?
还是在害怕?
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雨丝扑面而来,冰凉刺骨。
我快步走到她房前,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
她穿着寝衣,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泪痕。
“姐姐……”她哽咽着。
“做噩梦了?”
她摇头:“没睡着。”
我走进屋,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坐下。”我说。
她在床边坐下,我坐到她旁边。
“怕什么?”我问。
“怕……”她顿了顿,“怕二叔父再来。怕祠堂的事出岔子。怕……”
“怕什么?”
“怕……”她抬头看我,“怕这一切都是梦。怕一觉醒来,还在原来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
那个很远的地方。
“你原来的地方,是什么样?”我问。
她想了想。
“很吵,很挤,到处都是人。”她说,“但也很热闹,很方便。出门就有车,饿了就叫吃的,想和谁说话,拿出一个小盒子就行。”
小盒子?
大概是那所谓的“手机”。
“那你为什么想回去?”
她沉默了。
“因为……”她轻声说,“那里有我的家人。”
家人。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那你回去过吗?”
“回不去。”她摇头,“系统说,完成任务才能回去。”
“任务完成多少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姐姐……知道系统?”
“知道。”我说,“你那张纸,我见过。”
她脸腾地红了。
“你……你什么时候……”
“很久了。”我说,“从你第一次画那张纸开始。”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寝衣边缘。
“姐姐……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妖怪。”她说,“怕我是来害你的。”
“你是吗?”
她猛地抬头。
“不是!”她说得很急,“我不是!系统说,我的任务是拯救沈家,阻止你……阻止你……”
“阻止我黑化?”我替她说完。
她愣住了。
“姐姐怎么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我看着她,“比如,前世我是怎么死的。”
她脸色煞白。
“你……你知道?”
“知道。”我说,“知道我是重生回来的。知道前世是沈嬑宁害死了我。也知道……你不是她。”
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雨声很大。
大到能淹没一切声响。
“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占了你妹妹的身体。”她说,“虽然不是我主动要的,但……我确实占了。”
“那你知道,真正的沈嬑宁在哪儿吗?”
她摇头:“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身体里了。”
果然。
前世递给我鸩酒的沈嬑宁,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已经和这个“宁雅焓”,没有任何关系。
“姐姐,”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藏着恐惧、愧疚,还有……期待。
“不恨。”我说。
她眼睛亮了。
“但也没完全接受。”我继续说,“我需要时间。”
“多久?”她问,“我等。”
我不知道。
“也许很久。”我说。
“我等。”她重复,“多久都等。”
雨渐渐小了。
天边透出一丝亮光。
“睡吧。”我起身,“明日还有事。”
她点头,躺下,盖好被子。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睁着眼睛,看着我。
“姐姐。”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不赶我走。”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
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我站在廊下,看着渐渐放亮的天空。
沈嬑宁。
不,宁雅焓。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来这里?
又为什么……要这么相信我?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这场雨过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这满院的牡丹。
雨打之后,反而开得更盛。
清晨,阳光穿过云层。
温嬷嬷端着早膳进来,看见我,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问吧。”
“小姐,”她压低声音,“那位……到底是不是二小姐?”
我看着她。
“你说呢?”
温嬷嬷叹了口气。
“老奴伺候夫人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位小小姐……确实不像从前的二小姐。”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
温嬷嬷摇头:“不知道。但老奴觉得,她心眼不坏。”
心眼不坏。
是啊。
或许这才是最让我纠结的地方。
如果她是恶人,一切反而简单了。
可她偏偏……
“姐姐!”
门外传来她的声音。
我抬头。
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姐姐,我熬了姜汤,驱寒的。”她走进来,“昨夜淋了雨,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谢谢。”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