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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格 ...


  •   鸡汤很香,熬得火候正好。

      沈嬑宁将碗放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姐姐尝尝,我加了枸杞和红枣,补气血的。”

      我舀起一勺,慢慢喝着。

      确实好喝。

      “谢谢。”我说。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喜欢就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点起了灯。

      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看起来格外柔和。

      “姐姐,”她忽然开口,“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为什么这么说?”

      “你喝汤的时候,一直在发呆。”她说,“是不是……父亲说了什么?”

      我放下勺子:“父亲说,皇后娘娘的赏赐,未必是好事。”

      她皱眉:“为什么?”

      “因为那是在告诉所有人,沈家的女儿,入了皇后的眼。”我说,“从今以后,我的婚事,怕是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她咬了咬唇:“那……姐姐想嫁人吗?”

      “不想。”我说,“至少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的眼睛,“我还有事没做完。”

      她似乎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是说:“那姐姐就别嫁。谁逼你,我们就想办法。”

      “我们?”我挑眉,“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她顿了顿,“我可以帮姐姐想法子。比如……假装生病,或者……出门远游?”

      她说得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哪有那么容易。”我说,“皇家的意思,岂是能随便推拒的?”

      “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她站起身,在屋里踱步,“总会有办法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嬑宁,你想过自己的将来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将来?”

      “嗯。”我说,“你今年十四了,再过一年就该及笄了。及笄之后,就该谈婚论嫁了。”

      她的脸色白了白:“我……我没想过。”

      “为什么不想?”

      “因为……”她低下头,“我不配。”

      又是这句话。

      “谁说的?”我问。

      “大家都这么说。”她声音很轻,“外室女的女儿,能有什么好亲事?”

      “那你自己觉得呢?”我走到她面前,“你觉得你配得上什么样的人?”

      她抬头看我,眼神迷茫:“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愿意娶我。”

      “若是有人愿意呢?”我问,“你会嫁吗?”

      她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绞着手指,“我不想离开姐姐。”

      这话她说得自然,我却听得心头一震。

      “为什么?”

      “因为姐姐对我好。”她说,“除了我娘,只有姐姐对我好。我不想离开姐姐,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过一辈子。”

      她说这话时,眼神干净,语气诚恳。

      若不是知道她可能不是“沈嬑宁”,我大概会信。

      “傻丫头,”我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

      “那姐姐呢?”她反问,“姐姐也不嫁人吗?”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前世嫁了人,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一世,我还敢嫁吗?

      “姐姐,”她拉住我的衣袖,“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你会记得我吗?”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会。”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够了。”

      那一晚,我辗转难眠。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我不想离开姐姐。”

      “除了我娘,只有姐姐对我好。”

      若她真是“异世之魂”,为何会对“沈婳安”有如此深的感情?

      若她不是,那她身上的那些异常,又该如何解释?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三更了。

      我起身,披上外衣,悄声走出房门。

      荷风轩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我走到沈嬑宁的窗外,里面没有光亮,她应该已经睡了。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像是……翻东西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很暗,但我隐约能看见,她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什么,对着地面敲敲打打。

      她在做什么?

      我眯起眼,仔细看着。

      她似乎在撬地板。

      荷风轩的屋子有些年头了,地板是木质的,有些地方已经松动。

      她撬开一块地板,伸手进去摸索,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我认出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正是春桃说的那个。

      她果然有。

      她将匣子抱在怀里,坐在地上,久久不动。

      然后,我听见极轻的啜泣声。

      她在哭。

      为什么哭?

      是因为想起了母亲?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敢久留,悄声退回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翌日清晨,沈嬑宁起得比平时晚些。

      她眼圈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但看见我,还是努力露出笑容。

      “姐姐早。”

      “早。”我问,“昨夜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做了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娘。”她低下头,“她说她想我了。”

      我看着她悲伤的模样,心中那点猜疑,又开始动摇。

      “你娘……一定很爱你。”

      “嗯。”她用力点头,“她很爱我。所以……我不能让她失望。”

      “你娘希望你做什么?”

      “希望我……”她顿了顿,“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我心里一酸。

      好好活着,开开心心。

      这大概是天下所有母亲,对孩子的期望。

      “你会做到的。”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也是。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早膳后,父亲派人来请我。

      书房里,除了父亲,还有一位陌生男子。

      那人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穿着深蓝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婳安,”父亲介绍,“这位是宋先生,江南来的。”

      宋先生起身行礼:“宋远山,见过沈小姐。”

      “宋先生好。”我回礼。

      “宋先生是柳家的旧识,”父亲说,“关于柳婉柔的事,他知道一些。”

      我心中一紧,看向宋先生。

      “沈小姐想问什么,尽管问。”宋先生说。

      “宋先生可知,柳婉柔……是什么人?”

      宋先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柳婉柔,本名柳慈安,是前朝太傅柳文渊的孙女。”

      前朝太傅?

      “前朝覆灭时,柳家满门抄斩,只有柳慈安一人逃脱。”宋先生继续说,“她逃到江南,隐姓埋名,改名为柳婉柔。”

      果然。

      春桃说的是真的。

      “那她……怎么会来京城?”我问。

      “是为了一个人。”宋先生看着父亲,“沈国公可还记得,十八年前,您在江南赈灾时,救过一个落水的女子?”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是她?”

      “是。”宋先生点头,“她落水是假,接近您是真。因为……您是前朝御前侍卫的后人。”

      父亲脸色骤变。

      “她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沈家祖传的玉佩。”宋先生说,“那玉佩,是前朝公主的信物。持有玉佩者,可号令前朝旧部。”

      原来如此。

      难怪三皇子看到玉佩,态度骤变。

      “那玉佩……现在在哪儿?”宋先生问。

      父亲看向我。

      “在嬑宁那里。”我说。

      宋先生点头:“果然如此。柳婉柔将玉佩留给女儿,是想让她……完成她未完成的事。”

      “什么事?”

      “复国。”宋先生说得很轻,却像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复国?

      沈嬑宁要复国?

      不,不可能。

      她现在……根本不是柳婉柔的女儿。

      至少,不完全是。

      “宋先生,”我问,“柳婉柔去世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有。”宋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她临终前托我转交的。说……等她女儿及笄后,再给她。”

      信很厚,封口完好。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

      宋先生看向父亲。

      父亲点头:“看吧。”

      我拆开信。

      信很长,字迹娟秀,确实是女子的笔迹。

      信的开头,是一段话:

      “吾儿嬑宁,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娘已经不在了。有些事,为娘不得不告诉你……”

      接着,她详细讲述了前朝覆灭的经过,柳家的遭遇,以及她接近沈父的目的。

      最后,她写道:

      “为娘一生,为仇恨所困,活得并不快乐。所以,娘不希望你走娘的老路。那块玉佩,你收好,但不必用它做什么。娘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若有一日,你性情大变,不必惊慌。那是另一个你,在替你活下去。”

      另一个你?

      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向宋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宋先生摇头:“我也不知道。柳婉柔只交代,这句话很重要,务必让她女儿看到。”

      我心中一动。

      难道柳婉柔早就知道,她女儿的身体,会被“异世之魂”占据?

      所以留下这句话,让她不要害怕?

      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就是柳婉柔安排的?

      我将信折好,还给宋先生。

      “这信……何时给嬑宁?”

      “等她及笄。”宋先生说,“这是柳婉柔的遗愿。”

      父亲让人送宋先生离开,书房里只剩下我们父女二人。

      “婳安,”父亲神色凝重,“这件事……你怎么看?”

      “父亲觉得呢?”

      “我觉得……”父亲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是啊。”我说,“玉佩,前朝,复国……这些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让沈家万劫不复。”

      “那玉佩……”父亲看着我,“要不要收回来?”

      “收回来,反而会引起她的怀疑。”我说,“不如……静观其变。”

      “可万一她真的……”

      “她不会。”我说,“至少现在不会。”

      “你为何如此确定?”

      “因为……”我顿了顿,“她不是柳婉柔。”

      父亲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道,“现在的沈嬑宁,不是柳婉柔的女儿。至少……不完全是。”

      父亲看着我,眼中满是震惊:“你是说……夺舍?”

      “我不知道。”我说,“但她的性情、习惯、甚至说话方式,都和从前完全不同。而且……她懂很多她不该懂的东西。”

      父亲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若真是如此……那真正的嬑宁,在哪儿?”

      我不知道。

      或许……已经不在了。

      “这件事,”父亲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女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我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乌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沈嬑宁。

      你究竟……是谁?

      是占据了她身体的异世之魂?

      还是……在某种安排下,来到这里的“另一个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场戏,我已经深陷其中。

      无法,也不愿抽身。

      回到荷风轩,沈嬑宁正在院里浇花。

      看见我,她放下水壶,快步走过来。

      “姐姐回来了。”

      “嗯。”我问,“在做什么?”

      “给花浇水。”她说,“这几株牡丹快开了,得多浇些水。”

      她脸上沾了些泥土,我抬手替她擦掉。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雨后初晴的阳光。

      “姐姐,”她说,“等牡丹开了,我们一起来看。”

      “好。”我说。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花圃边。

      “姐姐你看,这株是魏紫,那株是姚黄,都是名品呢。”

      她如数家珍,对这些花很是了解。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娘教的。”她说,“我娘很喜欢花,尤其是牡丹。”

      又是“娘”。

      这个“娘”,到底指的是柳婉柔,还是……她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刻,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像个孩子。

      而我,竟有些贪恋这份温暖。

      雨开始下了。

      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网,将我们罩在其中。

      她拉着我跑回廊下,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

      我们相视而笑,像两个真正的姐妹。

      可我知道,我们不是。

      至少,不完全是。

      但此刻,谁在乎呢?

      雨还在下。

      我们站在廊下,看着雨中的牡丹。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知道。

      她大概……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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