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姆饲养指南》落暮繁秋

6、第 6 章

　　接下来，他尝试让少年只用指尖碰他的手背。也有效。

　　然后尝试隔着布料接触，他卷起袖子，让少年隔着衬衫布料碰他的手臂。效果差一些，大约两分钟后，少年靠近接触点的手指开始有轻微模糊的迹象。直接皮肤接触则完全没有问题。

　　测试过程中，少年一直很配合。或者说，他根本不敢不配合。每次洛文要求他改变接触方式，他都紧紧跟着指令，眼睛始终盯着两人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像是怕一眨眼接触就会断开，自己又会融化。

　　“最后一个测试。”

　　洛文说，“维持人形所需的最小接触频率。”

　　少年抬起头，眼神里又浮现出不安。

　　“不是要你完全松开。”

　　洛文说，“只是短暂中断，然后立刻重新接触。我要看看多短的接触能维持你不融化。”

　　少年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开始。”

　　洛文轻轻把手抽回来。

　　接触中断。

　　少年立刻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一秒，两秒，三秒……

　　到第五秒时，指尖开始出现极轻微的模糊。

　　洛文立刻重新握住他的手。

　　融化停止，但这次没有逆转，只是维持在那种轻微的模糊状态。需要持续接触几秒后，才完全恢复。

　　他放下笔，看向少年。

　　一上午的测试，少年看起来疲惫不堪。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抓着洛文的手虽然不再那么用力，但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差不多了。”

　　洛文说，“今天的测试先到这里。”

　　少年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洛文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少年依赖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小糯，他现在还是习惯用这个名字在心里称呼少年，显然对他产生了强烈的依赖。这很正常，毕竟他是它唯一能维持人形的支撑点。但这种依赖，会让后续的研究变得麻烦。

　　“你得有个名字。”

　　洛文突然说，“我不能一直叫你喂或者你。”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

　　“小糯。”

　　洛文说，“这是我之前给你起的名字。你接受吗？”

　　少年眨了眨眼，像是在思考这个名字的含义。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

　　洛文说，“那以后你就叫小糯。”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照亮了房间里飘浮的尘埃。洛文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小糯。

　　“你饿吗？”他问。

　　小糯想了想，摇头。

　　“不饿也得吃点东西。”

　　洛文站起来，但手还被小糯抓着，“我得去做饭。你要跟我一起去厨房吗？”

　　小糯立刻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依然紧握着洛文的。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走到厨房。洛文单手从橱柜里拿出面包和昨天剩下的蔬菜汤，加热了一下。整个过程，小糯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始终盯着两人相握的手。

　　吃饭的时候是个问题。洛文需要两只手，小糯需要一只手保持接触。

　　最后他们想了个办法：小糯坐在洛文旁边，左手握着洛文的右手手腕，右手自己吃饭。姿势有点别扭，但勉强可行。

　　小糯吃饭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是第一次品尝食物的味道。他吃得很专注，但握着洛文手腕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洛文看着他，心里又在盘算。

　　需要接触才能维持人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小糯不能离开他太远，不能独处，甚至不能自己上厕所。

　　“你……”

　　洛文开口，又停住了。这个问题怎么问？

　　“你需要解决生理需求吗？”

　　小糯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包，眼神茫然。

　　洛文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到时候再说。”

　　吃完饭，收拾好碗碟，两人又回到工作间。下午的阳光温暖了许多，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洛文让小糯坐在椅子上，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手依然被握着。

　　“现在，”

　　洛文说，“我们来谈谈规矩。”

　　小糯看着他，等待下文。

　　“第一，你不能出门。不能见任何人。村里人不知道你的存在，暂时也不该知道。”

　　洛文语气严肃，“第二，我需要做研究的时候，你要配合。测试、检查，都按我说的做。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晚上睡觉你得在我房间。”

　　小糯眨了眨眼，脸上没有特别的反应，像是觉得这很理所当然。

　　洛文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和一个能变成史莱姆的陌生少年同床共枕，这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小糯需要持续接触，至少是频繁的接触，才能维持人形。晚上睡觉是中断时间最长的时段，如果不在一起，小糯可能会在半夜融化，然后……

　　然后怎么样？洛文不知道。

　　融化后的小糯还有意识吗？会自己变回来吗？还是就这样一直保持胶质形态？

　　他不敢冒险。

　　“暂时就这样。”

　　洛文说，“其他的，等我想到再补充。”

　　小糯点头，表示明白。

　　下午的时间，洛文一边查阅资料，一边思考接下来的研究计划。小糯则安静地坐在旁边，握着洛文的手，偶尔看看书架，看看窗外，大多数时间只是发呆。

　　他的存在感很低，除了那只始终握着洛文的手，几乎像个精致的摆设。

　　黄昏时分，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洛文！药水好了没？”

　　是铁匠布恩的声音。

　　洛文心里一紧。他看向小糯，压低声音：“别出声，别动。”

　　小糯立刻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洛文起身，想把手抽回来，但小糯抓得更紧了，眼神里全是惊慌。

　　“就一会儿。”

　　洛文用气声说，“我很快回来。”

　　小糯摇头，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敲门声更急了：“洛文！我知道你在家！灯都亮着！”

　　洛文咬了咬牙。他弯下腰，凑到小糯耳边：“听着，我保证马上回来。但如果你不松手，布恩可能会闯进来。他看见你，事情就麻烦了。”

　　小糯的眼睛里闪过挣扎。他看着洛文，又看看门口的方向，最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

　　接触中断。

　　洛文立刻感觉到手上一空。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盯着小糯的手。

　　到第五秒时，指尖开始有极轻微的模糊。

　　不能再等了。

　　“我很快回来。”

　　洛文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他打开门，身体挡在门缝处。布恩站在门外，一脸不耐烦。

　　“药水。”布恩伸出手。

　　“进来拿。”

　　洛文侧身让开一点，但身体依然挡着大部分视线，“在桌上。”

　　布恩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你这一天窝在家里干啥呢？上午来就没见你出门。”

　　“研究。”

　　洛文简短地说，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准备好的两瓶安宁药水，“给。”

　　布恩接过药水，晃了晃。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荡漾。

　　“这次能管几天？”

　　“三天。”

　　洛文说，“每天睡前喝一口，别多喝。”

　　“行。”

　　布恩把药水揣进怀里，掏出几个铜币放在桌上，“谢了。我老婆要是能睡好，下次多给你带点我腌的肉。”

　　“嗯。”洛文应着，眼睛的余光瞟向房间角落。

　　小糯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这边。从布恩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背影和银色的长发。但他似乎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洛文的什么摆设或者模型。

　　“那我走了。”

　　布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你真不考虑见见我侄女？那丫头长得可水灵了，干活也利索——”

　　“下次聊。”

　　洛文打断他，几乎是把他推出了门。

　　门关上。洛文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小糯身边。

　　小糯的手指尖已经明显模糊了，整个手掌都在向胶质转变。他看到洛文回来，立刻伸出手，眼里全是急切。

　　洛文握住他的手。

　　融化停止了。逆转开始。

　　二十秒后，小糯完全恢复。他紧紧抓着洛文的手，这次没有哭，但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明显。

　　“好了。”

　　洛文说，“结束了。”

　　小糯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洛文的肩膀。

　　这个动作太突然，洛文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小糯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布料传来，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

　　“没事了。”

　　洛文犹豫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糯的背，“我不会丢下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小糯似乎听进去了。颤抖慢慢停止了，呼吸也变得平缓。他没有抬起头，但是哭了，依然把脸埋在洛文肩上。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村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随着夜深一盏盏熄灭。

　　洛文就那样站着，任由小糯靠在他肩上，手还被紧紧握着。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森林的气息。房间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光影，和两个在昏暗中依偎的身影。

　　许久，小糯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别松手。”

　　他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余悸。

　　洛文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不松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