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姆饲养指南》落暮繁秋

5、第 5 章

　　他看着椅子上的那团东西。那团他昨天命名为小糯、研究了整整一天、以为只是某种未知魔法生物的东西。

　　现在它刚从人形变回来。

　　不，不是变回来。是变回去。

　　小糯，刚才那个少年……

　　洛文的呼吸停住了。他慢慢走过去，手指颤抖着，碰了碰那团胶质的表面。

　　凉的，柔软的，和昨天一样。

　　随着他的触碰，小糯颤抖的频率降低了，光晕的闪烁也变得平缓。它朝他的手指方向微微隆起，像在寻求安慰。

　　洛文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椅子上那堆衣服，那摊胶质。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碰，而是轻轻握住小糯，小心地，像捧起易碎的珍宝。

　　在他握住它的瞬间，变化又开始了。

　　胶质的表面开始凝结，重新变得清晰、立体。蓝色的微光向内收敛，凝聚出骨骼、肌肉、皮肤的轮廓。银色的发丝从虚无中生长出来，铺散开。

　　五官重新浮现，睫毛、鼻梁、嘴唇……

　　几秒钟后，洛文手里握着的，不再是胶质，而是一只手。

　　人类的手。温热的，皮肤细腻的，骨节分明的手。手腕向上延伸，连接着小臂、手肘，然后是肩膀，脖子，脸。

　　少年又回来了。

　　赤裸的，完整的，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的少年。

　　洛文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

　　少年失去支撑，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伸手抓住桌子边缘才稳住，然后抬起头，看着洛文。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依旧只有茫然。

　　洛文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工作台上，呼吸急促。

　　小糯能变成人。

　　不，不对。

　　是接触让他维持人形？

　　刚才他握住小糯的时候，融化停止了，人形恢复了。现在他松开手……

　　洛文盯着少年。几秒过去了，十几秒过去了，少年没有再次融化。他还是完整的人形，坐在椅子上，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蓝眼睛看着他。

　　所以不是即时效果？有延迟？还是……

　　洛文深吸一口气，再次走近。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肩膀。

　　皮肤是温热的，真实的。

　　少年看着他碰触的地方，又抬头看他，眼神里还是只有困惑。

　　洛文收回手，退开，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七的时候，少年的指尖开始变模糊。

　　洛文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

　　变化停止了。模糊的轮廓重新清晰，恢复成正常的手指。

　　洛文松开手，退后。

　　几秒后，变化再次开始。

　　他又上前，触碰。

　　变化停止。

　　实验重复了三次，结果都一样：不接触，少年会慢慢融化成胶质形态；接触，变化会停止甚至逆转。

　　洛文站在工作台前，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银发少年，脑子里嗡嗡作响。

　　小糯这个他以为是未知魔法生物的东西，其实是一个能变成人形的什么？魔物？人类？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它需要接触才能维持人形。

　　它失忆了。不认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怎么来这儿的。

　　它还在他床上醒过来，赤裸的，温热的，像从出生就睡在那儿一样。

　　洛文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右眼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他没心思管了。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少年正看着他，银发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几乎在发光。

　　“你……”

　　洛文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少年摇头。

　　“名字？家人？从哪里来？怎么变成那样的？”洛文指了指空碗。

　　少年还是摇头。动作很轻，银发跟着晃动。

　　洛文沉默了。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谜一样的生物，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有什么目的？不知道。

　　是什么？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小糯，现在该叫这个少年什么？需要他。需要接触才能维持人形，需要有人照看，需要……

　　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而洛文需要研究它。需要弄明白它是什么，为什么能缓解他的诅咒，为什么能变成人。

　　需要它可能带来的功绩。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黄的阳光涌进窗户，照亮了房间里飘浮的尘埃，照亮了工作台上散乱的纸张，照亮了椅子上那个银发的、赤裸的、茫然的少年。

　　洛文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更合身的旧衣服。

　　“先把衣服穿好。”他说，把衣服递给少年，“然后我们得谈谈。”
　　少年穿衣服的动作很慢，很生疏。

　　洛文看着他笨拙地把衬衫袖子往胳膊上套，扣子扣错了位置，又解开重来。裤子穿反了，愣了几秒才意识到，慢吞吞地脱下来调整。

　　整个过程里，少年一直低着头，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洛文靠在门框上看着，没有帮忙的意思。他在观察。

　　终于穿好了。衣服还是有点大，但比刚才那套合身些。少年抬起头，看向洛文，像是在等他下一步指令。

　　“过来。”洛文说，转身走向工作台。

　　少年跟过来，脚步很轻。他在洛文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严格遵守纪律的学生。

　　洛文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少年身上，银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着我。”洛文说。

　　少年抬起眼睛。那双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单纯地接收光线和图像。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吧？”洛文问。

　　少年点头。

　　“名字，年龄，从哪里来，怎么变成那样——”洛文指了指空碗，“都不记得？”

　　少年再次点头。

　　“那你记得什么？”

　　洛文身体前倾，“任何事都行。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感觉。”

　　少年沉默了很久。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努力思考。

　　“水。”

　　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很轻，“很多水。还有光。”

　　“水和光？”

　　洛文皱眉，“具体点。什么样的水？河流？海洋？雨水？”

　　少年摇头。

　　“不知道。”

　　“那光呢？阳光？月光？魔法光？”

　　还是摇头。

　　洛文靠回椅背，叹了口气。失忆到这种程度，要么是真的，要么就是演技好到天衣无缝。以少年那双眼睛里的纯粹茫然来看，他倾向于前者。

　　“好吧。”

　　洛文说，“那我们来谈谈现在。你知道自己会融化吗？”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眼神里透出困惑。显然，他对刚才发生的事只有模糊的印象。

　　“你会从人形变成一团胶质。”

　　洛文尽量用简单的词解释，“就像刚才那样。而我发现，如果你和我有身体接触——”

　　他伸出手，悬在桌面上，“融化就会停止，甚至逆转。”

　　少年看着洛文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洛文的指尖。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皮肤相触的温度。

　　然后少年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看着洛文，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

　　“不是碰一下就行。”

　　洛文说，“需要持续接触。刚才我松开手之后，你很快就又开始变化了。”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洛文继续说，“你在我床上醒来，失忆，会融化，需要接触我来维持人形。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需要弄清楚你是什么。”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我弄清楚之前，你得待在这儿。”

　　洛文说，“不能出门，不能见其他人，明白吗？”

　　少年点头。

　　“还有，我需要做更多测试，搞清楚你的特性。”

　　洛文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找，“融化速度，维持人形所需的最小接触时长，不同接触方式的效果差异等等很多事要弄明白。”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回到桌前翻开，拿起羽毛笔。

　　“首先，测试融化速度。”

　　洛文说，“从现在开始，不要碰我。我要计时，看你多久会开始变化。”

　　少年看着他，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情绪，不安。

　　很细微，但确实存在。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握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开始。”

　　洛文说，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巧沙漏上。

　　沙漏里的细沙开始流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沙漏细沙流动的簌簌声。洛文盯着少年，羽毛笔悬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

　　一秒，两秒，三秒……

　　少年坐在椅子上，起初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子的布料，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睛时不时瞟向洛文，又快速移开。

　　三十秒。

　　少年的指尖开始变模糊。

　　四十五秒。

　　变化蔓延到了整个手掌。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明显。他看向洛文的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双手伸出来，像是想抓住什么。

　　洛文没动，只是看着，记录着。

　　一分钟。

　　变化加速了。手腕、小臂，都在失去清晰的轮廓。少年整个人开始坍缩，像是内部的结构正在溶解。

　　“洛……文……”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少年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洛文的手顿了顿。

　　少年还在融化。肩膀的线条模糊了，脖子变短了，那张精致的脸开始向中间收拢，五官像融化在热蜡里一样失去形状。蓝色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黯淡的光点，在逐渐透明的脸上闪烁着恐慌。

　　他朝洛文伸出手，那只手现在已经没有明确的手指了，只是一团勉强维持着手掌形状的胶质。

　　“别……”

　　声音几乎听不见。

　　洛文看着沙漏。一分十五秒。

　　差不多了。再等下去，可能就彻底变回去了。

　　他放下笔，伸出手，握住了少年正在融化的手。

　　触感很奇怪。一部分是温热的皮肤，一部分是凉的胶质，两者正在缓慢转换。洛文能感觉到掌心下的物质在流动，在重新凝结。

　　变化停止了。

　　然后开始逆转。

　　胶质的部分重新变得坚实，皮肤纹理从无到有地浮现出来。蓝色的微光向内收敛，凝聚成骨骼、肌肉、血管。

　　少年的脸也在恢复。五官从模糊的胶质团中重新凸显，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地回到原本的位置。银色的发丝从虚无中生长出来，披散在肩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秒。

　　当完全恢复后，少年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恐慌。他紧紧抓着洛文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了。

　　洛文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在纸上记录。

　　写完，他抬起头。

　　少年还在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直接大哭了出来。他紧紧抓着洛文的手，抓得那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好了。”

　　洛文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结束了。你现在没事了。”

　　少年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洛文尝试把手抽回来，但少年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慌的声音：“别！”

　　声音里带着哭腔。

　　洛文停住了。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惊慌的眼神，还有那双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我不会松手。”

　　他说，“至少现在不会。但你需要放松点，你抓得太紧了。”

　　少年摇摇头，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

　　洛文叹了口气。

　　“行吧。那我们先保持这样。但我要继续测试，明白吗？我需要功绩。”

　　少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没放开。

　　“接下来测试不同接触方式的效果差异。”

　　洛文说，用空着的那只手翻开新的一页，“刚才我们测试了握手。现在试试别的。”

　　他想了想。“你先松手。”

　　少年立刻摇头。

　　“不是完全松开。”

　　洛文解释，“只是换种方式。比如只碰一根手指。”

　　少年迟疑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松开一点，从整个手掌的紧握，变成只用两根手指捏着洛文的食指。

　　洛文感受了一下。接触面积小了很多，但融化没有开始。

　　“可以。”

　　他说，“保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