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姆饲养指南》落暮繁秋

2、第 2 章

　　天刚亮，洛文就醒了。

　　他通常不会起这么早，夜里研究魔法或者调配药水到后半夜是常事，早上总要睡到太阳晒进窗户。但今天不一样。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房间角落的小桌子。

　　陶碗还在那儿。

　　碗里的蓝色胶质也还在，正随着清晨微弱的光线散发着柔和的莹莹蓝光，像装了一碗凝固的星空。

　　洛文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过去。地板有点凉，但他没在意。他凑近碗边，仔细盯着里面的东西看。

　　和昨晚相比，它似乎没什么变化。大小一样，光泽一样，静静待在碗底积着的那点雨水里。

　　“你还真能发光。”洛文轻声说，伸出手指，又碰了碰它的表面。

　　还是凉的，柔软的。触碰的瞬间，右眼那种隐约的刺痛感又减弱了。不是错觉，昨晚睡前他确认过三次。

　　他收回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村庄已经开始苏醒，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洛文深吸口气，转身回到桌边。他从抽屉里翻出几样东西。

　　一副眼镜，镜片是特殊的水晶磨成的，能帮助观测魔力流动；一个小巧的铜制天平；还有一套装在皮套里的银针。

　　“好了，”

　　他戴上眼镜，把碗端到工作台正中央，“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史莱姆。”

　　洛文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团胶质夹起来，它比看起来更有弹性，镊子夹上去时会微微变形但不会破裂，放到天平的左盘上进行了称重。

　　“比看起来轻。”洛文记录下来。

　　他把它放回碗里，用银针轻轻戳刺不同位置。表面有弹性，但内部似乎更柔软。针尖刺入时遇到的阻力均匀，没有碰到类似骨骼或器官的结构。抽回针，被刺的地方会慢慢恢复原状，不留痕迹。

　　小糯貌似感受到了疼痛，身体抖了一下。

　　“无固定形态，自我修复能力。”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洛文摘下眼镜，闭上左眼，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时，左眼的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银色光泽，这是魔力视觉开启的标志。用这种视觉看世界，一切都会变得不同。普通的物体会变得半透明，而蕴含魔力的东西则会发光，光的颜色和强度取决于魔力属性和浓度。

　　他看向碗里的蓝色胶质。

　　然后愣住了。

　　在魔力视觉中，那团东西几乎看不见。

　　不是说它不存在，而是它不发光。周围的一切，桌子残留的魔法药水痕迹、书架上几本附魔典籍散发的微光、甚至洛文自己手上因为常年接触魔法材料而沾染的魔力余晖都有颜色。但那团胶质，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块完全中性的、不反射任何魔法光线的背景板。

　　不对，不是完全看不见。

　　洛文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碗边。在胶质的中心，那团更明亮的蓝色光晕内部，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不是魔力波动，更像是某种生命节律，非常缓慢，每隔十几秒才轻轻闪烁一下。

　　而且，当他盯着看时，那种闪烁似乎和他的呼吸节奏产生了某种同步。

　　洛文关掉魔力视觉，揉了揉左眼。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会疲劳。

　　“没有魔力波动，”

　　他低声说，既困惑又兴奋，“但也不是完全的死物。你有生命，只是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村子的方向隐约能听见人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我得给你起个名字。”

　　洛文说，目光没离开碗里的东西，“总不能一直叫你那个或者这东西。”

　　叫什么好呢？

　　蓝色？太普通。

　　胶质？太难听。

　　发光体？太像实验室标本。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团胶质在碗底微微晃动，表面泛着水润的光泽，看起来软软的。

　　“小糯。”洛文突然开口。

　　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仔细想想，还挺合适。看起来软糯，摸起来也软糯。

　　“小糯，”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弯起来，“你就叫小糯了。”

　　像是回应这个名字，碗里的蓝色胶质轻轻晃了晃。

　　洛文眨眨眼，凑近些。

　　“你能听懂？”

　　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他移动桌子造成的震动。

　　但洛文不在乎，他看着小糯。

　　“你到底是什么呢？”

　　他轻声问，“从哪儿来的？森林里？还是更远的地方？”

　　没有回答。

　　小糯只是静静地发着光。

　　洛文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异常魔法现象编年史》。

　　这本书他翻过很多遍，里面记录了几百年来各地报告的各种奇怪事件，比如天上掉火球、井水突然变甜、一整片森林一夜之间全部开花之类的。

　　他快速翻阅着，寻找任何关于发光胶质和无魔力生命体的描述。

　　翻了快半小时，一无所获。

　　洛文合上书，叹了口气。要么是小糯真的前所未见，要么是记载在别的他还没读过的书里。

　　他走回工作台，发现碗里的小糯挪了位置。原本在碗底中央，现在偏到一边去了，紧贴着陶碗的内壁。

　　“你会动？”洛文挑起眉。

　　他伸手想把它拨回中间，但指尖刚碰到，小糯就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滑了一小段。不是被动地被推动，更像是主动的躲避。

　　洛文收回手，小糯又不动了。

　　“有意思。”

　　他喃喃道，从旁边拿起一根玻璃搅拌棒，轻轻碰了碰小糯的另一侧。

　　小糯朝相反方向缩了缩。

　　“你能感知接触，并且有趋避反应。”洛文眼睛亮起来，“这是基础的生命体征。虽然很初级，但确实是生命。”

　　他在笔记本上补充记录。

　　这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洛文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他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估计快中午了。

　　“你得吃点东西吗？”

　　他低头问小糯，“魔物或者不管你是不是魔物，总要摄取能量吧？”

　　小糯当然还是不会说话。

　　洛文想了想，起身去厨房。面包坊买来的黑麦面包还放在桌上，他掰了一小块，泡了点水，弄成糊状，然后用小碟子装着端过来。

　　“试试这个。”

　　他用小勺舀了一点面包糊，凑近小糯。

　　没有反应。

　　洛文把面包糊滴在小糯表面。淡黄色的糊状物落在蓝色胶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滑了下去，落在碗底，和小糯本身泾渭分明。

　　“不吃面包。”

　　洛文记下，“那魔力呢？”

　　他伸出食指，指尖凝聚起一小团柔和的白色光晕，最基础的无属性魔力，温和不具攻击性。他把指尖靠近小糯。

　　这次有反应了。

　　小糯表面荡漾起细微的波纹，中心的光晕闪烁频率加快。它没有主动靠近，但也没有躲避。当洛文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它时，它表面的波纹更明显了。

　　洛文把魔力散去，小糯慢慢恢复平静。

　　“对魔力有反应，但不主动吸收，小糯你好神奇啊！”

　　他正琢磨着接下来怎么做，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洛文！在家吗？”

　　是莉莉丝的声音。

　　洛文看了眼工作台上的小糯，犹豫了一下，找了块干净的布把碗盖上，然后才去开门。

　　“你可算开门了。”

　　莉莉丝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篮子，“上午来了一趟，没动静，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

　　“有事？”洛文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

　　“给你送点吃的。”

　　莉莉丝把篮子递过来，“昨天看你淋得够呛，煮了锅蔬菜汤，给你盛了一罐。还有两个苹果，我娘家果园摘的，甜着呢。”

　　洛文接过篮子。

　　“谢谢。”

　　“不请我进去坐坐？”

　　莉莉丝探头往屋里看，“你又在捣鼓那些瓶瓶罐罐？我说，偶尔也出来走走，村里年轻姑娘——”

　　“汤我会喝的。”

　　洛文打断她，“苹果也会吃。还有事吗？我正在做一个重要实验，不能中断太久。”

　　莉莉丝瞪了他一眼，但没生气。

　　“行行行，大魔法师忙。不过下午铁匠布恩可能会过来拿药水，你记得准备。”

　　“明天才能好。”

　　“那你跟他说去。”

　　莉莉丝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昨天捡到的那发光玩意儿，是啥？”

　　洛文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发光玩意儿？”

　　“别装傻。”

　　莉莉丝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笑，“昨晚老杰克家的二小子看见你蹲在篱笆边鼓捣什么，发着蓝光。是魔法材料吧？危险不？”

　　“不危险。”

　　洛文说，“就是一种会发光的苔藓，我从森林边采的，研究药用价值。”

　　“苔藓？”

　　莉莉丝半信半疑，“苔藓能发光？”

　　“魔法苔藓。”

　　洛文面不改色，“好了，我真得回去了，实验还在进行。”

　　他关上门，把莉莉丝探究的目光挡在外面。

　　靠在门板上，他松了口气。村里人虽然接纳了他，但对魔法相关的东西还是既好奇又警惕。小糯的存在，暂时还是别让太多人知道为好。

　　走回工作台，他掀开盖着碗的布。小糯还和刚才一样，静静地待在碗底。

　　“看来得给你找个更隐蔽的地方。”洛文低声说。

　　他环顾房间，最后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空木箱上。那箱子原本是装药材的，现在空了。大小合适，而且有盖子。

　　洛文把箱子拿下来，擦干净，铺了一层软布，然后把碗连着小糯一起放进去。箱盖半掩，既透气又隐蔽。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莉莉丝送来的篮子。陶罐里的蔬菜汤还温热，散发着胡萝卜和洋葱的香气。他盛了一碗，就着黑麦面包吃起来。

　　吃的时候，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木箱那边飘。

　　未知的生命形式。能缓解诅咒的特殊效果。前所未见的特性。

　　如果小糯真的是一种全新的魔法生物，或者至少是一种未被记录的异常存在，那么研究它、记录它、弄明白它的本质——

　　“功绩。”

　　洛文放下勺子，左眼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光，“这会是我的功绩。”

　　他快速吃完东西，洗好碗，回到工作台前。笔记本摊开，羽毛笔握在手里。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到木箱前，轻轻掀开盖子。

　　碗里的小糯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在昏暗的箱子里像一盏小灯。

　　洛文看了它很久。

　　“小糯，”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你会是我的奇迹吗？”

　　小糯只是静静发着光，像一颗落入凡间的星星，安静地躺在他简陋的木箱里。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村庄继续着它平静的日常，没有人知道村子最东边的小屋里，一个魔法师正对着一个未知的生命体，许下关于未来的、沉甸甸的期望。

　　洛文盖好箱盖，走回工作台。

　　他抽出另一本更厚的书，《魔力传导原理与物质反应》，翻开第一章。

　　研究才刚刚开始。

　　而他有一种预感：这个被命名为小糯的蓝色胶质，将会改变很多事情。

　　也许，也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