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姆饲养指南》落暮繁秋

1、第 1 章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灰云压过村外的橡树林，接着风里就带了潮气。洛文从酒馆出来时，第一滴雨正砸在他额前的黑发上。

　　“这就走啦？”

　　酒馆老板娘莉莉丝倚在门边，手里擦着陶杯，褐色的眼睛带着笑，“不多坐会儿？安娜刚才还问我你什么时候来呢。”

　　洛文扯了扯嘴角，把魔法师长袍的领子竖起来。那袍子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

　　“下次吧。”

　　他说，“今天得把新一批安宁药水配出来，铁匠布恩等着要。”

　　“哎哟，又是工作。”

　　莉莉丝撇撇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说真的，你那右眼最近还疼吗？”

　　洛文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黑色的皮质眼罩。眼罩遮住了他右眼的位置，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在皮肤上。

　　“老样子。”

　　他简短地说，侧身从莉莉丝和门框之间的空隙挤了出去，“走了。”

　　雨点密了起来，打在酒馆门口的鹅卵石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洛文没回头，径直走进渐渐织成帘幕的雨里。

　　格林村庄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缓坡上。洛文的小屋在村子最东边，靠近树林，离最近的邻居也有百步远。当初他搬来时，老杰克是村里的长老，问过他为什么要选这么偏的地方。

　　“清静。”

　　洛文当时这么说，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有点懒散的笑，“配药水需要集中精神。”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比如深夜右眼诅咒发作时，他不会吵到别人。

　　雨越下越大。洛文加快脚步，长袍下摆很快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经过村中央的水井时，他看见铁匠布恩正急匆匆地收晾在外面的皮围裙。

　　“洛文！”

　　布恩的大嗓门隔着雨幕传过来，“药水什么时候能好？我老婆昨晚又没睡踏实！”

　　“明天！”

　　洛文回喊，脚下没停，“这次加了新配方，效果能持续三天！”

　　布恩挥了挥粗壮的胳膊表示听见了，转身钻进了自家屋檐下。

　　再往前走，是面包坊。热气混着麦香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冷雨中凝成白雾。洛文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哎呀，淋湿了吧！”

　　面包坊的玛莎大婶正在收拾柜台，看见他立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块干布，“快擦擦。要面包吗？今天还剩两个黑麦的。”

　　“一个就行。”

　　洛文接过布，随便抹了把脸，“记账上。”

　　“又记账。”

　　玛莎笑着摇头，用油纸包好面包递给他，“你这孩子，总是一个人。我说，村西头老汤姆家的侄女上个月嫁到邻村去了，但他还有个外甥女——”

　　“下次聊，玛莎大婶。”洛文抓起面包，几乎是逃出了面包坊。

　　雨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洛文把面包塞进怀里，埋头往家跑。经过老杰克家门口时，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让他脚步顿了顿。

　　那窗户里有人影晃动，隐约能听见孩子笑闹的声音。

　　洛文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的小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单层的木屋，外墙爬满了忍冬藤，夏天时开花，香得能飘到村里。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看起来还算能遮风挡雨。

　　洛文摸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昏暗一片。他反手关上门，把雨声隔绝在外，然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湿透的长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他摸索着找到墙边的烛台，打了个响指。一簇小火苗从指尖跃出，点燃了蜡烛。

　　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屋子分两间，外间是客厅兼工作室，里间是卧室。客厅里最显眼的是靠墙的那张大木桌，上面堆满了瓶瓶罐罐、晒干的草药、研磨钵和羊皮纸。墙角立着两个书架，塞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洛文脱掉湿透的长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亚麻衬衣和长裤。他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羊皮纸。

　　纸上列着配方：月见草三份、缬草根两份、薰衣草一份、蜂蜜少许……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和魔力注入的节点。

　　安宁药水。他最常做的几种基础药水之一。

　　村民们喜欢这个。能让人睡个好觉，忘记白天的烦心事。铁匠布恩的妻子自从儿子去城里当学徒后就睡不好，每个月都要来买两瓶。老杰克偶尔也会要一瓶，说是年纪大了，觉浅。

　　洛文放下羊皮纸，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天色完全暗了。窗户玻璃上蜿蜒着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右眼的眼罩。

　　一阵刺痛立刻钻了上来。

　　不是持续的疼，而是一下一下的，像有根针在眼球后面扎。不剧烈，但足够让人心烦意乱。

　　洛文皱起眉，转身从桌上的一个小木盒里取出个瓶子。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他拔掉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

　　刺痛感慢慢褪去。

　　这是他自己配的镇痛剂，效果只能维持几个小时。而且不能多用，用多了身体会产生抗性。

　　他走回桌边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翻开，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写满了配方和实验记录，但从某一页开始，字迹变得潦草，内容也变成了大段大段的魔法理论推演。

　　翻到最新的一页，洛文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第一百二十七次尝试，”

　　他写下日期和天气，“右眼诅咒对清心咒文产生轻微反应，但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魔力消耗加剧，无法作为常规压制手段。”

　　笔尖顿了顿。

　　“距离上次见到师父，已经一年零四个月。右眼诅咒无任何自行消退迹象。功绩方面毫无进展。”

　　他停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功绩。

　　这个词像块石头压在心里。魔法师行会认可的重大贡献、独创性发现、对魔法体系的突破，这些才能被称为“功绩”。

　　而他，洛文·塞伦，曾经被师父阿尔方斯称为三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学生，现在窝在这个小村庄里，配着最基础的安宁药水和愈合膏药。

　　不是他做不了更高级的东西。是那些东西，对村民来说没用。而对魔法师行会来说，不够新。

　　他需要前所未有的东西。需要能让那些老头子们摘下眼镜、从堆积如山的报告里抬起头的发现。

　　需要让师父不得不承认，他当年看走了眼。

　　洛文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右眼又隐隐作痛起来，这次连带着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

　　窗外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那光更柔和，持续时间也更长，像是……

　　洛文抬起头。

　　透过模糊的玻璃窗，他看见院子外的篱笆旁，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幽的，蓝莹莹的，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他眯起左眼，右眼被眼罩遮着，只能用左眼看，但那光太弱，雨又太大，看不清楚。

　　可能是萤火虫？

　　这个季节不该有。

　　也可能是某种魔法生物迷路了。格林村庄靠近边境森林，偶尔会有低级魔物溜达过来。

　　洛文想了想，起身从门后抓起把旧伞，推门走了出去。

　　雨立刻劈头盖脸打下来，伞几乎没用。他踩着泥泞走到篱笆边，蹲下身。

　　然后愣住了。

　　那不是萤火虫，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魔物。

　　那是一团胶质的东西。拳头大小，半透明，泛着柔和的蓝色微光。它被雨水冲到了篱笆的根部，卡在几块石头中间，随着雨水的冲刷微微颤动。

　　洛文用伞遮住它，凑近了些。

　　那团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表面光滑湿润，内部似乎有更明亮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它不像是活物，因为没有眼睛、嘴巴或者任何器官。但也不像死物，因为它确实在动，很轻微地，像果冻一样摇晃。

　　雨打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有几滴落到它身上。它似乎缩了缩，蓝光也跟着黯淡了一瞬。

　　洛文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悬在它上方。

　　没有魔力波动。至少，没有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魔力波动。但这显然不是自然界的普通东西。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收回手，转身快步回屋。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个陶碗。他小心地用碗把那团东西舀起来，连带着一点雨水，然后撑着伞匆匆回到屋里。

　　门关上，雨声被隔绝。

　　洛文把碗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凑近了仔细观察。

　　碗里的东西现在看得更清楚了。确实是半透明的胶质，中心处有一小团更明亮的蓝色光晕，正缓慢地脉动着。它占了大半个碗底，随着他呼吸带起的空气微微晃动。

　　“你是什么东西？”洛文低声问。

　　当然没有回答。那团东西只是静静待着，蓝光忽明忽暗。

　　洛文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表面。

　　凉的。触感柔软有弹性，像上好的凝胶。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下陷，松开后又恢复原状。

　　更重要的是在他触碰的瞬间，他右眼的刺痛，突然减轻了。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那种针扎感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棉布。

　　洛文收回手，刺痛感又回来了。

　　他再次碰了碰那团东西。

　　刺痛感再次减弱。

　　一次是巧合，两次……

　　洛文盯着碗里发光的胶质，左眼一点点亮起来。不是烛火的反光，而是某种更深的、属于探究者的光。

　　他站起身，开始在书架上翻找。一本又一本厚重的典籍被搬下来，堆在桌上。

　　《基础魔物图鉴》《边境森林生态记录》《魔法物质鉴别手册》……

　　他快速翻阅着，偶尔停下来对比碗里的东西和书上的插图。

　　没有。哪本书上都没有记载类似的东西。

　　不是水元素精灵，那些家伙遇水会膨胀，而且会发出咯咯的笑声。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魔法凝聚体。

　　那就是史莱姆！最后洛文得出了这个结论。

　　洛文合上最后一本书，坐回椅子上。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的茅草，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看向碗里。

　　那团蓝色的东西现在似乎安定了一些，光晕的脉动变得规律。很慢，很平稳，像在呼吸。

　　“功绩……”

　　洛文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散的、应付人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意。

　　“小家伙，”

　　他对碗里的东西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从哪儿来的？”

　　自然还是没有回答。但洛文不在乎了。

　　“你就暂时住这儿吧。等我搞清楚你是什么。”

　　他顿了顿，左眼眯起来。

　　“等我搞清楚了，说不定你就是我的功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