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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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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深山里的林家湾被十年未见的大雪封住了。
雪从晌午下到傍晚,山路不见了。林兰蹲在堂屋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雪,心里念着学过的课文:“下雪了,下雪了,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
脸还火辣辣地疼。刚才,父亲林栢突然给了她一巴掌,差点把她从条凳上扇下去,条凳一头高高翘起,又重重落下,她耳朵嗡嗡地响。
“年初你啷个拍胸口保证的?前三?你给老子考个十一名回来!”
吼声还在耳边。她当时正盯着墙上两张“三好学生”奖状——今年没了,从第二名掉到第十一名。
屋外传来弟弟林继业的哭声。林栢冲出去,林兰透过窗看见他单手抱起两岁的林继业,另一只手在矮墙积雪上捏了只小兔子。林继业咯咯笑,伸手就要去抓。
雪兔子……属兔的是我,爸爸……
林兰转过头继续看奖状。曾经多喜欢雪啊,现在只觉得冷。
“兰儿,烧火。”奶奶在灶房喊。
奶奶背已微驼。她正切腊肉,刀剁得咚咚响。
“考撇(砸)了?”奶奶没抬眼。
林兰“嗯”了声。
“女娃娃读哪样书。”腊肉扔进碗里,“早点学做活路才是正路。”
灶膛火噼啪响,映得林兰脸颊发烫——不是被打的那边。
母亲张英抱着哭闹的林继业出来:“妈,幺儿饿了,蒸个蛋嘛。”
“晓得了。”奶奶放下刀,“兰儿,剥蒜。”
林兰蹲墙角剥蒜。母亲抱着弟弟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晚饭很丰盛,多是腊货。蒸鸡蛋放林继业面前,黄澄澄一碗,还撒上了葱花。
等父亲和爷爷坐上了桌,一声令下,大家才开始动筷。今年不能跟小姑在一个桌上吃饭了,她出嫁了。
“幺儿,吃饭。”林栢抱林继业腿上,舀鸡蛋喂他。
林兰扒自己碗里的饭菜。
“林兰,”林栢突然开口,“过了年开学再考不进前五,莫怪我不交学费。”
林兰手抖,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听到没得?”
“听到了。”林兰很小声。
“大声点!”
“听到了!”林兰喊了出来,眼泪在眼眶打转,让她生生地憋回去了。
爷爷慢悠悠开口:“实在读不得就算了,姑娘家……”
林兰头埋得更低了。
吃完饭天黑了。雪又下了起来。按林家湾老规矩,除夕夜要“相火”,大家围烤守岁。
林兰帮着洗碗。母亲给林继业穿上了新棉袄——父亲在外地买的红色绣老虎。
晒坝中央柴堆半人多高,干松针引了火。小火苗舔柴底,很快噼啪烧起来,火光照亮半个晒坝。等浓烟散去,火盆就被移进了公用的大堂屋。
林栢抱林继业坐最靠火处,林兰挨母亲坐外围。火烤前面人脸红彤彤。
“老三回来了哈?”隔壁林老四招呼,叼着烟。
“回来了,过年嘛。”林栢递烟。
“今年挣大钱了哦?”
“挣哪样大钱,糊口。”
大人们闲聊,孩子们火堆边打闹。林继业想下去玩,林栢放他下地,目光却一直跟着。
火越烧越旺,大家偶尔添柴。
最年长的林太公快九十了,他开口:“想起年轻时候,那才造孽。”
大家安静地听着。火光照着老人的脸,千沟万壑。
“十七岁挑石灰去县城卖。冬天冷得手僵。没热水,站崖边解开裤子用尿洗。热乎一下子,又能撑几里路。”
低笑声很快止住。火堆噼啪作响。
“那算哪样。”幺婆扔细柴进火,“六零年饿得啃树皮。家里藏点油菜枯,冷锅烙来吃。又硬又涩,吃下去堵肠子,拉不出来,胀得打滚。”
“说起藏粮食,”林老四爹张开缺了门牙的嘴,“家家挖地窖藏救命粮。我家藏半袋红薯在猪圈下头,还是被偷了。后来发现是邻村的,他家娃儿饿死两个,第三个快不行了。”
气氛沉下。只有火还在呼呼响,柴禾炸开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们这代算好的。”林栢搂紧林继业,“我老汉那辈才惨。大家都晓得,我老汉没得兄弟。争田边地角被杨老二家几兄弟按在水田打。为哪样?人家兄弟多,拳头硬。”
林兰爷爷猛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混进火星里。他没说话,只是盯着火堆。火光下侧脸紧绷,腮帮子鼓了起来。
“所以啊,”林栢拍拍林继业,声音软了下来,“要有儿。有儿才有底气,老了有人端茶送水。”
林兰快要把头埋进膝盖里了。
“讲点玄龙门阵嘛。”有人想换换气氛,“大过年的。”
“要得,讲小神子。”林老四来了精神,凑到火堆前,“你们晓得不,小神子心眼比针鼻小。得罪他缠你三代人。”
几个小孩竖着耳朵听。
“啷个得罪?”
“比如他头上动土啊,说他坏话啊。”林老四压低声音,火光映脸一半亮一半暗,“前村李家的盖房子没敬小神子,现在家里天天闹事。晚上灶房锅碗自己响,水缸水无缘无故就少了,鸡鸭莫名其妙就死了。”
春梅“呀”一声往妈怀里钻。
林老四更来劲:“还有更凶的。晚上走路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看没人,那就是小神子在跟。他个子矮,只一尺高,穿红衣眼绿莹莹……”
林继业“哇”地哭了出来,缩进林栢怀里。林栢拍着他的背:“莫怕莫怕,假的。”
林兰抬头。她不怕这故事,因为听过很多遍了。但看见弟弟紧搂父亲脖子,父亲轻拍背说“莫怕,莫怕,爸爸在”。想起了自己更小的时候听了这些故事,晚上不敢上厕所,憋到天亮。
“还有老变婆。”林桉接上,他是村里最会讲鬼故事的,“专们藏在深山老林等细娃儿。长得跟普通老婆婆一样,头发白生生的,背个背篓。看到你就对你笑,露满口黑牙……”
火堆忽然炸开一大团火星。几个小孩吓得尖叫。
林桉很满意这效果,继续讲道:“老变婆问你:‘细娃儿我背篓重帮我背截路嘛。’答应她,她就让你钻她背篓。等你进去她就露出原形——青面獠牙,手指甲这么长——”林桉比划着长度,“然后背你到山洞,一口一口吃,先从脚指拇吃起……”
林浩吓哭了,被他妈拍了两巴掌:“哭哪样哭,都是假的!”
“够了够了。”有女人打断,“大过年的讲这些做哪样。”
林桉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继续讲。
火堆渐小火苗矮下去光暗。有人又抱捆柴,青冈木烧噼啪响,火苗重窜,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我讲药王菩萨坐骑的故事。”林太公慢悠悠,“以前寨上有老虎,它们爱吃野猪,有一次,吃得急,遭刺卡了喉咙,痛得满山打滚,眼泪都痛出来了。你们猜后来啷个了……它走到桥上,正好碰见采药人,采药人以为它要吃自己,准备跑,结果发现老虎没追,好奇凑近一看,发现老虎口中有刺,看它可怜就帮忙把刺取了出来。没想到啊,老虎晓得报恩,就跟着采药人,帮他守山采药。采药人后来成了药王菩萨,老虎也就成了他的坐骑。”
“畜牲都晓得报恩,人更要晓得。”林栢接话,眼睛扫着火堆,“养儿防老天经地义。父母养你一场,要争气,要孝顺。”
林兰重新低下头。伸手到火堆前烤手背上几处冻疮。
火焰升腾照亮更多人脸。林兰偷打量周围:林老四给儿剥花生一颗颗地喂;林太公的曾孙趴腿上睡着,盖着老人的旧棉袄;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不时低笑;几个半大少年在火堆的另一边炸王板。
只有她坐家人旁像热闹场景里多余的影子。母亲正在给弟弟剥瓜子,一颗一颗放在手心,等弟弟抓。父亲跟人说着话,偶尔拍拍弟弟的背。
没人看她。
“说起来要有出息。”林大山开口,“有出息别个不敢欺负你。啷个叫出息?读书,读出来当官。林家湾还没出过大学生。”
“老三家兰妹崽不是成绩好嘛?”有人说。
“哎呀,还将就。”林栢摆手。
林兰想起了那一巴掌,她突然站了起来:“我去解手。”
林兰快步走进厕所,终于让眼泪流了出来。她心里想着:下学期,一定要考到前三!——可是,寒假作业好像还没怎么动……
突然响起的鞭炮声吓林兰一跳。这是时针跨到新的一年了。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送年。
好几挂同时放,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整个山谷里,回声一阵接一阵。火光、雪花、鞭炮红纸屑在夜空里乱飞,混到一起。小孩又怕又兴奋,尖叫着,大人笑着说些什么,都被鞭炮声盖住了。
林兰站人群最外面看着这一切,见父亲把弟弟举到头顶骑“马马”,弟弟笑得眯起了眼,手舞足蹈;见母亲站在父亲身边,脸上有笑,仰头看着空中火光。
鞭炮声持续了好一阵才终于慢慢停息。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混合着柴火烟味。地上铺了一层红纸屑,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过年咯!过年咯!”孩子们喊,手里拿着压岁钱。这是他们守岁的“酬劳”。
林兰从人群边走过,回到家人身边。
“跑哪里去了?”林栢皱着眉,手里还抱着林继业。
“解手。”林兰小声说到。
“快点给太公们拜年。”
林兰跟家人挨个给长辈拜年。机械地说着“新年好”,把接到的压岁钱转手就递给了母亲。
拜完年各家开始散去了。火堆没完全灭,还有红炭,但人已走得差不多。林兰家也往回走,林栢抱着睡着的林继业,张英则打电筒照路。
林兰走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雪地脚印乱七八糟。她回头看了一眼火盆,剩下的红炭慢慢熄灭,像人太困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林兰回到屋里却睡不着了。
她又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堂屋。墙上的奖状,因为黑暗,林兰看不清,但知道它们在那儿。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月光很足,矮墙上父亲给弟弟捏的雪兔子还在,只是耳朵掉了一只。
林兰走到矮墙边看残缺的雪兔。伸手想拂掉,但手最终停在了半空。
最后她蹲下,在雪地里用手写字。先写“林”字又写“兰”字,然后旁边写上“我要考第一”。
写完看了很久。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片落在那些字上,很快笔画就被盖住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雪了,下雪了,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林兰默默想着课文往屋里走,只是雪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人小小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