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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新手父母和 ...

  •   番外

      安德鲁的父亲乔治年轻的时候是个很不成熟的愤青。
      当然,公平地说,战后婴儿潮一代的小孩或多或少都带有一点对旧世界的不耐烦。那时,美国国内的各种社会思潮都发展的如火如荼,黑人一呼百应地去搞民权,士兵家属忙着去白宫前绝食抗议,要求和平,林林总总的激进主义者匆忙地从这个素食主义活动奔波到下一个环境保护运动。
      总之,乔治长大的环境就是非常的动荡,这种动荡并不是指的美国本土和国家安全层面的,而是一种精神和价值体系的冲击。

      然而,这些风雨飘摇并未在第一时间侵入乔治的童年,充其量是嗡鸣不休的背景音。
      首先是因为,乔治出生在一个非常传统的政治世家,他的爷爷是保守的建制派议员,当时已经五十岁了。他的父亲则先是在战场上混了几年资历,后回到美国本土,担任国防部的战略顾问。
      其次,这个家族中的女性也是十足的强硬派。尽管二十世纪的美国仍然用各种方式限制女性进入权力核心,但乔治的祖母与母亲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主妇”。她们或出身律师与政策研究背景,或长期在政客配偶、智库外围与游说系统中活动,熟练掌握人脉、舆论与社交场合的隐秘规则。多年之后,乔治的姐姐顺理成章地接管了祖母创立的社会救济组织,那已是后话。
      简言之,乔治在一个秩序井然、价值清晰的家庭中长大,并理所当然地因循着父辈的脚步进入了耶城大学。

      也正是从踏入校园的那一刻起,一切开始失控。
      仿佛一头被蒙着眼牵上斗牛场的老牛,突然看见了迎面挥舞的红布。乔治第一次真正置身于时代的洪流之中,像是跳出水井的青蛙,终于看见了一整片无遮无挡的蓝天。他迫不及待地投入各类运动,从反战集会到性别平权,从环境保护到制度批判,乐此不疲。他终于摆脱了少年时期那种隐约却始终无法命名的压抑,迅速蜕变为一个开口主义、闭口思潮的颓废愤青。
      这种蜕变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乔治的父母,也就是安德鲁的爷爷奶奶察觉。一方面,乔治很贼地控制着自己的出勤记录,确保事情不会败坏到需要惊动家庭、或在成绩与名声上彻底倾颓的程度;另一方面,那时候美国上下都在警惕地球的存亡危机,恨不得每天精进挖洞技艺,教授对学生的期待也从“优秀”瞬间贬值到“活着就好”。乔治和他的朋友也就得以维持这种既不像革命,也算不上叛乱的青春实验。

      唯一算得上转机的是,在他甚至尚未来得及深度探索种族运动之前,就遇见了安德鲁的母亲乔思忆。
      他们相遇的故事非常经典,安德鲁事后曾在多个人,涉及乔治本人,乔女士以及他姥爷乔老爷子,口中听过多个版本的故事陈述。每个版本都言之凿凿,演讲人都非常有信服力,这一度成为安德鲁童年的未解之谜。

      安德鲁只能秉持着“共识交集”和“情感一致性”两条原则,勉强还原了事情的经过:
      乔治的朋友老套地爱上了乔女士的‘闺蜜’。为了给自己的好兄弟创造机会,乔治被临时委托去拖住与闺蜜形影不离的乔思忆。期间,乔治一度对中国女性之间的亲密友谊感到震惊,尤其是在他发现乔女士可以与她的闺蜜手挽着手完成上厕所这项“人生大事”时,更是目瞪口呆。
      他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劝自己的兄弟趁早放弃,免得继续这种近乎于“棒打鸳鸯”的徒劳努力。
      终于,在长期担任日常僚机的繁琐任务中,乔治的那位兄弟鼓起勇气向自己的女神告白,并且出人意料地获得了成功——话说乔治本人对此事并不看好。代价是,乔治和乔女士各自作为好友留下的“遗产”被这对新晋情侣一并继承,从此以“被迫绑定的 Steve”身份,共同承担起这场爱情事故的善后工作。

      起初,这种所谓的“被迫绑定”仅限于技术层面的合作。
      那对新晋情侣沉浸在各自的粉红泡泡和恨海情天里,迅速沦丧了作为普通学生的基本功能:忘记交叉引用、搞混受访者时间、把录音笔落在唐人街的饺子铺里。恰巧那时乔老爷子刚刚被荣升为耶城大学的人类学教授,又十分凑巧的是,乔老爷子是一个以学术斐然扬名于学界,以教学严谨文明于课堂的狠角色。摄于自家亲爹和亲老师淫威的两个人被理所当然地指定为合作小组。
      乔治负责补写问卷与向助教解释迟交原因,乔思忆则负责把一团乱麻的田野笔记重新整理成“尚可被称为学术材料(废料)”的文本。两人常常在图书馆闭馆前二十分钟才发现彼此还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桌面上堆着并不属于他们的爱情残骸。
      真正的事故发生在一次期末汇报前夜。那对情侣在关键数据是否“可以大致估算”这一原则性问题上爆发了恋爱后的首次冷战,双双失联。等乔治意识到他们已经把所有原始资料带走并拒接电话时,距离汇报只剩下七个小时。
      凌晨两点,乔治敲开了乔思忆宿舍的门,手里拿着一叠空白表格,神情严肃得仿佛国防部召他入伍。
      他们用了一整夜伪造一场原本不属于他们的调研,两支笔,一个晚上,创造了一份奇迹。天亮时,他们合力完成了一份“理论上应当存在”的报告。
      第二天的汇报异常顺利,乔教授点头“称赞”这组“配合默契”,那对真正的主角却坐在最后一排,神情恍惚,仿佛被自己的恋爱驱逐出了现场。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学楼台阶上分吃一袋自动贩卖机里最廉价的薯片。
      乔思忆总结:“我们大概是唯一真正做完这份作业的人。”
      至于乔老爷子,则是在多年后才冷静地下过结论——
      我早就知道,那份垃圾是伪造的。
      据乔治略显悲怆的回忆称,乔老爷子虽然没有立刻揭穿他们,但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
      乔教授在课堂上依旧尖刻,批注依旧冷酷;但他同时又在下一次分组时,面无表情地把乔治与乔思忆继续排在同一组,并用一种“我只是尊重效率”的语气宣布:你们两位配合得不错。
      安德鲁始终认为,乔治后来对乔老爷子那种混杂着恐惧与讨好的态度,有很大一部分正是源于这段被铁腕统治塑形的青年创伤。

      而这段长期的革命友谊,最终缔造了一场中西合璧的婚姻;而安德鲁,则是这对不靠谱夫妻合作留下的最稳定的成果之一。
      也正是与乔女士的婚姻,以及安德鲁的降生,结束了乔治那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愤青生涯——当然,乔老爷子的威严,大概也在其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乔治事后声称,是乔思忆让他迅速从抽象走向具体,从口号回到生活;至于安德鲁,充其量只是把他从“制度问题”直接拽回了奶粉与尿布。
      乔治的家庭也很快接纳了这个来自另一片大陆的女性作为家庭成员,而乔治本人也逐渐适应了自己有个比亲生父亲还要保守的岳父。

      乔治和乔思忆的确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父母,但好在他们很年轻,而且彼此相爱,这使他们能够同仇敌忾地对付家中那位能量惊人的小怪兽。
      安德鲁自小好奇心旺盛,几乎从学会翻身的那一天起,就开始系统性地拆卸这个家庭的一切。乔治一度试图用“探索精神”为此辩护,却在第三次发现安德鲁把他的演讲稿塞进洗衣机后,终于承认有些革命需要延期。
      乔思忆对儿子的成长状态始终抱有极为开放的心态。不可否认,她的成长环境极其严苛,但她本人却偏偏养成了几分散漫的性格,这与乔治恰好相反——乔治骨子里始终是个传统主义者,大学时期那些灵光乍现的激进立场,更像是一场迟来的叛逆,随着乔思忆与安德鲁的到来,悄然退场。
      于是这个家庭在育儿问题上形成了一种诡异却高效的分工:乔思忆允许安德鲁把玩具拆到只剩零件,乔治则像一位焦虑的老妈子一样,跟在后面督促儿子把每一颗螺丝放回原位;乔思忆认为孩子摔几跤有助于理解重力,乔治却默默在客厅铺上三层地毯,仿佛这是某项隐秘的国家安全工程。
      安德鲁也很快学会了利用这种差异。当他想尝试危险程度尚可商榷的实验时,第一时间会去找母亲;当他需要善后或隐藏证据时,则会转向父亲——乔治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恢复现场秩序,虽然事后一定会发表一段关于责任与纪律的长篇演说。
      就是在这样一连串无人记账的庸常小事里,安德鲁在华盛顿度过了他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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