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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擦肩 ...

  •   蝉的幼虫要在地下蛰伏数年,才得一个盛夏的放声。
      有些相遇看似偶然,或许也已在沉默里,准备了很久很久。
      就像那个下午,阳光正好,蝉鸣未歇。
      他坐在他旁边,心跳如雷。
      而他握紧了笔,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写下了关于夏天的,第一个秘密。

      ---

      九月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格,在崭新的课桌上投下斜长的光影。黑板上,“高二(三)班”几个字写得工整,粉笔灰在光柱里静静飞舞。
      温予宁趴在靠窗的第三排,百无聊赖地在课本扉页上画着简笔小人。窗外是校园里那棵老槐树,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与教室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分班第一天,文科班的空气里满是新鲜与躁动。
      “听说我们班会来个理科学霸,”同桌林薇薇凑过来,压低声音,“理科实验班的谢清晏,因为选科意向填错被调过来了。”
      笔尖一顿,小人脑袋上多了个突兀的墨点。温予宁抬起眼:“填错选科?”
      “是啊,够离谱吧?据说是交表时勾错栏,等发现已经录入系统了。”林薇薇耸肩,“老师协调过,但他自己说……文科也行。学霸的世界我不懂。”
      温予宁正要接话,前门被轻轻推开。
      喧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骤然低了下去。
      班主任老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温予宁下意识望过去。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校服,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个子很高,肩线平直,背着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深色书包。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很淡。阳光斜斜掠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而干净的轮廓。
      很白。这是温予宁的第一印象。不是病弱的苍白,而是像秋日清晨的霜,带着一种透明的、生人勿近的冷感。
      “这位是谢清晏同学,从理科一班转来我们班。”老陈拍了拍手,“大家欢迎。谢清晏,你就坐……”
      老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空位不多,温予宁旁边的座位恰好空着——林薇薇刚换到前排和朋友坐。
      “温予宁旁边吧,靠窗那个位置。”
      谢清晏抬起眼。
      那一瞬间,温予宁对上了他的目光。
      是很深的黑色,像冬夜的湖面,平静无波,看不出情绪。只是极短暂的一瞥,他便移开视线,朝座位走来。
      脚步声很轻。温予宁莫名有些局促,下意识把桌上摊开的漫画书塞进抽屉,又将被画了小人儿的课本合上。做完这些,谢清晏已经走到桌前。
      “你好,”温予宁扬起一个笑,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我是温予宁。”
      谢清晏停住动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张课桌或一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然后他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便拉开椅子坐下,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拿书。
      笔记本是纯黑封皮,文具盒是简单的铁质旧款,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整齐有序,动作不疾不徐。
      温予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好冷。
      他摸了摸鼻子,决定再接再厉:“那个,我刚听老师说,你是填错选科了?好可惜啊,理科一班哎,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谢清晏抽出语文课本,放在桌角,没应声。
      “不过文科也挺好的!以后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你理科强,我文科还行,正好互补……”温予宁说着,瞥见对方拿出了一支钢笔——在这个中性笔横行的年代,用钢笔的人实在少见。笔身是暗蓝色的,有些磨损,但看起来很妥帖。
      “你的钢笔挺好看的。”他自然而然地说。
      谢清晏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温予宁一眼。这次的目光停留得稍长了一些,但也只是片刻。
      “谢谢。”他说。
      声音比想象中要低一些,质地清冽,像山涧流过石头的溪水。很好听,但也同样没什么温度。
      两个字后,他便转回头,继续整理书本,一副“勿扰”的姿态。
      温予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好吧,看来这位新同桌不太喜欢聊天。
      他有些讪讪地转回头,望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蝉鸣不知何时歇了。教室里的嘈杂声又渐渐响起,但身边这一小方天地,却仿佛被隔开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赤壁赋》,温予宁听得认真,偶尔在课本上记笔记。他的字不算特别工整,但自带一种舒展的灵动,笔划间看得出是练过的。
      写着写着,他眼角余光不自觉飘向旁边。
      谢清晏坐得很直。他没有记笔记,只是静静看着课本,目光沉静。阳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的字……温予宁偷偷瞥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日期和课题。字迹瘦劲清峻,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与他气质相符的冷峭。
      真是人如其名。温予宁心想。
      清晏。
      清澈,明朗,安宁。
      是个很美、很安静的名字。像月光下的湖泊,或雪后初霁的天空。
      和他的人一样。
      尽管对方只说了两个字,态度冷淡得近乎失礼,但温予宁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他。甚至,在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淡之下,他隐隐感觉到一种……或许是错觉的、极为克制的专注。
      比如现在,语文老师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谢清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地落在了窗外的天空。
      只是一瞬。
      但温予宁捕捉到了。
      那瞬间,谢清晏眼底的冷色似乎被什么化开了一点点,露出了底下一点近乎茫然的东西。像独自走了很远路的人,偶然停步,看见天边飞过的孤鸟。
      温予宁心头莫名被轻轻撞了一下。
      还没等他理清那是什么感觉,谢清晏已经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那句“渺沧海之一粟”。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轻响。
      温予宁悄悄收回目光,握紧了自己的笔。
      第二节课是数学。对文科生而言,这通常是头疼的开始。
      数学老师是个急性子的中年男人,一上来就发了一套摸底小卷。“二十分钟,看看你们暑假忘光没有!”
      教室里一片哀嚎。温予宁对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皱起眉——他的数理化向来是弱项,暑假又玩得忘乎所以,此刻只觉得那些符号数字都在眼前跳舞。
      他咬着笔杆,努力回忆公式,草稿纸上涂涂改改。余光里,谢清晏已经拿起了笔。
      几乎没有停顿。
      选择题的选项被一个个勾选,填空题的空格被迅速填满。笔尖移动的速度稳定而匀速,没有任何犹豫。二十分钟的卷子,他不到十分钟就翻到了背面。
      温予宁看呆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在做题,就这样侧着头,怔怔地看着谢清晏的侧脸。
      对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利落,随着书写的动作,喉结偶尔轻轻滑动。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专注的人,会有一种特别的气场。
      此刻的谢清晏,整个人沉浸在那张卷子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摩擦的细响,规律、清晰,像某种寂静的心跳。
      温予宁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他猛地转回头,盯着自己只做了三道的选择题,心脏却莫名其妙跳得快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跑偏——
      他的名字真好听。
      他的手……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他是不是从来不笑?
      他家里……
      “时间到!”数学老师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温予宁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卷子被从后往前收走。他看了一眼自己大片空白的卷面,欲哭无泪。再瞥向谢清晏,对方已经合上笔帽,将卷子平整地递向前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十分钟的挥洒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完了,”温予宁小声哀叹,“又要不及格了……”
      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
      但谢清晏听到了。
      他侧过头,看了温予宁一眼。
      温予宁正耷拉着脑袋,额前柔软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脸颊因为懊恼而显得鼓了一点,整个人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蔫蔫的。
      谢清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撕下了角落的一小片空白纸。
      温予宁没注意他的动作,仍在为自己惨淡的数学成绩默哀。直到一片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到了他摊开的课本上。
      他愣住。
      抬起头,谢清晏已经收回了手,目视前方,仿佛什么也没做过。
      温予宁迟疑地拿起那张小纸片,展开。
      上面用那手清峻的字,写着一道选择题的详细解题步骤。正是他卡了最久的那道函数题。步骤简洁清晰,关键处还标了小小的注解。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解题步骤。
      温予宁握着那张纸,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那是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痕迹,不太平整,带着一点点毛边。
      他转过头,看向谢清晏。
      对方依然看着黑板,侧脸平静无波。阳光落在他耳廓上,那里似乎……有一点点极淡的红?
      是光线吧。
      温予宁想。
      但他捏着那张小纸片,忽然觉得,这个冷得像冰的同桌,或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
      “谢……谢谢。”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谢清晏没有回应。
      只是,在温予宁转回头,珍而重之地将那张小纸片夹进数学课本里时,谢清晏的目光,极轻、极快地,扫过了他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后颈。
      和微微上扬的、柔软的嘴角。
      窗外的蝉,不知何时又鸣叫起来。
      一声,一声,敲碎了初秋午后的寂静。
      ---
      第一章·清冷擦肩(中)
      接下来的两节课,温予宁试图再和谢清晏搭话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英语课上,他小声问:“你以前理科班的英语老师是谁啊?”谢清晏只是摇了摇头。
      历史课上,他指着课本上某个不太清楚的名词解释,把书往中间推了推:“这个你了解吗?”谢清晏看了一眼,用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一个简短精准的解释,推回来,依旧没有说话。
      温予宁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谢清晏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慢慢上来了。
      他就不信了,还能有人真的像座冰山一样,一个字都不多说?
      课间休息时,林薇薇从前排溜回来,挤在温予宁桌边,压低声音八卦:“怎么样,和冰山学霸同桌什么感觉?”
      温予宁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看书的谢清晏,对方似乎完全没注意他们的对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行吧,”温予宁也压低声音,“就是……话少了点。”
      “何止是少,根本就是零交流吧?”林薇薇夸张地做了个口型,“我听说他在理科班就那样,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成绩好得吓人,但也冷得吓人。”
      “为什么啊?”温予宁好奇。
      “不知道,好像家里情况有点特殊吧,单亲?跟奶奶住?具体的没人清楚,他也不说。”林薇薇耸耸肩,“反正挺神秘的。”
      单亲。跟奶奶住。
      温予宁心里莫名动了一下。他又偷偷看了一眼谢清晏。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正专注地看着一本看起来很旧的课外书——温予宁瞥见封皮,是《时间简史》。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侧脸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温予宁忽然觉得,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或许不是天生的。
      可能只是……习惯了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就像蜗牛用坚硬的壳,把自己柔软的身体藏起来。
      “哎,不过说真的,”林薇薇用胳膊肘碰了碰温予宁,“他长得是真好看啊。就是太冷了,不然得有多少人追。”
      温予宁回过神,轻轻推了林薇薇一下:“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你不觉得吗?”林薇薇挤眉弄眼,“这颜值,放我们文科班也是顶配好吧。”
      温予宁没接话,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觉得吗?
      他当然觉得。
      从第一眼看到谢清晏起,他就觉得这个人……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好看,而是像远山积雪,像深夜月光,清冷,干净,有一种让人屏息的寂静之美。
      但这感觉太私密了,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上课了上课了。”温予宁岔开话题,把林薇薇推回前排。
      第四节课是地理。温予宁最擅长的科目之一。
      地理老师是个风趣的中年女人,一上来就让大家拿出地图册,讲板块运动。温予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在地图上做标记。
      “温予宁,”老师突然点名,“你来说说,喜马拉雅山脉是怎么形成的?”
      温予宁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流畅地回答:“是印度洋板块和亚欧板块碰撞挤压,地壳抬升形成的。”
      “很好,”老师满意地点头,“那你能到黑板上简单画一下示意图吗?”
      温予宁愣了一下。画画不是他的强项,尤其是这种需要一定空间想象力的示意图。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教室里安静下来。温予宁盯着黑板,大脑飞速运转。他努力回忆课本上的插图,试图在脑海里构建出两个板块碰撞的模型。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第一道线。
      歪了。
      他听到下面有同学低低的笑声。
      脸一下子烧起来。温予宁抿紧嘴唇,想擦掉重画,手却有点抖。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台下。
      谢清晏抬起了头。
      不是像之前那样随意的一瞥,而是认真的、专注地看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嘲笑或戏谑的情绪,只有平静的注视。甚至……温予宁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谢清晏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然后,谢清晏低下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迅速画了几笔。
      温予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也低下头,假装思考,目光却紧紧盯着谢清晏的手。
      谢清晏画得很快。简单的几笔,两个不规则的形状,箭头表示运动方向,碰撞处画出隆起的山脉示意。线条干净利落,比例准确,虽然只是草稿,但一目了然。
      画完后,谢清晏没有抬头,只是用指尖,极轻地,在纸上敲了两下。
      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温予宁福至心灵。
      他转过身,擦掉刚才歪歪扭扭的线,重新画起来。脑海里回放着谢清晏刚刚画的那几笔,手下也有了章法。
      这一次,线条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正确了。
      “不错,”地理老师点点头,“思路是对的,回去再多练练画图。”
      温予宁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回座位。
      坐下时,他的目光和谢清晏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谢清晏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温予宁的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被人在暗处轻轻托了一下的感觉。不张扬,不明显,甚至可能只是巧合,但就是……让他的心脏像被羽毛搔过,又痒又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
      但整个后半节课,他的思绪都在飘。
      谢清晏为什么要帮他?
      明明看起来那么冷淡,那么不愿意搭理人,却在数学课上偷偷递解题步骤,又在地理课上用那种隐晦的方式提示他。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温予宁偷偷侧过头,看向谢清晏。
      少年依然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课本上,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阳光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写字时手腕很稳,笔尖在纸面滑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温予宁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下课铃突然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转回头,假装收拾书本。
      脸又烧起来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几次了?
      温予宁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个长得好看点、成绩好点、性格冷点的新同桌吗?有什么好一直看的?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就像控制不住,在谢清晏起身去洗手间时,他偷偷看了一眼对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字迹依旧清峻有力。但在某一页的角落,温予宁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简笔画的图案。
      是一只蝉。
      线条很简单,但很生动。蝉翼的纹路,身体的轮廓,甚至那种伏在枝头、蓄势待发的姿态,都捕捉得很准。
      温予宁愣住了。
      谢清晏……会画画?
      而且画的是蝉。
      他想起窗外那阵一阵的蝉鸣,想起谢清晏看向窗外天空时那一瞬间的眼神。
      这个人,好像和他第一眼看到的那个冷冰冰的形象,有点不一样。
      ---
      午休时间到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食堂。温予宁本来和林薇薇约好了一起吃饭,但林薇薇临时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让他先去。
      “帮我占个座啊!”林薇薇匆匆交代一句就跑开了。
      温予宁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旁边的谢清晏也站了起来。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在狭窄的座位间不可避免地碰了一下。
      温予宁的手肘轻轻擦过谢清晏的手臂。
      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好意思。”温予宁赶紧道歉。
      谢清晏摇了摇头,没说话,侧身让出通道。
      温予宁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谢清晏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刚才被温予宁碰到的位置。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只是那样看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温予宁的目光。
      温予宁像被烫到一样,赶紧转回头,快步走出教室。
      心脏又在砰砰乱跳。
      怎么回事?
      刚才谢清晏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碰了他一下,他要看那么久?
      温予宁越想越乱,干脆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食堂里人声鼎沸。温予宁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给林薇薇占了个位置。
      他一边吃饭,一边下意识地扫视食堂。
      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谢清晏。
      一个人。
      坐在最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一份素菜,一份米饭,旁边放着一杯白水。他吃得很慢,也很安静,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餐盘上,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那个画面,让温予宁的心口莫名地堵了一下。
      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嬉笑打闹。
      只有他,独自一人,像一座孤岛。
      温予宁看着看着,忽然就没了胃口。
      他想起林薇薇说的,谢清晏单亲,跟奶奶住。
      他想起谢清晏洗得发白的校服,用了很多年的书包,简单的文具。
      他想起谢清晏看向窗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茫然。
      这个人……是不是其实很孤独?
      温予宁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很不舒服。
      不舒服到……他想做点什么。
      ---
      第一章·清冷擦肩(下)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体育。
      九月的午后,阳光依然炙热。体育老师简单热身后就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纷纷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在树荫下聊天。
      温予宁的体育不算好,但也不差。他本来想和林薇薇她们一起在树下乘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
      谢清晏也在那里。
      他没有上场打球,只是一个人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立,微低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周围是奔跑呼喊的喧嚣,但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安静得格格不入。
      温予宁的脚步顿了顿。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朝篮球场走去。
      “谢清晏。”他走到长椅边,轻声打招呼。
      谢清晏抬起头。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遥远。
      “你不打球吗?”温予宁问。
      谢清晏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喜欢?”
      “不擅长。”谢清晏简短地说。
      温予宁“哦”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
      长椅不算宽,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温予宁能闻到谢清晏身上很淡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合着一点点薄荷味洗衣粉的清香。
      很干净,也很好闻。
      “你看的什么书?”温予宁凑过去一点,想看清书名。
      谢清晏把书合上,封面露出来——《宇宙的琴弦》。
      “物理科普?”温予宁有些惊讶,“你还看这个?”
      “随便看看。”谢清晏说。
      温予宁看着那本书的封皮,磨损得挺厉害,应该看了很多遍。
      “你喜欢物理?”他问。
      谢清晏沉默了几秒,才说:“以前喜欢。”
      “那现在呢?”
      谢清晏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回书页上。
      温予宁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选科填错,从理科实验班调到文科班……这件事对谢清晏来说,恐怕不是一句“可惜”就能概括的。
      他可能真的,很喜欢理科。
      “对不起,”温予宁小声说,“我不该问这个。”
      谢清晏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温予宁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没关系。”他说。
      声音依旧清冽,但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温予宁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上午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不同。更像是一种……彼此都不急着打破的、舒服的安静。
      温予宁看着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听着远处女生们的笑声,忽然觉得,就这样坐在谢清晏旁边,也挺好的。
      阳光暖洋洋的,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唱进尾声。
      “温予宁。”谢清晏突然开口。
      温予宁转过头:“嗯?”
      谢清晏合上书,看向他:“上午的数学卷子,你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吗?”
      “啊?”温予宁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没……没做完。时间不够。”
      “那道题其实有简便方法,”谢清晏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步骤写给你。”
      温予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嗯。”
      “那……谢谢你!”温予宁笑得眉眼弯弯,“你人真好。”
      谢清晏看着他灿烂的笑容,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但温予宁注意到,他的耳廓,又染上了那一点点极淡的红。
      不是光线。
      温予宁这次确定了。
      谢清晏……会脸红。
      这个发现让温予宁的心情莫名地飞扬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同桌,可能……并没有那么难相处。
      “谢清晏,”温予宁又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以后……我能问你数学题吗?我理科真的很差。”
      谢清晏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着温予宁。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温予宁期待的表情。
      “可以。”他说。
      简单的两个字。
      但温予宁却觉得,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那说定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不许反悔啊。”
      谢清晏看着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快得像错觉。
      但温予宁看见了。
      他愣住了。
      谢清晏……笑了?
      虽然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真的是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短暂,像冬日湖面上一闪而过的阳光,转瞬即逝。
      但温予宁的心跳,却因为这个笑容,彻底乱了节奏。
      砰砰,砰砰,砰砰。
      响得像要撞出胸腔。
      他赶紧转回头,假装看篮球场上的比赛,手却不自觉地按住了心口。
      怎么回事?
      为什么谢清晏只是那么轻微地笑了一下,他就……
      “温予宁。”谢清晏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温予宁慌慌张张地转过头。
      “你的脸很红,”谢清晏看着他,语气平静,“是不是中暑了?”
      温予宁:“……”
      他的脸更红了。
      “没、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有点热。”
      “嗯。”谢清晏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温予宁注意到,他的耳廓,好像也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冰层底下悄然流动的春水,像土壤里悄悄萌芽的种子。
      细微,隐秘,却真实存在。
      ---
      下课铃响了。
      体育课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
      温予宁和谢清晏也站起身,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予宁走在前面的步子很轻快,偶尔会跳起来去够头顶的树叶。谢清晏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速均匀,目光却一直落在温予宁的背影上。
      回到教室,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温予宁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啃那些让他头疼的题目。遇到不会的,他就用笔帽轻轻戳了戳谢清晏的手臂。
      “这道题……”他把作业本推过去一点。
      谢清晏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思路,推回来。
      言简意赅,但清晰明了。
      温予宁看着那行字,又看看谢清晏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同桌,好像……也不错。
      虽然话少,但可靠。
      虽然冷淡,但温柔。
      是的,温柔。
      温予宁现在觉得,谢清晏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那种温柔不是嘴上说说的,而是藏在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里——偷偷递来的解题步骤,无声的提示,耐心的讲解,还有……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谢清晏,”温予宁小声说,“谢谢你。”
      谢清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客气。”他说。
      声音很轻,但温予宁听得很清楚。
      他笑了,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斜,把整个教室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唱累了,要休息了。
      温予宁写完了最后一道题,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他一转头,发现谢清晏正看着他。
      目光很静,很深,像沉静的湖泊。
      “怎么了?”温予宁问。
      谢清晏摇摇头,移开视线:“没什么。”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悄悄握紧了。
      握住了口袋里,那支用了很多年的旧钢笔。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支钢笔……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
      可能是因为,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少年,笑容太灿烂,声音太温暖,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沉寂已久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束光能停留多久。
      但他想……至少现在,他想靠近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
      放学铃响了。
      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
      温予宁也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明天见,谢清晏。”他笑着说。
      谢清晏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温予宁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灿烂,像夏天最炙热的阳光。
      “明天见。”谢清晏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温予宁挥挥手,转身走出了教室。
      谢清晏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一行字:
      “九月七日,晴。
      新班级,新同桌。
      他叫温予宁。
      名字很好听。
      人……也很温暖。”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层。
      像是藏起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窗外,最后一声蝉鸣也歇了。
      夏天快要结束了。
      但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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