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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执念 我!统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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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宁短暂的一生,认识的人掰着指头数数就能知道不过百,崇阿族占了多数,此时此刻的她不得不砍碎心中的桃花源,面对鲜血漓漓的现实。
不断有水珠落到卫宁的手上,顺着骨刀,滴滴哒哒一路滑落在地,卫宁这才惊觉是泪水。
卫宁尚未做出反应,倒是圣境树一惊一乍的,连忙使唤了一根树枝,从景静静衣服上扯下一块脏兮兮的破布要来给她擦眼泪。
“怎么还哭了呢?有什么过不去的?”圣境树关切问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辈安慰晚辈。
卫宁狠狠瞪了它一眼,挥刀将树枝连同破布一同砍得稀碎。
“还瞪我!?”圣境树呵呵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还有什么能比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满怀激情与憧憬,又被现实按在地上狠狠摩擦要来的好看。
卫宁在口腔内舔了一圈,吐了一口血水,飞速搅碎树枝糊在圣境树脸上,再将景怜光手臂周边的几个穴位封住,手起刀落,砍下她的双臂。
圣境树一时掉以轻心,被卫宁的眼泪蒙骗,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卫宁将几人以及景怜光的双臂连带的焦木本体一同封入芥子袋中,转身就往洞口跑。
圣境树大怒,支使无数树枝攻击卫宁。
卫宁见只有树枝跟出来,圣境树还在原地动怒便庆幸,她猜对了。
圣境树动不了了。
卫宁胡乱抹了一把脸跑了一阵,找了个歇脚的地方将几人放出来,活人不能在芥子袋里待太久。
卫宁仔细检查了他们的伤势,景怜光虽说断了双手,却是几人中伤的最轻的,伤口早已愈合,甚至已经开始长出新的肉块。
连卫宁都不禁感叹三族的自愈能力,这下她不愁该怎么向景怜光交代砍断她双臂的事了。
反观程昀,莫名其妙成了伤得最重的人,卫宁也只能堪堪吊住他的命,再不速战速决,就真的拖不下去了。
“姜珩……姜珩……”卫宁拍着他的脸,试图叫醒一个叫不醒的人。
“师父,师父……”不忧深陷幻境,若是不忧能醒来,定能破局。
姜珩和不忧均无反应,一旁的景怜光被吵醒了。
景怜光喊着卫宁的名字,喊一声要咳嗽两三下,是个吃亏的买卖。
卫宁立马扶起她,惊喜道:“你醒啦!”
景怜光好一阵儿才摸清四周的情况,想动动手指,猛然发现自己连手臂都没了!
饶是景怜光能自行恢复,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让卫宁感到无地自容,咳了两声,不自觉小心翼翼地辩解道:“那个……事急从权……”
“圣境树的本体呢?”景怜光仍是十分虚弱,自我修复损耗了她几乎全部的精力。
“在这。”卫宁晃了晃芥子袋,“同你说的不一样,你没毁掉它,反而由此变成了圣境树的养料,还有景静静,她……”
“她怎么了?”景怜光见卫宁的模样心一沉。
“她被圣境树吞噬了……”卫宁想到景静静冲她喊救命的模样便咬牙,“要怎样才能救她?”
“若是等到圣境树完全将她吞噬后,便再也救不了她了。”卫宁接着道。
“圣境树这几百年都是靠吸食他人血肉存活的,以往它的活动范围就不大,现下虚弱了,活动范围就更小了。”景怜光顿了顿,“如果能造一个结界,将结界内的生灵除尽,应当能耗死它。”
生灵除尽……
“景静静……”卫宁欲言又止,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圣境树根系繁复,向下扎根甚广,如何能做到结界封锁?”卫宁问。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打断了她们的筹谋。
“姜珩!”卫宁急忙跑过去。
“水……想喝水……”姜珩眼睛还没睁开。
卫宁四下打量,她自己也想喝水了,可别说水了,叶子她都不敢碰,生怕一不留神就沾上什么,被圣境树当成养料。
“没有水,你先忍忍。”卫宁惨无人道地说。
姜珩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又立马合上,似乎不愿接受连口水都没得喝的现实。
“醒醒!姜珩!”卫宁连忙拍拍他的脸,可不能让他睡过去了,正是需要人帮忙的时候。
姜珩缓了缓,这才清醒了许多,接受了水都没得喝的现实,“卫宁……”
“你会结界对吧。”卫宁笃定。
姜珩脑子还没有那么清醒,瞧着卫宁一副你会也得会,不会也得会的笃定模样,茫然地点点头。
卫宁舒了一口气,“景怜光,你们俩可以合作结界,我找机会砍了老妖怪的树根。”
“你们在说什么?”姜珩问。
“圣境树现在身体虚弱,急需大量的养分,也无暇顾及那颗树的安危,我们就是最好的诱饵。”景怜光道。
姜珩这才看清景怜光的断臂,震惊又不知如何开口,“你的手……”
“我砍的……”卫宁讪讪开口承认道,并且连忙解释她不是被圣境树抽得疯魔了导致敌我不分,“当时情况紧急,我若不砍断她的手臂,她就会完全被圣境树的本体烧焦。”
姜珩不得不承认卫宁这种从来不吊胃口,而且能一次性把话讲清楚的性格在紧要关头是多么重要,往常卫宁快人快语伤人的事在此刻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殿下这是……”姜珩瞅着一旁地上躺着的不知是死是活的程昀。
“他伤得很重,只能先吊着他的命,死不了,援兵不到,我们得速战速决,把圣境树收拾了回去治疗。”卫宁答。
姜珩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然本就风起云涌的局势又要平添一道惊雷。
三人飞快地商量出好几套方案,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铲除圣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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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宁提着骨刀疾行,内心不如脚步坚定,如果他们真的成功铲除圣境树了,那么景静静和景怜光都会死……
再强大的医师也做不到医死人,肉白骨,能不能有什么办法让她俩都活下来呢……
卫宁甩甩头,铲了再说!
卫宁找了个隐蔽的平地,深吸一口气,汇聚四方灵气于自身,抡起骨刀,集中灵气于一点,直直向圣境树的根部劈过去。
圣境树原就被松动了树根,此刻卫宁的一刀无疑是雪上加霜,好好的一棵近乎千年的大树生生被折了根,咔嚓着接连崩坏,连累周遭一大片都跟着遭殃,噼里啪啦地好一阵儿才消停。
断了双臂的景怜光和看着完好的姜珩,顺道拖着一个人事不省的程昀和沉沦美梦的不忧,四人差点儿在这场动乱中被树干砸成肉饼,连咒骂卫宁的空隙都没有。
景怜光看着倒塌的圣境树,一地的狼藉,好半晌才幽幽开口:“叫她铲除圣境树,她还真铲了,弄这么大的动静,她还真是厉害……”
姜珩瞅着景怜光的脸色,不敢在火上浇油,生怕他哪句话说得不中听,景怜光会先解决卫宁。这里好歹是人家的故土,卫宁这番作为实在是有点过于轻率了,相当于毁了卜邑族的根基,可……
卜邑族还有根基吗……
姜珩忍不住想抬手摸摸鼻子,瞥见手上都是血污和着泥尘遂作罢,转移话题道:“趁圣境树动不了,快去封印它。”
“走吧。”景怜光直朝前去。
姜珩看着她的背影,直觉若是没有圣境树,景怜光应当会先收拾卫宁。
景怜光一直警惕着四周,圣境树龟缩在此这么多年,不可能轻易被他们端了老巢,一个苟延残喘当怪物都能活这么多年的东西,一定留有后手。
一片废墟之上,只有一个已经齐胸变成树干,头上砸的头破血流,五官模糊不清的景静静。
“救……救……救我……救……”景静静已经看不见也听不清了,可嘴上依旧呢喃着。
世人大多求生不为死。
景怜光不得已消耗大量灵气,额上大汗淋漓,脸色惨白,快速长出一截细软通红,初生婴儿的手臂,看着极不协调。
“来吧。”景怜光示意姜珩。
二人合力施术将景静静连同新生的树根圈在结界中。
结界中的草木生灵瞬间枯萎,这点灵气于圣境树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圣境树遽然被切断根系,没了血气来源,一边加紧吸食景静静仅有的血肉,一边生出枝丫狂舞,试图冲破结界。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了吗?做梦!”圣境树怒吼着。
景怜光腰间的芥子袋狂颤不止,被圣境树吸引着往结界中飞去。她不顾新长出来的手,一把将芥子袋捞起放入怀中。
芥子袋不断的抖动膨胀,一点火星透过芥子袋,很快将芥子袋烧个干净,继而就是景怜光。
“景姑娘!”姜珩想叫她放手,可又心知不能放,一旦放开,结界立刻会被冲破,他抬手就想帮忙,被景怜光躲开。
卫宁冲过来,一把拉住景怜光,“你躲什么!?”
景怜光也不挣扎,淡然道:“我从出生起就是为了与圣境树同归于尽,这是我的宿命,你们不要过来,多来一个就多死一个。”
“可是……”卫宁刚想说什么就被景怜光打断了。
“卜邑族已经没人了,圣境树不死,我们也活不了,我若是能拖着圣境树一道去死,卜邑族才是真的清静了……”景怜光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转身钻进结界中。
我想活吗?景怜光扪心自问。
自然是想活着的,谁生来就是为了去死的呢?她也有想爱的人,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可又能怎样呢?
卫宁原本想说,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死?
这是她第二回感到无能为力,程千语的死是油尽灯枯的无可奈何,而景怜光与景静静的死是她们还不够强大。
可是什么是真的强大呢?
强大如圣境树,现下也要被这几个小毛孩子弄死了。
无方城中一手遮天的皇帝陛下也要受制于卜邑族的谣言,时刻提心吊胆,筹谋着如何铲除异己,扶持势力,维护统治稳定,明明正值盛年,却垂垂老矣……
“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卫宁喃喃自语。
姜珩沉默着上前拉过卫宁的手腕,让她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景怜光渐渐焦黑。
卫宁牵线木偶似的跟着走了几步,忽然甩开姜珩的手,冲到景怜光面前。
圣境树急了,吞噬速度快了许多,景怜光比之前伤得更重,整个上半身,连同半张脸都几乎完全焦黑。
“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信什么的命!你们给的也好,天给的也好……”卫宁一字一顿,眼神明亮,“我!统统不信!”
“我一定会救你们的!”卫宁信誓旦旦,施术就要往结界里钻。
姜珩无奈叹气,一言不发将捆仙绳套在卫宁身上。
卫宁嫌他碍事,抬手要解,被姜珩握住手,冲卫宁一笑,“说不定……我能拉你们出来呢。”
说不定呢……
卫宁也不阻拦,任由姜珩绑好捆仙绳,不知吃了两粒什么药丸,头也不回地进了结界,找到景怜光和景静静的嘴,一人塞了一颗药丸。
卫宁将自身灵气提升到极致,猛地灌进圣境树的本体中,焦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春,长出新枝丫。
似乎是卫宁的灵气给了圣境树滋养,新长的枝丫中有一支格外突出,卫宁又听见了老妖怪烦人的声音。
“愚昧……愚昧啊……”圣境树呵呵直笑,“简直愚不可及……”
卫宁懒得搭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老妖怪,嘴角勾起一抹笑。
圣境树被她的笑容晃了眼,厉声咒骂:“蠢货!死到临头了还笑嘻嘻的。”
“要不是你们姐妹情深,我还未必能活过来呢。”圣境树继而补充道,哈哈大笑。
枝丫疯长,很快便占满了结界,眼看着就要冲破结界,圣境树的枝丫忽然僵住了。
“撑死了吧,老妖怪!”卫宁抓紧嘲讽道,手上继续加紧灌输灵气。
圣境树没了动静,连新长出的枝丫都蔫了,渐渐地浮现出一股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嘈杂。
“你这个骗子!”
“圣境树你不得好死!”
……
诸如此类,声声凄厉,像是要将圣境树剥皮抽骨,凌迟成碎片才甘心。
结界眼瞧着要碎,姜珩趁机一把将卫宁拉了出来。
卫宁猝不及防,转头又要往里钻,被姜珩牢牢牵住。
卫宁怒道:“你别拉我!”
“你看。”姜珩示意卫宁看结界中的圣境树。
原本被卫宁的灵气滋养出的新枝丫迅速枯萎,圣境树也没了原来嚣张的气焰。
“什么人?滚出来!”圣境树怒吼着。
从景怜光心口的焦木中飘出一股形形色色的念,瞬息间便幻化成形形色色的人样,全是卜邑族的历代圣童!
她们乌泱泱地冲进圣境树的枝丫中,所到之处即崩坏。
“我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圣境树只剩痛苦的嘶喊,有种灵魂被撕碎的惨烈,源源不断的念涌进去,圣境树砰地一声炸开了,连带着结界,震晕了所有人。
景怜光皮肤上的焦黑也逐渐褪去,整个手臂、脸上都留下一大片像是被烫伤的红印子。
圣境树的本体连带新长出来的枝丫像粉末一般,风一吹便灰飞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