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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chapter 71 恨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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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后,冬日午后惨淡的阳光斜照在长长的回廊上,拉出两人细长的影子。他们需要穿过大半个庭院,才能回到各自的住处。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
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走到一处僻静的转角,朔停下了脚步。
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不用担心。”
椿侧目看他。
朔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就算一条澄这次熬不过去死了,姐姐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处境。等我将来……当上了成濑家的主事人,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忌讳,仿佛他已经预见到,甚至……隐隐盼望着那个名叫一条澄的年轻人,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椿没有接话,加快了脚步。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来了。
上一世似乎也有过类似的事情。
她和澄在某个温泉地短暂相处时,澄曾偶然提起说他在大阪生了很重的病,差一点就死掉。
当时她只当是他又是在夸张卖惨,没有在意。
原来……就是这一次吗?
她只是不知道,在这一世在她与澄的关系陷入如此僵局的当口,澄竟然也去了大阪。
*
大阪的冬日,比京都更多了几分海风带来的湿冷与萧瑟。
澄所在的是位于船场区一家颇为高级的西洋风格旅馆。房间宽敞,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仿制的西洋油画,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澄躺在层层叠叠的羽绒被褥里,额头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喉咙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更折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眩晕感,只要稍稍转动眼球,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墙纸上的花纹都会扭曲旋转,拖拽出长长的残影。
他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可眼皮内里也像是着了火,灼烧着眼球。
冷。
明明盖着这么厚的被子,壁炉烧得这么旺,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他在想,信……她收到信了吗?
她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会觉得他是在借病挟持?她会不会……根本不想来?
她还有多久才能来?从京都到大阪要几个小时?
种种疑问像群嗡嗡作响的苍蝇,盘旋在他脑海里,反而加重了那令人崩溃的晕眩。
“……咔哧、咔哧、咔哧……”
一阵咀嚼硬物的声音,蛮横地打断了他的思绪悲秋。
澄试图发出声音,但干裂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他费力地转动沉重的脖颈,看向声音的来源。
床边的扶手椅上,大大咧咧地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是他的损友,也是他目前在大阪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伙伴吉田浩一。
吉田家是做船运起家,近年也涉足新兴的制造业,是典型的关系广阔、作风豪爽的关西商人家庭出身。
吉田本人与澄年纪相仿,身材结实,肤色是常年在户外活动晒成的健康小麦色,剃着时髦的短发,穿着剪裁合体的西式马甲和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
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包打开的硬糖,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发出清脆响亮的“咔哧”声。
旁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啃了一半的西洋苹果、喝空了的玻璃汽水瓶,一片狼藉。
“你……”澄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从刚刚就一直在吃东西。”
吉田闻声停下咀嚼,转过脸来。
“啊?你醒啦?”他咧开嘴,露出被糖果染得有些发红的牙齿和牙龈,“这不是怕你太安静了嘛,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澄不想理他。
这家伙从昨天他病情稍微稳定一点开始,嘴巴就没停过。不是嚼硬糖,就是啃水果,喝水也故意弄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好像非要制造出足够的噪音,才能确保床上这个人还活着,还清醒着。
澄觉得他东西学杂了,这又不是战场上流血过多,需要不断跟伤者说话防止他睡过去就此长眠的情况。现在需要静养,需要充足的休息来对抗病魔的时候。
这家伙吵得他脑仁疼。
“能不能……小声一点?”澄有气无力地抗议。
吉田仿佛没听见,反而从糖纸里又捻出一颗鲜红色的硬糖,凑到澄眼前晃了晃:“只有草莓味的了,要不要来一个?我吃了大半包,现在舌头全是色素,看东西都带粉边儿。”
澄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吉田却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哈哈笑出了声,笑声洪亮,
“还有力气嫌弃我,看来是死不了。”
吉田就是这样的性子。
活泼,外向,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精力充沛得像是永远不会累。澄自己以前也差不多是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骑马、打猎、看戏、胡闹,能把屋顶都掀翻。
就连一向以娴静优雅著称的母亲,都曾好几次无奈地笑着对他们竖起食指,说:“嘘小声些,孩子们。”
吵闹……澄在昏沉中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发出点声音,总比死寂要好。
因为一旦周遭安静下来,他自己的心就会变得无比聒噪。
母亲是前夜匆匆赶到的,从东京乘坐最快的火车,一路忧心忡忡。澄在朦胧中看到她坐在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眼眶通红。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让母亲为自己如此担惊受怕,露出那样脆弱的表情,他真是……太不中用了。
穿着白大褂的西洋医生轮流进来,向母亲说明他的病情,结论是状况不容乐观,但因为他平日身体底子好,所以仍有希望。
母亲守了他整整一夜,握着他的手,直到天快亮时才被吉田和女佣好说歹说劝回隔壁房间休息。
“喂,澄,”吉田的声音将他从半昏半醒中拉回,“感觉你好像来点精神了?”
澄微微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哑声道:“是有精神……来骂你。”
吉田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拳轻轻擂在澄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对一个高烧的病人来说,也绝对不算温柔。
澄痛呼一声,“你……你就这么对一个病号?”
“少来这套,”吉田收回手,盘腿坐回椅子上,“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吃了爱情的苦,才跑到大阪来历练的吧?”
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烧得通红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生病或许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周围很多人对他妥协、温柔。
但吉田这家伙,向来不吃这一套。
大阪之行对外说是应吉田之邀,来考察关西的新兴商业和艺术氛围,顺便历练。
爱情的苦?
何止是苦。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只能沉默。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火苗的轻响,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看不到放晴的尽头。
吉田那张嘴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颇有些不依不饶的直率劲儿。
他见澄闭目不答,继续叭叭叭地追问:
“喂我说真的,澄。是不是你性子太急说了什么重话,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还是你干了什么不地道的事儿,让人家寒了心?我看你这趟来大阪就魂不守舍的,骑马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画素描对着个破罐子能发半天呆,晚上还拉着我去喝什么闷酒……结果呢?酒没喝几口,自己先倒在冷风里,回来就烧成这副鬼样子。你这哪是来历练,分明是来自虐的嘛。”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点:“我说啊,要是真喜欢人家认个错,服个软,不丢人。女孩子嘛,心肠总是软的,看你病成这样说不定一心疼,就原谅你了呢?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死要活地硬扛着强吧?”
澄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不知是反驳还是呻吟。
就在吉田还打算再开导几句时,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从外打开了。
一股室外的寒气夹杂着细微的雪尘涌入温暖的房间。
澄还是闭着眼睛,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澄露的手。
他以为又是吉田在搞什么恶作剧,正要挣扎着睁眼骂人,那只冰凉的手却已经移开,转而轻柔地覆上了他汗湿滚烫的额头。
同样冰凉的触感,动作里带着一种与吉田截然不同的轻柔。
之后随着那只手抬起靠近的动作,熟悉的香气从那宽大的袖口间逸散出来,丝丝缕缕,钻入澄被高热烧得迟钝的鼻腔。
不是旅馆提供的香皂味,不是母亲常用的温婉花香,也不是吉田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和硬糖的粗粝气息。
是……椿,
澄睁开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视线模糊了片刻,随即渐渐聚焦。
椿显然刚从外面赶来,身上还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呢长大衣,领口和肩头落着细碎的雪粒。
大衣里面,隐约露出浅葱色和服的领缘。她的脸颊和鼻尖被外面的寒风冻得微微发红,乌黑的鬓发也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正微微俯身,一只手还悬停在他额前上方,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房间门口,吉田正用一种夸张的挤眉弄眼的表情,使劲勾着另一个沉默青年的胳膊,那是跟着椿一同前来的成濑朔。
朔面无表情,任由吉田半拖半拽地将他往外拉。吉田一边朝澄丢了个眼神,一边压低声音对朔说:“走走走,咱们去楼下喝杯热茶,这儿太闷了不利于病人恢复……”
话音未落,他已经成功地将朔拽出了房间,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时间,吉田制造出的所有喧嚣都消失了。
椿见澄睁开了眼,便收回了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她没有说话,转身将吉田之前坐的那把扶手椅挪到床边,然后脱下厚重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身素雅的浅葱色访问着。
她在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而安静,目光重新落回澄的脸上。
他们就那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已经整整一个秋天没有见面了,从东京那场不欢而散的秋雨,到如今大阪旅馆外的风雪。
她身上带来的那股室外风雪的气息,在房间炽热的暖气中迅速消融,也许是炉火的光晕太过柔和,也许是他病中憔悴的模样确实触动了她,椿的眉眼似乎也软化了些许。
澄在恍惚中想,所以说生病是有好处的。
在“生死”这样压倒性的大事面前,那些纠缠不休的情爱怨憎、悲伤不甘,似乎都被暂时逼退到了角落,变得渺小而模糊。也正因为这场病,他才找到了一个无法被拒绝的理由,让她再次来到他的面前。
尽管是以这样狼狈不堪的姿态。
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快要死了。”
椿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的,你会熬过去的。”
她的语气太肯定了,肯定得不像是在安慰。
澄现在眼眶痛,头痛,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痛,喉咙更是火烧火燎。但听了她的话,他还是挣扎着想要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鼻头涌起一阵剧烈的酸涩,连带着眼眶也灼痛得想要流泪。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艰难地问。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被子完全盖住的手,指尖动了动,想去够她放在膝上的手。
椿看到了他的动作,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指尖。但握了一下之后,她便试图将他的手重新塞回温暖的被褥里。
可澄不肯。
他一感觉到她的手要离开,就立刻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一来一回,推拒了两三次。
最后椿似乎放弃了,她再次握住他的手,这次没有再试图塞回去,而是就那样用自己的手包裹着他滚烫的手。
她没有再放开。
她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知道。”
她想因为上一世,他就是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挨过了这场大病,活了下来。
所以,她知道他能熬过去。
知道归知道,但此刻亲眼看着他烧得神志模糊的痛苦模样,椿的心底还是泛起恻隐之心。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只有炉火偶尔的爆裂声。
过了一会儿,椿才再次开口。
“后悔吗?”
“还恨我吗?”
或许是高烧烧掉了理智的防线,眼眶和浑身的疼痛让他感官失调,澄整个人被一种酸涩难言的情绪淹没。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声音哽咽沙哑。
“我只是……想你想到了快发疯。”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惜,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之前也跟你说过的,婚后我们各顾各的。你只是不甘心,只是觉得被骗了,只是觉得……又没比上你哥哥。”
“不是的。”澄几乎是立刻反驳,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逼了出来。
“不是那样的……不是不甘心,也不是比不过谁……”
椿看着他,没有再抽回手。
“那如果还有一次机会,你还会去攀爬围墙看我吗?还会在我弹完了一首曲子后,不管不顾地来握我的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