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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chapter 69 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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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怔忡,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她任由他抱着,“我不想再去想这件事。”
她说的是真话。
她是真的不想再去回想任何与一条家那两兄弟相关的事情了。
她可能会被退婚吗?
以澄的骄傲和愤怒或许会提出,即便婚约继续,事情继续这样扭曲地发展下去,她和澄之间大概……只会成为一对相看两厌的怨侣吧。
两人安静下来,辉夜紧紧环抱着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唇瓣随之印上她的肌肤,细碎而温存的亲吻从脸颊侧边,慢慢游移到耳垂附近。
椿依旧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的兴致依旧不高。
这里是少有人经过的偏僻角落,纸门也依旧半敞开着,庭院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椿的目光掠过矮几上自己写好的那些海报词,墨迹应该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她等会儿还得把这些拿去给父亲过目。
看到那些字,她忽然又想到茂,他还在坚持练字识字吗?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分心,辉夜张开嘴,用尖尖的虎牙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椿猝不及防,轻哼一声。
辉夜趁势更贴近她耳边,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两人挨得极近,衣物窸窣作响。
“不要分心……姐姐。”
最后那两个字,他叫得极轻。
椿皱起了眉头。
辉夜很少叫她姐姐,虽然她确实比他稍长,但在成濑屋,弟子寮的内弟子们通常尊称她为椿小姐,长辈们会叫她小椿。
而姐姐这个称呼……似乎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她不喜欢他这样叫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制止。
就在她嘴唇微启,还未发出任何声音的瞬间。
“砰当!”
一声像是重物坠地的巨响,从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内侧的杂物间里传了出来。
椿和辉夜同时身体一僵。
辉夜环抱着椿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随即迅速松开。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那扇厚重的木板门。椿也直起身子。
这里……有人?
辉夜慢慢站起身,朝着那扇门靠近。
刚刚沉浸在各自心事里的两人,谁都没有分神去注意那个偏僻角落。此刻辉夜才看清,那扇厚重的木板门并未完全合拢,门框与门板之间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
如果有人在那里……如果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人在那里……
所有这些私密的、绝不该被第三人目睹的片段,如果都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看了去,会怎么样?
他停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手指微微蜷起。
椿也站了起来。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就在辉夜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要上前拉开门扉的刹那。
“咻!”
一道毛茸茸的身影,猛地从门内那道缝隙中窜了出来。
“哗啦——”
那身影不偏不倚,正从矮几旁掠过,带起的风将几张刚刚干透的宣纸吹得翻飞起来,像几只受惊的白色蝴蝶,扑簌簌地飘落在地。
辉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一只花色斑斓的三花猫,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窗沿上。它弓着背,尾巴高高竖起,警惕地回望了他们一眼。然后它轻盈地一跃,跳出窗外,消失在庭院萧瑟的秋色里。
“……原来是一只猫。”
辉夜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回椿的身边,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轻快。
“吓我一跳,是弟子寮那边常溜达的一只三花猫,气性大得很,又矜贵,不让人碰的。”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帮椿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宣纸,“没想到今天溜达到这儿来了,还弄出这么大动静。”
椿蹲下身,和辉夜一起收拾散乱的纸张。墨迹确实已经干透了,字迹没有被损坏。
“我见过那只猫的。”她低声说,接过辉夜递来的一张纸,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我还摸过它。”
不过,她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有些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只记得廊下的阳光暖融融的,猫的皮毛在指尖的触感温暖而顺滑。
猫的寿命有多久呢?十几年?或许更长些?对于人类来说十几年不过是生命的一段,对于一只野猫却可能已是它的大半生。
辉夜和她一起将收拾好的字帖叠放整齐,用丝带轻轻束起。
他听了椿的话,有些好奇:“椿小姐摸过它?什么时候?那家伙可傲气了,我们寮里好些师兄师弟想喂它、摸它,都被它呲牙咧嘴地吓跑了。”
“大家私下都叫它猫小姐,说它比真的大小姐还难伺候。不过它倒也厉害,去年弟子寮后院的柴房闹鼠灾,粮食和道具都被啃坏了不少,放了鼠夹鼠药都不太管用。结果不知怎么的猫小姐在那边转悠了几天,鼠患居然就渐渐消停了。”
椿听着,这倒像是那只猫会做的事。
“我摸它,那是很久以前了。”她将束好的字帖抱在怀里,“那时候……我还在雅子夫人那里学三味线。”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如果这一世的轨迹并无太大偏差的话。
他们就这样,围绕着这只突然闯入又迅速离开的三花猫,闲聊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弟子寮的方向传来了清晰而悠长的钟声。
那是下一阶段训练开始的信号。
辉夜看了看窗外天色,又看了看椿。
“啊……到时间了。”他嘟囔着。
“快去吧,别让师傅等。”椿催促道。
辉夜磨蹭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他从怀里掏出那盒伤药膏,走回来放在椿手边的矮几上。
“这个留给你,记得按时擦,一天两次,揉开了才有效。”他叮嘱着,顿了顿,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要是自己不好操作的话……每天这个时候就来找我,我帮你擦。”
他说完不等椿回应,便像怕听到拒绝似的,迅速转身拉开门,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现在再次只剩下椿一个人。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怀里抱着那叠字帖。窗外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她的目光,缓缓地投向了那扇厚重的木板门。
门缝依旧在那里,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就像澄和熏那对双胞胎之间,有时会难以解释的微妙感应一样。
出门时下意识先迈同一条腿,被要求举手时会不约而同举起同一只手。她和朔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联结。他们向来是没什么话可说的,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又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对方。
朔好像总能通过她极其细微的语调变化,来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违心之言,是高兴还是烦闷。而她则对他投注过来的视线,有种异乎寻常的敏感。只要他在看着她,她似乎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存在。
刚才在那只猫窜出来之后,在开始谈论猫的时候,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反而更清晰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被药膏覆盖的青紫,然后抬起眼,对着那扇门开口:
“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这句话说完她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一片枯黄的枫叶被风卷起,啪嗒一声打在窗纸上。
储藏室里,慢慢的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那声音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来。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内的阴影中伸出,搭在了粗糙的门板上。手指修长,指尖似乎还沾着一点灰尘。
“吱呀——”
门被缓缓地向内拉开了。
成濑朔,从储藏室的昏暗里走了出来。
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的肩膀上落着一大片灰尘,这大概就是那声“砰当”巨响的来源。
他没有看椿,他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脚下榻榻米的边缘,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明明外面没有下雨,他的头发和衣衫也并未沾湿,但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湿漉漉”的气息。
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暴雨中跋涉而出。
尤其那双眼睛。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与椿隔着几步的距离,身上沾着灰尘,眼睛像淋过一场倾盆大雨,沉默着将自己缩成一团湿冷的阴影。
朔从储藏室的阴影里走出来后,僵立在了原地。
他就那样垂着头,站在门口与矮几之间那片空荡荡的榻榻米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着。
明明处境尴尬的该是椿才对,可此刻他却像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顺从与……弱气。
椿看着他这副模样,就这一次捉奸来说,他比……上一世要弱气了好多。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想要的,他想做的,并没有比辉夜高尚到哪里去。
辉夜和朔,这两个名字在成濑屋的弟子寮和师长口中,常常被相提并论,排在一起比较。尽管大家都知道,朔在歌舞伎表演上的天赋,或许不及辉夜那般灵性四溢、浑然天成,但他毕竟是成濑万太郎的继子。
按照家族的预期和资源倾斜,他成为男形一脉的重要培养对象,甚至主角。而辉夜凭借其精致阴柔的相貌与身段,无疑是女形的绝佳苗子。
他们两人年纪相仿,又分别侧重男形女形,搭伙排练的次数自然比旁人要多,被拿来比较的次数也就更多。
朔知道辉夜性格里那份“天然”,知道他不通世故般的纯粹与直接,也知道他有个出身于吉原的游女母亲,父亲不知是谁。
而他自己呢?他也有一个艺妓出身的母亲,弹得一手好三味线,他的继父父亲……是成濑屋的家元。
单从出身看,似乎没什么好比的。
但朔暗自拿辉夜跟自己比了一回又一回,比练功的刻苦,比师傅偶尔的赞许,比同门师兄弟间微妙的态度,比……在椿眼中可能的分量。
辉夜没有他幸运,但辉夜却能那样自然地靠近椿,对她撒娇,惹她关心。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这个无解的问题,如同盘踞在心底的毒藤,日夜缠绕勒紧,绞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他无声的自我诘问中时,他抬起了头看向了椿。
椿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朔以为,那句“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像往常千百次那样,在自己心里无声地叩问。
然而椿却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说道:
“因为你姓成濑,我也姓成濑。”
可是他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点。
这句话在他心里如同困兽般咆哮嘶喊,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地咬住了牙关,没有让它泄露出一丝一毫。
是的,他认识她的时候,还不知道。
那是他十岁的秋天,母亲雅子牵着他的手,穿过了曲折华丽的长廊,走向内院。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
雅子夫人拉开一扇精致的纸门,温暖的阳光和淡淡的花香瞬间涌出。门内跪坐在窗边矮几前的女孩,闻声抬起头来。
那是同样十字开头年龄的成濑椿。
她穿着淡樱色的襦袢打底,外面罩着一件绣有精致鹤纹的打掛,头发别着珍珠发簪。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肌肤细腻得仿佛能透光,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
她整个人就像是从最新潮的西洋画报上走下来的人物,精致无瑕。
而当时的他呢?
刚刚沐浴更衣,最糟糕的是在跟着雅子夫人穿过庭院时,脚下绊到了石阶结结实实摔了一跤,膝盖和手肘处都沾上了湿漉漉的泥痕,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他就那样灰扑扑的,带着一身狼狈和无法掩饰的自卑,被带到了她的面前。
雅子夫人温柔地笑了笑,对椿说:“小椿这是朔,你们要好好相处。”
椿放下手中的毛笔,端正了坐姿,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成濑椿。”
那就是开始。
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他们的青春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同样的晨钟暮鼓与丝竹练习声,一起度过的。
从空间距离和相处时间上,他比她那个远在东京的未婚夫一条澄,离她要近得多。
他也比后来才进入成濑屋、凭借天赋崭露头角的泽村辉夜,认识她要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