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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chapter 66 她不会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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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夫人笑着摇头:“这两个孩子,从小就这样。有时候明明看不见对方,让他们举手的时候,会不约而同举同一只手。一个要是生了病,没过几天,另一个保准也跟着发烧。双胞胎大概真有别人理解不了的联系。”
一条夫人拉过椿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触感温暖而柔软。
“你看,好不容易来一次东京,澄倒好把自己弄破了相,连着几天都没好意思出门见人。本来该让他好好陪你逛逛的,结果让你自己带着女伴去了。这孩子,真是的。”
“没关系的,夫人。”椿轻声说,任由自己的手被握着,“我自己走走看看,也很充实。”
“你总是这么懂事。”一条夫人欣慰地看着她,随即又叹了口气,“澄现在就在楼上自己房里闷着呢。前阵子你没来的时候,他可没少念叨‘小椿什么时候到东京?’,‘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挑的那个……’哎,具体我也忘了。但这小子就是不坦诚,心里惦记,面上又别扭。是不是前阵子他哪里惹你生气了,所以你来了,他才躲着不见?”
夫人探寻地看着椿。
“不是的夫人,澄君没有惹我生气,是我惹他不快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一条夫人果然不信,“你这么好的姑娘,能有什么做得不好?肯定是那小子自己犯浑。男孩子嘛,这个年纪总是毛毛躁躁的,心思难猜。你别往心里去。”
她拍了拍椿的手背,语气变得有些恳切,“小椿啊,不如……你上去看看他?替我说说他?你们年轻人,也好说说话,他就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
于情于理,作为“未婚妻”在得知“未婚夫”受伤且情绪不佳时,前去探望是分内之事。
“……好的,夫人。”椿微微颔首。
一条夫人高兴地笑了,唤来一名女中,吩咐她引领椿去二楼澄少爷的房间。
踏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宽阔楼梯,墙壁上挂着一些装裱精致的西洋画复制品和家族照片。照片里,年幼的澄和熏穿着一模一样的小纹付,表情却迥异。
熏总是抿着嘴,澄则多半咧着嘴笑,或者做鬼脸,一副坐不住的样子。
走廊很长,光线不如楼下明亮。尽头的房间房门紧闭,正如一条夫人所说,这个位置有些偏僻,避光,即使在白日也显得昏暗。
墙角处,摆放着一盆生意盎然的山苏,翠绿的羽状叶片舒展开来。
椿在门前停下脚步。
引领的女中无声地行了一礼,便退下。
四周异常安静,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
椿看着面前这扇深色的木门,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
“澄君,”她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清晰,“是我,成濑椿。”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但她没有放弃,稍微提高了音量,继续说道:“我有话想对你说,能开开门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内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咕噜的滚动声,仿佛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掉落在了地板上,一直滚到某处才停下。
然后,声音再次消失了。
没有人应门,没有脚步声靠近。
椿的目光落在了门扉底部的缝隙处,那里原本透出来自室内的一线微弱光亮,被一片移动阴影挡住了。
有人正紧贴着门板的另一侧。
他就在那里听着她的动静,却拒绝回应,拒绝开门。
椿站在门外。
时间在缓慢流逝,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持续。
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澄君,我知道你在听。你的伤夫人很担心,我……我也很抱歉。”
门内依旧没有声音。
门缝下的阴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椿继续道:“熏君……前几日给我送了一封信,我想或许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门内传来一声短促气音,像是冷笑。
她沉默了片刻。
解释熏的行为?她无从解释,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或有必要替熏解释。
撇清自己?在澄已经目睹她与熏深夜独处之后,任何急于撇清的言辞都可能显得虚伪。
以至于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了,事实就是那样。
门后的阴影,一动不动。
“……没话说了吗?”
那边传来声音。
“说不出话了?你也觉得他更好是不是?更温柔,更体贴,更懂得讨你欢心,更能帮你找到那些你心心念念的破琴烂谱,而我只是个整天只会骑马画画、惹是生非的莽夫,配不上你是不是?”
“不是,我从未这样比较过。”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说:“如果你认为,因为我与熏君已经破坏了这份婚约的基础,或者让你无法再接受我作为你的未婚妻……那么你可以向你的家族,向我的家族提出。”
“澄,”她吸了口气,“如果你对我,或者对这份婚约有什么想法,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谈一谈。”
“谈?”门后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一些,“跟你谈?还是……跟你们谈?”
她知道,“你们”指的是她和熏。
但她还是说:“你开开门吧,我想见你。”
门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雨声依旧固执地敲打着窗户。
椿等待着。
“……你走吧。”
你走吧。
像在驱赶一个令人厌烦的访客。
椿站在那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她对着门板,“请你保重身体,我告辞了。”
她转身,不再停留。
椿走得很慢,在楼梯转角处,靠近一扇通向侧面小庭院的玻璃门旁略微驻足。
窗外雨丝如织,将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灌木和石灯笼洗刷得一片模糊的灰绿。
就在她微微出神之际,身侧的门打开了。
椿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一条熏站在半开的门内,他侧着身,将门让开了一条足以容人通过的缝隙。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藏青色细条纹和服,外面松松罩着一件同色的棉质羽织。脸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在走廊相对一楼客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见,尤其是颧骨和额角的淤肿。
他并未刻意遮掩,是故意要让人看见。
椿收回了目光,仿佛没有看见他,脚步不停,打算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熏的手从门内倏地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处传来的紧箍感让她疼得一哆嗦,她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瞪向抓住她的人。
熏依旧站在门内的阴影边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他抓得很紧,拇指甚至微微陷进她腕间柔软的肌肤里。
“他惹你生气了?”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话问得有些荒谬,他不问“澄生你的气了吗?”,不问“你们谈得如何?”,反而用一种近乎笃定的口吻,问“他惹你生气了?”。
好像对他来说,椿的情绪波动,才是需要关注的重点。
椿觉得有些好笑,她用力挣了一下,手腕却被箍得更紧,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的骨节。她不再试图挣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问。
“那……生我的气了吗?”
“是的。”她清晰地回答,“你明明知道澄君晚上会回来,你还专门掐着时间过来。”
熏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他就那样抓着她,微微偏了下头看着她。
“我是故意的。”他承认得干脆利落,“我没有打算一直做你的地下情人。”
地下情人。
这个词露出底下悖德的本质,他在宣告自己的不满足。
“放手。”她不再试图讲理,声音冷硬。
熏反而手腕用力,更加强硬地想要将她拉进门。
椿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死死抓住雕刻着花纹的门框,她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他的拉力。
这里是二楼,虽然僻静,但随时可能有女中经过。
两个人在走廊上这样拉扯,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不光彩。
熏似乎毫不在意被人看见的风险。
两人就这样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僵持着,熏的手臂稳如铁钳,椿的指尖则紧紧扣着门框。她的袖子在挣扎中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面已经浮现出被他抓握出的清晰红痕。
“现在好了,”椿喘着气,“我跟澄君……大概是玩完了。”
熏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然后他问。
“你在难过吗,要不要我去劝劝他?”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椿真的笑了出来,“有什么好劝的?我说,成濑家和一条家的婚事玩完了,我跟你——”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也玩完了。”
说完,她更加用力地去掰他箍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不惜用指甲去掐他。
她不想再听他说任何一个字,不想再看他任何伪善的表情。
结束,一切都必须结束。
熏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从小便是天之骄子,容貌、才智、家世无一不出类拔萃。身边环绕的从来都是奉承,少爷脾气在他心底猛地窜起。他不再试图用言语或伪装的温柔去安抚、去诱导。
他手上猛地加力,近乎粗暴地想要将她拖过来。
椿吃痛,闷哼一声,抓着门框的手指因为蛮力而滑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之后他倒是放了手,又推了她一下。
猝不及防地椿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脊背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后脑勺也磕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她靠着墙,急促地喘息,手腕处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红肿了一圈。
熏就站在原地,没有再上前。
手甚至随意地插进了和服羽织的口袋里,他微微皱着眉,就那样看着她。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因为背光,他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冷色调的毛边里。
“是澄把这件事情想复杂了,我跟他是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就算我跟你真的闯了大祸,别人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何况,”熏根本不在意她眼中的恐惧,“澄现在还是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了,就知道解除婚约这件事有多么糟糕,他才舍不得。”
“你……你跟他是亲兄弟,这样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熏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眼神暗了暗。
“勾引他未婚妻的事我都做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行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走廊另一端。
“或许你担心那么多事情,担心东窗事发,他把事情说出来毁你名声……”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这个时候,澄死了比较好。”
听不下去了。
熏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椿转身,朝着楼梯口逃也似地奔去,不敢回头。
熏没有追上来,他就那样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到一楼,椿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墙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迅速整理了一下在拉扯中变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和袖口。她抬手,用手指用力按压了几下眼角和脸颊,试图让过于苍白的脸色恢复一点血色。
不能让人看出来。
绝对不能。
她调整呼吸,努力将脑海中那些可怕的对话压到意识的最深处。
然后,她挺直背脊,迈着尽可能平稳的步伐向前走去。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污秽与不堪,都冲刷进无尽的黑暗里。
*
她走了。
就这么走了。
她怎么这么不会哄人?
澄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捶在了自己身侧的门板上。
“咚”。
他现在回想和椿相处的点滴,才惊觉自己似乎总是那个不稳当的一方。
高兴时恨不得昭告天下,生气时便如眼前这般不管不顾。
而椿呢?她总是那样沉静,情绪极少外露。
她示弱过吗?
他翻来覆去地想,记忆像被雨水打湿又晾晒的旧照片,一帧帧模糊又清晰地闪过。
低头、道歉、追着说好话的,从来都是他。
具体是因为什么争执,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应该是个春日,在京都成濑家那蜿蜒曲折、两侧开着垂枝樱的回廊里。
阳光很好,花瓣偶尔飘落。他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开了过火的玩笑,他常这样惹得椿抿紧了嘴唇,那双漂亮的眸子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当然立刻追了上去。
长长的回廊,她的背影就在前方。
她穿着淡樱色的访问着,步履依旧优雅,但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衣袂和腰带在身后微微飘动。
他看着她那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袋带结,心里又急又慌,终于快跑几步一把揪住了她飘动的衣摆一角。
“对不起。”
那三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对他而言,道歉从来不是难事。
他不是那种活要面子死受罪的人,错了就是错了,惹她生气了就是他不对。如果一句“对不起”不够,要他跪下说也行。
他当时心里真就这么想的,只要她别再用那种无视他的眼神看他。
椿被他拉住了,不得不停下脚步。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回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垂樱上。
他哪里肯依,攥着她的衣摆不放,嘴里已经开始毫无章法地讨饶:“好小椿,好小椿……”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挪动脚步绕到她身前。
椿生气的时候,也做不出多么盛气凌人的模样。
她不会高声斥责,不会摔东西,甚至连蹙眉都只是极轻微的。
她最擅长、也最让澄无力招架的,就是这种故意的无视。
让他确确实实、清清楚楚地知道。
——你惹我生气了,而我现在不想理你。
偏偏,他们俩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若是她真的下定决心不理他,哪怕只是一顿饭、一次茶会的功夫,对澄来说都漫长得如同酷刑,是真真正正抓住了他的命门。
于是那些道歉的话便越发密集地从他嘴里涌出来,颠来倒去,翻来覆去:
“不好意思……”
“原谅我吧,都是我的错。”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小椿你看我一眼……”
记忆里的春日阳光似乎都带了焦灼的温度。
最终,椿是否原谅了他,是否看了他一眼,澄此刻竟有些模糊了。
他只清晰地记得自己那种慌不择路的急切,以及……她始终未曾真正软化的姿态。
是的,示弱。
澄痛苦地意识到,椿从未在他面前“示弱”过。
他指的是另一种,是女孩子偶尔会流露出的、带着依赖和撒娇意味的情态。
想要他替她摘一朵够不到的花,走累了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或者只是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点属于这个人本身的需要被呵护的模样。
没有,一次都没有。
所以刚才在门外,她说“开开门吧,我想见你”,这大概已经算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低头了。
她根本就不会哄人。
她或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一个因为她和自己兄长暧昧不清而痛苦愤怒的未婚夫。
澄心里那口闷气无处可去,憋得他眼圈阵阵发烫,泛起不争气的红。五脏六腑都像浸泡在黄连熬成的苦汁里,又涩又痛。
他没有怪她吗?不,他怪,他气得要死,恨不能砸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他只是……只是想要她哄哄自己而已。
像别的女孩子对心上人那样软语温言,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给他一个台阶,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告诉他她还是在意的……哪怕是骗他的呢?
可她连骗,都懒得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