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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apter 65 他不怪她 ...

  •   这番话像是一桶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了澄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胡说些什么?。”
      澄彻底爆发了,他猛地站直身体,因为动作太猛而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一家人?谁对自家人做这种事?熏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伪君子,下流胚子,连弟弟的墙角都撬,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你怎么不去死?”

      他平时交友杂乱,三教九流都有接触,生气时骂起人来不管不顾。此刻怒火攻心更是口不择言,种种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向熏。

      熏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弟弟的怒骂。
      额角的伤在抽痛,脸颊的擦伤火辣辣。

      骂了许久,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哑,胸口因激动和缺氧而阵阵发闷,澄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扶着柱子,喘着气。

      直到此刻,他骂遍了能想到的所有肮脏词汇,却唯独没有一句是责怪椿的。

      他不怪椿。
      他了解他的哥哥。

      尽管两人性格从小不对盘,但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条家未来的继承人他的哥哥熏是足够优秀,也足够……狠心,有手段的。
      这样一个有心算计、步步为营的人,如果真对椿起了心思,椿那样一个被家族保护着长大、心思单纯的女学生,如何抵抗得了?

      她懂什么?她或许连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都懵懵懂懂。
      就算她说些“婚后各玩各的”这样惊世骇俗的话,那也肯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引诱、教唆的。

      澄的脑子,在极致的愤怒和这番发泄后,转动了起来。
      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

      “今天……镰仓的事,是你安排的?”

      熏目光落在弟弟脸上。
      他没有否认,没有犹豫,“是啊。”

      澄闭上了眼睛,深秋夜风的凉意直接吹进了他的五脏六腑,他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再扑上去,做出更失控的事情。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受伤的鼻腔和喉咙。
      然后,他睁开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是什么时候,你对椿起意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还曾央求过熏帮他润色,甚至代写送给椿的情书。
      熏的文笔好,写出来的句子优美又含蓄,比他那些直白笨拙的话更能拿得出手。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讽刺,自己就像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欢天喜地地将自己的心意交给最信任的兄长加工,还不知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思在窥视、在谋划。

      他现在寄希望于熏能说出一个与现在相近的时间点。
      比如,是最近才开始。

      熏看着他,“很久了,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意她了。”

      平台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熏,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兄长。

      第一次见面……那是什么时候?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就非常、非常棘手了。
      *

      晨光透过和纸窗棂,在榻榻米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椿与杏子、阿冬在房间里用了早饭,女中小心地布菜,餐具是染付青花的瓷器,透着家常的雅致。

      用罢早饭,茶还没沏上第二道,走廊便传来恭敬的叩门声。
      阿冬起身开门,门外是旅馆的年轻男仆,手里捧着一个桐木小礼盒,上面放着一封浅香色的便笺。

      “一条家的熏少爷派人送来的。”

      椿接过。
      便笺用的是上好的鸟之子纸,触感柔韧。

      「昨夜与澄有些误会,争执间不慎受伤。
      澄似乎知晓了些许你我近日走动之事,言语颇激动。我无大碍,只是面上痕迹恐数日难消,不便见人。听闻椿今日有出游之兴,甚好。东京近日多有展览,可尽兴观赏。若他日得暇,盼能一见。

      熏顿首」

      信写得含蓄,但已足够拼凑出可能发生的激烈冲突。

      椿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
      “收起来吧,去告诉送信的人,就说信已收到,多谢熏君挂心。”

      她心中更沉甸甸的,在意澄的反应。
      以澄爆竹般的性子,真知道了些什么怎么可能如此安静?没有连夜闯来质问,没有今早怒气冲冲地出现,甚至连一封措辞激烈的信都没有。

      太反常,比任何喧嚣都更让椿感到不安。

      她端起女中新沏的煎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掌心,茶香氤氲中她思考着。

      “小姐,”杏子收拾好食案,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我们今日还是按原计划,去上野看画展吗?听说这次有很多西洋画风的新作。”

      椿放下茶杯,将心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对杏子露出一个浅笑:“嗯,按原计划,去换身方便些的外出服吧。”

      半个时辰后,三人已走在初秋的上野街头。
      椿换了一身访问着,地色是柔和的秋香色,上面洒落着银灰色的流水与淡紫的桔梗图案,配着珍珠色的半幅带,结了文库结。外罩一件淡紫藤色的羽织,以防早晚凉意。
      杏子则穿了活泼的小纹和服,阿冬是沉稳的色无地。

      三人走在街上,她们这身打扮虽雅致,却也并不突兀。

      上野公园内红叶还未全盛,但已有零星的赤红点缀在翠绿间。画展设在公园内的新馆,是一座带有古典立柱的西洋风格建筑。

      展厅内光线明亮,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大大小小镶着画框的作品。展品风格多样,描绘的对象也从山水花鸟扩展到都市街景,甚至抽象的色块与线条。

      “小姐,您看这幅。”杏子指着一幅描绘银座夜景的油画。
      画面上,瓦斯灯与新兴的电灯交织成晕黄的光河,马车与早期汽车在街道上并行,穿着洋装和和服的行人影影绰绰。
      “画得真亮堂,像把晚上的银座搬到白天来了。”

      椿缓缓走着,目光掠过一幅幅作品。

      看完画展,已是午后。
      杏子嚷着饿了,三人便按计划,去了日本桥附近闻名遐迩的文明堂本店。
      这是一栋有着漂亮拱窗的砖石建筑,橱窗里陈列着金黄诱人的长崎蛋糕,店内飘着甜腻的鸡蛋与蜂蜜香气。她们买了刚出炉的蛋糕,又转到附近买了各色小巧的和果子,用精美的纸盒与竹皮绳仔细包扎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傍晚回到旅店,因下午零嘴吃得多,三人都不太饿,只让女中送了些清粥小菜到房里,草草用过便算。

      第二天,椿依然没有去一条家的意思,她像是要将拖延进行到底。

      这天的计划是去看电影,她们去的是浅草公园附近的电气馆,电影院门口贴着巨大的手绘海报,宣传着今日上映的片子。

      买票入场,里面是黑暗的大厅,摆着一排排长椅。嘈杂声在开映前不绝于耳,电影是无声的,放映时一旁有专门的解说员拿着话筒,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配合着画面进行解说配音,甚至评论。

      杏子看得全神贯注,随着剧情低声惊呼。
      阿冬则对那闪烁跳跃的胶片画面本身更感兴趣,小声对椿说:“小姐,这人影子动起来,比连环画生动多了。”

      电影散场后,她们在浅草寺附近逛了逛。
      椿想起需要给京都的家人带些礼物,杏子和阿冬也兴致勃勃地帮着挑选,提供意见。

      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到旅馆,又是华灯初上时分。

      她们原计划本就不会在东京待几天,于是在回去的前一天里,椿还是去一条家拜访了。
      躲不掉的,但她还是挨到最后一天才去。

      一条家位于麴町的宅邸,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建筑。黑色的砖石围墙高耸,透过紧闭的铁门能瞥见院内精心修剪的松树与宽阔的草坪。
      汽车驶入大门,碾过细碎的石子路,在主屋气派的玄关前停下。穿着黑色诘襟服的执事早已率领数名女中在雨檐下等候。

      椿在阿冬的搀扶下下车,杏子则与司机一同搬下礼物。
      秋雨依旧绵绵,执事立刻撑开巨大的黑色洋伞,为椿遮住雨丝。

      踏入宅内,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拼花木地板。
      正面是宽阔的楼梯,通向二楼。左侧是铺设着波斯地毯的洋式客厅,右侧则是传统的和室。

      一条夫人迎来,“小椿路上辛苦了,这天气突然下雨,没淋着吧?”
      椿立刻敛衽行礼:“夫人日安,劳您挂心,并没有淋到,冒昧前来打扰了。”

      “快别这么说,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一条夫人笑着上前,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椿的手臂,引着她往洋客厅走去。
      “来,这边坐。杏子姑娘和阿冬姑娘也辛苦了,先去旁边茶室歇歇脚吧。”她吩咐女中妥善安置杏子二人。

      洋客厅宽敞明亮,两人在沙发上落座。
      立刻有女中奉上红茶与精致的骨瓷茶具,配着银制的砂糖盅和鲜奶壶。另一名女中又端上了日式的黑漆三层重箱,里面盛着果子,造型是秋日的枫叶与栗子。

      “尝尝看,红茶是英国来的,果子是特意订的,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一条夫人亲自为椿斟茶。

      椿端起茶杯,她小口啜饮,又用银制的小叉子取了一枚枫叶状的练切果子。

      “画展看得如何?我听熏提了一句,说你去了上野的二科展。”一条夫人闲谈般问道。

      “是的,看到了很多风格新颖的作品,用色和构图都很大胆,很有意思。”
      椿谨慎地回答,“东京的变化也很大,银座那边非常热闹。”

      “是啊,东京这几年是日新月异,电车、汽车、百货店……我们这些老人有时候都跟不上呢。”一条夫人温和地笑着。

      “一切都很好,旅馆很周到。”
      椿的应答滴水不漏。

      一条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椿身上流连,越看越是喜欢。

      “对了,”一条夫人忽然想起什么,用绢子掩口轻笑了一下,“说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前几天不知怎么搞的,回来的时候一个两个都鼻青脸肿的,可把我给急坏了。”

      “我问他们怎么回事,熏说是晚上在旅馆庭院里散步,天黑没看清路,绊了一下,摔在石灯笼上了。”一条夫人模仿着熏当时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澄呢,说是去镰仓写生,跑去看什么海岸礁石,雨后太滑从石头上摔下来了。你说巧不巧?明明一个在东京,一个在镰仓,一前一后回来偏偏都摔了脸,还都说得有模有样。”

      “我当时就板起脸,问他们是不是两兄弟打架了,串通好了来唬我?他们异口同声说‘不是’。澄那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嬉皮笑脸地说,‘妈,您想多了,我跟哥哥感情好着呢。就是没想到他这么大人了,还会在我后面摔了个一模一样的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chapter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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