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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chapter 52 情书 ...

  •   熏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即将面对的人,他与你习惯的宁静格格不入。

      椿没有立刻接话,夜风吹拂,带来凉意,也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和洋装轻柔的裙摆。

      她看着熏,这个世界的一条熏是这样性格的人吗?
      这是在她“上一次”被澄不由分说地拉走,松开他的手之后第一次再见他。
      他现在所流露出的那种带刺的状态,又像是更久远之前假扮成顽劣的澄来试探她,所说的那些带着酸涩和恼意的醋话。

      这时一条熏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她身上,这次更认真了些,从她被夜风吹拂的微乱鬓发,到身上那件洋装。
      最后,停在了她穿着的小羊皮鞋上。

      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脚往后微微收了收,裙摆随之晃动。

      “这是澄送的衣服?”熏开口问道。
      “是。”椿简短地答道,没有多做解释。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她拢了拢手臂。

      “收到澄的信了吗?”熏换了个话题。
      椿愣了一下:“什么信?”

      “可能还在来的路上吧,从东京寄出总要些时日。那是澄……抓耳挠腮,想了很久的情书。”

      情书?
      澄会写情书给她?

      椿的第一反应是不太可能。
      以澄那少爷心性,直来直去,但让他正儿八经地铺开信纸,写下那些缠绵悱恻的文字,这与他平日里那副姿态实在相去甚远。
      况且他们上次在祇园分别时,话已说得那样开。

      她抬眼去看一条熏,两人的目光在灯笼的光晕中再次相遇。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戏谑或玩笑的痕迹。

      况且,就算澄真的写了情书,他会告诉他的哥哥吗?
      他们两兄弟的关系,似乎并未亲密到可以毫无芥蒂地吐露情感私事的地步。

      还是说……此刻的一条熏,替他那个不擅表达的弟弟追她?

      一条熏微微颔首。
      “希望椿小姐会喜欢。”

      椿不想再深入这令人费解的对话。
      她微微屈身,找了个的理由,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走去。

      一条熏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目送着那抹浅杏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融入那片暖黄的灯火与人声隐约的背景中,夜风吹动他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下摆。

      半晌他垂下眼,从西装马甲的内袋里,又摸出了那个银质的烟盒。
      打开,取出一支细长的纸烟,就着石灯笼的光用一支精致的镀金打火机点燃。

      “嗤——”

      猩红的光点再次亮起,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烟瘾,也不觉得抽上一根会对此刻心中的情绪有什么实质的缓解作用。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感,于他而言远不及处理一条家庞杂事务时所需的清晰头脑重要。

      但他还是点了。

      因为别人都是这样的,那些在宴会间隙离席透气的绅士,那些在书房处理完棘手文件后的父亲同僚……他们似乎都会在独处时点上一支烟,让袅袅的烟雾模糊面容,也仿佛能借此驱散些什么。

      一条熏有着很深的从众心理。
      在等级森严的华族社会,在错综复杂的政治经济网络中,表现得与周围环境一致,是最安全、最不易出错的选择。

      无论是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兴趣爱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青灰色的烟霭在灯笼的光晕中扭曲升腾。

      他想起早些时候,在东京本家的书房里澄那家伙难得一脸扭捏地蹭进来,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他放下手中的财政报告,主动问:“有事?”

      澄的脸涨得有点红,眼神飘忽,吭哧了半天,才含混地说:“哥那个写信……该怎么写,才能显得嗯……有诚意一点?”

      他当时就明白了。
      只是平静地问:“写给椿小姐的,你让我帮你?”

      澄更窘了,胡乱比划着:“就……就告诉她,那些衣服不是,就……反正你看着写,你知道的,别写得跟我平时说话似的,也别太肉麻。”

      于是,他一条熏,在处理完家族事务的深夜,铺开上好的信笺,用他那一手公认漂亮而富有风骨的字迹,开始替自己那顽劣不羁的弟弟,构思一封给未婚妻的“情书”。

      遣词造句需含蓄而矜贵,符合华族身份。情感流露需克制而真诚,不能过于轻浮。还要巧妙地带入澄的某些性格特质,以免穿帮……这简直比草拟一份外交文书更需斟酌。

      此刻,他对着夜色,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对椿说过的话。
      “希望椿小姐会喜欢。”

      喜欢他给她写的情书。

      夜凉如水,指尖的烟已燃去大半。
      一条熏倚着冰凉的朱红柱,并未急于吸下一口,只是任由那一点猩红在夜色中安静地燃烧,青白的烟线袅袅上升。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心神却早已不在眼前的庭院景致,而是沉入了刚才与椿那短暂交锋后的回味与反刍。

      说来惭愧。
      他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语。

      他与成濑椿,真正面对面相见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像今夜在的聚会中偶遇,单独说上几句话,已是难得。
      她对他保持疏离,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那么他自己呢?
      一条熏缓慢地吸了一口烟,微苦的烟草气息在口腔和鼻腔弥漫开。

      他的情感史,几乎是一片空白。
      作为一条家的长子,人情感是最不需要,也最不被鼓励考量的因素。除了家族安排过的、寥寥几次与门第相当小姐的相亲会面,以及一两位因家族往来或学业交集而被外界捕风捉影传为“绯闻”的女性友人外,他从未真正体验过所谓心动或爱慕。

      如果说有什么例外,那便是梦中。

      梦境里有时是京都古老的街巷,有时是开满紫藤的回廊,女主角的面容是成濑椿的模样,却又比现实中的她更亲近,更鲜活。
      他们会在梦中交谈,内容醒来便忘。

      这些梦境来得毫无缘由,去得也了无痕迹,从未对他的现实产生过任何实质影响。
      而现实是,他对成濑椿的了解很大程度上来自他那总是不着调的弟弟,一条澄。

      思绪又自然而然地被牵引到澄央求他代笔写信的那日。
      那并非毫无征兆,在此之前澄有段时日确实反常。

      澄从京都返回东京本家。
      不同于以往从京都回来多半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惫懒,这次的他消沉极了。
      连母亲都在问澄是不是在京都受了什么刺激,或是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从京都回来大约三四天后,澄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关就是大半天,连每日雷打不动的骑马练习都推掉了。
      紧接着,便开始大张旗鼓送东西给椿。

      他几乎跑遍了东京银座和日本桥所有的高级百货店和洋装屋,搜罗各种时新的女式洋装、皮鞋、长袜、手袋、发饰。
      每天都有新的包裹送到他的房间,然后他又亲自跑到邮局,将这些包裹一个个寄往京都成濑家。

      那些洋装从清爽的夏装到初秋的厚裙应有尽有,颜色也是五花八门,仿佛要将百货店橱窗里所有适合年轻女子的款式都搬空。
      他甚至开始研究起搭配,今天送去的上衣配哪条裙子,明天寄出的皮鞋搭什么颜色的袜子,乐此不疲,接连好几天都不会重复。

      母亲终于忍不住,在早餐桌上旁敲侧击:“澄,你最近……好像往京都寄了很多东西?”

      澄正对着涂了黄油的面包片发呆,头也不抬:“衣服而已,上次在京都我不小心弄丢了椿的一只鞋子,赔她一双不过分吧?再送几件能搭配的衣服,也正常。”

      送衣服送鞋子,对于一个已经订婚的未婚夫来说亲密得如此露骨,虽不常见,但在某些新派人士看来,或许也可理解为一种热烈的追求方式,勉强可以理解。
      但澄整个人的状态,那种混合了亢奋偏执的情绪起伏,以及这种不计成本赠予行为,绝对不正常。

      母亲看向熏,眼神里带着忧虑和请求。
      她是传统的华族夫人,而熏是澄一母同胞的兄长,年纪又相仿,在母亲看来总能问出些实话来。

      于是在一个午后,熏敲响了澄的房门。

      “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澄,是我。”
      依旧沉默。

      熏等了几秒,径直扭动了黄铜门把手。
      门没锁。

      房间里的景象让熏的脚步顿了顿。

      这间面向南的房间有些凌乱,地板上散落着好几件随意丢开的崭新洋装,衣架上挂着更多。
      书桌、矮柜甚至窗台上,都堆着尚未拆封的百货店包装盒。

      地毯上和废纸篓周围散落着大量揉成团的信纸。
      带着横线的西洋信纸,被揉捏后丢弃,有些甚至被撕成了碎片。

      澄仰面躺在那张宽阔的西洋床上,身上还穿着外出归来的学生装,领带歪斜。
      他的脸上盖着一个厚厚的鹅绒枕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熏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步走进房间,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个尚未被完全揉烂的纸团。

      展开,上面是澄那飞扬跋扈到有些难以辨认的字迹,写写划划,涂改严重,许多句子只开了个头就被粗暴地划掉。

      “那些衣服你喜欢吗?鞋子合脚吗?要是不喜欢就告诉我,我再去找别的。我知道我有时候很惹人厌,说话不过脑子,可你不能,不能真的去找别人,我受不了这些的。”
      之后整段被狂乱的线条覆盖。

      熏的视线从信纸上抬起,落到床上那个用枕头蒙住脸的身影上。
      他走到床边:“你跟椿小姐……吵架了?”

      床上的身影僵了一下。
      片刻枕头下面传来闷闷的声音,答非所问:“……我想写一封情书。”

      熏的眉梢动了一下。
      只是顺着他的话问:“怎么突然想到写这个?”

      澄猛地掀开盖在脸上的枕头,坐了起来。
      他的头发凌乱,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紧抿。

      “周围窥伺她的人……太多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别人不知道她是你的未婚妻吗?”熏问。

      澄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于是,熏正在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为成濑椿的事情而备受煎熬的脸。
      像在照一面镜子。

      然后,他听到澄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
      “哥,”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椿有了新欢,我该怎么办?她说要和我各玩各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午后阳光明媚,鸟鸣啁啾。

      熏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一下如此清晰,如此有力。

      但他脸上的表情管理早已臻至化境,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他只是微微蹙眉,“各玩各的,她是这么说的?”

      澄没再重复,扯了扯嘴角,重重地倒回床上,再次用枕头盖住了脸,发出近似呜咽又像咒骂的声音。

      熏没有再停留。
      他站起身,将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走廊空旷寂静,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熏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chapter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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