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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爱恨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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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欺一骨碌从坚硬的地上坐起,瑟瑟发抖,她用双臂圈住膝盖,像只淋雨的猫蜷成一团,滞滞地看向地面。
脑子里还是乱的,但她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扶芸总是反反复复地重复一句话,以及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这样。”
原来扶芸对云欺的厌恶不是空穴来风,是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原来她沦落到地下城,堕落疯魔和自己真的脱不开关系。甚至可以说,自以为清清白白的云欺,才是这场事件中真正的罪魁祸首。
意识到这一点,云欺简直要崩溃了。
她却没有办法不回想,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把自己所有没来由的慌张和恐惧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推到扶芸身上。
那天,天上的太阳,像一个浑浊的浅黄色眼球,仿佛在轻微地转动。它的目光,云欺不敢直视,就连承受,都无以为继,睁不开眼。
扶芸就像一道剪影,伫立在她面前。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全身上下都被防护服包裹的密不透风,好像个新时代木乃伊的士兵。
“地下四层。”士兵说道,他一边说一边在手上的小册子上打了个勾。
一旁另一个士兵似乎有些心气不顺,压低了声音,烦躁的和身边的人骂道“最近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基地里迟早装不下,真不知道放那些牛鬼蛇神进来除了增加人口之外还有什么作用,那些烂人生出的孩子长大后十有八九也是社会的败类,能为基地的建设做什么贡献?不闹个天翻地覆我就谢天谢地了.”
靠近扶芸那士兵显然是个明事理的,朝谩骂的士兵摇了摇头,谨慎地四处看了看,担心有人听见了,会对他自己产生影响。但见只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朝这边看,觉得她应该听不懂什么,他才放下心来,才小声地安抚另一个士兵“别这么说,既然上面是这样安排的,就一定有道理。你和我这种小喽啰只要老实遵守就行了,不要话那么多,小心被丢到地下城去。”
他说着公道话“更何况基地的储备能源早就枯竭了,要是还想继续在基地生活下去,就必须有人来持续地开采矿石。我们的生活,很大部分都是依仗着这些人呢!”
其他的士兵,没有几个人,哦不,准确的来说是没有一个人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全都不屑一顾,甚至是对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感到啼笑皆非。
有士兵嬉皮笑脸地小声调侃他“我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还开始和穷人共情了,怎么,想带领底层劳动人民起义,反抗社会不成?”
云欺听不懂那些话具体的意思,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其中蕴舍的恶意。她没有哭,也没有感到愤怒—这些情绪她都暂时使用不出来,就像一台功能不完全的机器。
她望着那太阳,觉得它不再转动了,而是像是在凝视着什么般,一错不错地俯视地面。以鸟瞰的视角看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蚁穴”里的叔叔阿姨说,地球只是宇宙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有成千上万个和它同样大小的行星,浩如烟海。人类这个种族,除了对其本身之外,对于任何生命来说也都是微不足道,无关痛痒的。
彼时,云欺不理解地问“既然这么渺小,为什么还要坚持活下去?”
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要是想要去追寻这短短两句话的最终奥秘,兴许要话费数个月,甚至是数年的时间,去研究哲学,去探索科学。但,若是只着眼于当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唯一性的答案。
而云欺,此时此刻还不具备拥有答案的入场券。她只是迷惘。就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鸟,在天空中盘旋打转,茫茫然不知所往,仿佛一颗掉下棋盘的白子,孤零零地蜷曲在地上,像是一团不结实的雪。
登记完之后,士兵领着云欺一行人往基地里面走。
云欺亲眼看着自己的衣服从前至后,被无边无垠的灰暗所吞食,她感到自己和其他人就像一口稀粥,被基地这个没有牙齿的、年过古稀的老太婆给咽进了肚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什么地方,很想抓住扶芸的手,却担心被再次甩开。
在矛盾中,云欺前行着,脑中各种念头纷乱,她却不知道如何驱散那些过分清晰恐怖的念头。等她再次回过神,灯光已然大亮,一个簇拥着密集平房的小型城市映入眼帘—这才是云欺和扶芸来到基地后第一个真正居住的地方。
云欺的记忆中偶有色彩明亮的碎片闪过,就是关于这里的场景,就像一条光彩夺目的钻石长裙,挂在晾衣绳上晾晒,阳光流过那些棱角分明的银色晶体,迸发出洗衣服时的泡沫般五彩缤纷的容光。
云欺以为,那不过是光怪陆离的梦中诞生的幻觉,没成想却是事实,只不过早就作古,与她少不更事的天真无邪一起下葬,被刻意的遗忘在生命的深处。
云欺不想回忆那段沉重的过往,它却从背后环抱住她,把自己塞.进她的脑海里,扳着她的下巴,捏着她的脸,强迫她,让她不得不看着。
她和母亲按着信息卡上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城市边缘的一栋五层小楼。地下四层不像地下城蜂巢般的排列那样夸张,路要宽畅些,能看到形色匆匆的人快步经过。
云欺爬上五楼,走在走廊上,左右手边都是有门的,两门之间间隔不足半米,可谓把为数不多空间发挥到了极致。走到长廊的尽头,是一堵格外破旧单薄的门,一看便知隔音效果基忧,安全系数有待商榷。
云欺却一点都不嫌弃,兴奋得像只找到存粮的松鼠,拉开门走进去。屋子只有三十多平方,除了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桌子以及及大腿高的小柜以外,再不见其它家具。
来到新环境,云欺并不像很多这个年纪的孩子,会表现出紧张和恐惧。她的敏感神经,在前所未见的事物面前,就像被冻住的电线,传递信息的速度都慢了许多。那时候这栋楼房里没有云欺的同龄人,她唯一可能的消遣方式就是自娱自乐。
云欺在走廊上走动,闹出挺大的动静,被人呵斥过后,却不同于以往充耳不闻的固执,竟然收敛些脾性,学会了放轻脚步。但还是喜欢在外边转悠,遇到埋头走过的邻属她就脆声声地问一声好,对每天的生活抱以无艰的热情。
没人知道向来像是患了多动症那样,没个安静时候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在短短的几天,改掉身上大部分坏毛病,按照“正常人”的标准一板一眼地活。
其实理由很简单。曾经云欺的世界里只有扶芸一个人。引起妈妈的注意,让她更爱自己,就是她世界的全部追求。但云欺来到基地后发现世界上除了妈妈,除了那些灰头土脸的难民,原来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形形色色,有不同表情的有趣的人,于是孩子的注意力理所当然的被吸引走了。
本来是一个良性发展的过程,却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时,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因为鲜少有人搭理一个热情过了头的孩子,云欺感到无聊和孤单,她便开始自己寻找伙伴。经过一番试探和努力之后,只有一个年纪四十岁上下,穿着被时间磨得单薄的衬衣的男人和她说话。
他很胖,走路来摇摇晃晃,像只大腹便便的鸭子。他没有工作,因此和云欺相处的时间很多。云欺经常站在他家门口,等着他出来和他说上一两句话。
她很喜欢他养的一株放在玻璃罩里的绣球花—一朵假花,泛着微微的蓝色,像是某种一丝不苟到尖刻的渲染,那蓝从中间的花心,均匀而谨慎地沉淀到最末端的花瓣,就像一个姑娘,双手贴在自己的裙摆上,弯腰做出拘谨的一个鞠躬。
尽管云欺不被允许触碰这朵花,一开始也并不知道那精美绝伦的雕刻原来就是只存在于书本中的名词。她爱它的纯洁无瑕,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把玻璃罩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就从心里冒出噗噜噗噜的小气泡,混合着吞吐不停的生命力,使她色彩单调的世界也花团锦簇了。
扶芸那时候见云欺经常喝男人来往,就发现了什么。她三令五申,三番五次酒醉后大着舌头告诉云欺,让她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最好不要说一句话,离他远远的。
云欺却以为扶芸是因为厌恶她,才不希望她交到朋友。落寞的同时,她更加坚定了和男人做朋友的决心。一方面是因为,那小小年纪就挥之不去的,像是柔弱苍白的春风般,环绕着她的巨额孤独,一方面是因为,母亲不让做什么,她就偏要做什么。
云欺一意孤行,依旧和男人来往。
她爱绣球花的纯洁无瑕,认为它,才是三层那个带着比啤酒瓶还厚的镜片的老太太口中“耶稣的使者”。
她爱极了绣球花的纯白无暇,所以那天当男人对她说“我带你去看绣球花,好不好?”的提议时,她立刻就答应了。
她跟着他走进家门,看着他关上门,扭过脸来用很奇怪的目光把她上下扫了一眼—仿佛是在看什么深陷的东西,因为眼神放得很深,就像是把眼睛变成了一只手,想要用力地去够些什么。很快,他又偏过头去。
下一秒,灯灭了。
灯怎么会灭呢?云欺疑惑地转过身,却对上黑暗中亮得不正常的眼—它们好像一双灯泡,那些繁琐的人类的情感和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明亮,空无一物的,像是从若干年前的一颗巨大的太阳里面,射出的光。刺的云欺眼睛都在发抖。
世界颠倒,桌椅翻倒。
“哗啦—”一声,装着绣球花的玻璃罩从倾斜的桌子上滑下来,砸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后一步降下的桌子狠狠压在绣球花上。花顿时支离破碎,像是空间急剧挤压时,破裂的空气,或是一只绝望的、泪流不止的眼睛。灰白色的眼泪从底下流出来,就像某种细长的鱼,游.走在木质的地板上,爬了满屋。就像浮华落尽后,洗去满身泥泞的妓。绣球花在碎片中绽放,如同一条被风吹起,飘飘悠悠,恍恍惚惚地漂泊了大半生,才迫降染尘的长裙。
云欺意识再次清醒时,就见扶芸手里握着一片碎玻璃,居高临下地望云欺。扶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像一个被骤然充满,又蓦地放掉气的气球,那气,好像是一把反复捅进她身体里,又拔出来的匕首,仿佛已经将她全身的血给放干了。她棕色的眼睛颜色变得很深。鲜血顺着她白皙的指尖往下淌,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的。
"都被你毁了。”扶芸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就像是一片死掉的鸟,突然挣动了翅膀,竖起了湿软的羽毛,凄凄惨惨地哀嚎起来。她对上云欺的视线,原本凝固住的表情突然颤抖起来,疯了似的大喊。
云欺被吼得不停发抖,她慌张失措地站起来,面对情绪失控的母亲,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伸出手想安抚她。
扶芸却猛然躲开云欺的手,握着玻璃片向下一刺—看那动作仿佛是要扎云欺的大腿。云欺是害怕的,但她强忍着没有躲,闭上眼睛脸色惨白地等待着。就像一叶月光下的帆,横流着恣意的恐惧。
“噗嗤”的一声,仿佛砍刀插进猪肉。
云欺的脸溅上几滴温热猩红的液体,她的动作陡然直挺挺的,就像被人狠狠地击中了颅骨,耳鸣声剧烈。云欺全身都在发抖,血液的流动似乎都没有规律了,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四肢都僵硬了,云欺甚至怀疑自己是太害怕了,被刀刺进身体之后,才会没有知觉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界的声音才重新咬开她下意识设置的屏障,钻进她的鼓膜里。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好像在赶时间,好像在狂奔一样。光是听着,都感到肺一阵阵的撕裂剧痛。云欺麻木地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腿完好如初。
那么,刚刚洞穿皮肉的一声响,是谁?
云欺的目光一寸一寸往下挪,看到了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她明明想要立刻移开视线,把画面驱逐出脑海,大脑却仿佛成心要和她作对,根本就不肯让她安生。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而是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灵魂,就像收到了召唤,飞出了躯体,在上空漠然置之地往下看着。
看着自己那具,被前所未有的情绪狂潮包裹的身体低下头,对上不可思议地瞪着眼,躺在扶芸脚下的男人的眼睛。
对上那充血眼球的刹那,云欺神思不属的大脑猛然被一道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的泪点给劈开了。她脸色煞白,双腿颤栗着着摔回原位。但她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完全看不出内心剧烈波动的痕迹。
“你做了什么?”云欺问。她问问题的时候,面无破绽的完全不像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口吻也不像是质问,而是同盟在串供。
然而,扶芸并不为女儿这镇定自若的表现而恐惧亦或是愤怒,她只是说着,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可以尽情将自己所有的痛苦,都从身体里挖出来,不由分说地丢给云欺,让这个故作矜持的孩子,代替她与噬咬她人生的怪物纠缠不清“我真后悔把你生下来,又花费心思养到这么大,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还不如当初早在怀着你的时候就去坠胎,或者你一生下来就掐死你。”扶芸双目无神地说着。
单个字拎出来每一个的意思都很清晰明了,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偏偏组合在一起,就能成为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所向披靡,无人能出其右。不想看,不想听,云欺想要抬起手指,堵住耳朵,然而双臂却如有千钧重。
到最后,云欺连一句单薄的对不起都没能说出口。
冰冷的看守所里。云欺坐在看守所坚硬的长凳上,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略微弯着,散掉的头发也没顾得上绑起来,就乱糟糟地披在背后,就像一棵老树上交缠的枯枝。
云欺和几个一声不吭的受害者或犯人家属坐在一起,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她也不好开口。谁也不知道大家坐在这里都是因为什么事,万一戳到了别人的伤疤,免不了要挨一顿打。
正沉默着,身边的女人忽然递过来一根黑色的皮筋。云欺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女人摇摇头没有多话。云欺给自己绑了一个半生不熟的马尾—她一直都不太会扎头发,扶芸也从来不管她。就连扶芸自己,都时常披头散发像个疯婆子一样。
旁边的女人似乎是看不下去,放在腿上的手几次抬起来,似乎是想要给云欺整理整理,但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是真没那个资格和立场,最后缩回手,毫不留情地掐灭了自己的一点好意。
“你在这里是等着传唤,还是等着接人?”但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了和运云欺搭话。
基地土地有限,寸土寸金,看守所的面积小得可怜,地下四层的大事小事都在这一亩三分地办了。下到打架斗殴,上到故意杀人的案子,全部都封锁在小小的房子里,简直比监狱的隔间还要憋闷。因为装不下那么多人,犯事轻的,顶多关一天惩罚措施就降下。情节严重的,直接就处以死刑了。
当然,后者的情况少之又少。在地下城,惩罚罪犯的方式往往是被丢到字母排列更靠后的区域,生活条件更差。在遥远的曾经,枪毙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现在基地更缺人口,虽然人多了消耗的资源多,但也代表生产力能够增加,空缺的需要体力劳动的岗位也不能一直闲置,必须要有人顶上。在更混乱的区域以限定的方式生活,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但还是有人铤而走险犯事,甚至这种可歌可泣的勇者屡见不鲜,使人扼腕叹息。
云欺抬眼看向和自己搭话的女人,她身材瘦小,既便是胸和屁股这样最容易囤积脂肪的地方也是凹陷的,像裹着层人皮的骷髅,眼睛大得失调,像瘦削的枯枝上结了两个巨大的果。这样的人在基地里很常见,云欺并不害怕对方的长相“等人的。”
“哦。”女人讷讷地应了一声,似乎是没有理解云欺话中的意思,条件反射地答应而已。半晌才她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是终于回过味来了,才开始说属于自己的话“我是等着传唤的,我的儿子被我丈夫打死了。”说完这句简短的话,她就不再作声。
云欺听了缄默。她原也不是喜欢对人家的经历评兴论足的人,更没有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吐露不幸的习惯,于是和女人一样不置一言,静静地等待母亲的判决结果。
熬过最初的恐慌和无助,云欺的心情现在变得十分平静,最坏的结果就是扶芸一命还一命,她变成没人要的孤儿。
失去母亲。
这个情况云欺之前从来没有思考过。要是她妈妈真的没了,她的生活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好像也不会。日子是不会停滞的,缺了谁都照样过,没有缺了谁,就悲痛欲绝,自抛自弃这一说。因而仔细地思索一下,生离死别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云欺很早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即使是在“蚁穴”里,也有小型生物链,不够强大就会被人家欺负。好惹,软弱,就会变成没有饭吃的竹节虫。四五岁就能用比自己的手还长3倍的小刀开罐头,捏着鼻子把味道奇怪的长期食品咽下去。如果那酸甜苦辣混合,难以言喻味道就是“生活”的话,云欺不觉得憋着眼泪吞下它,有多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