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人间落款

4、第 4 章

　　“你还吃得下饭呢！”
　　方逐恨铁不成钢的盯着陈希，像是要在他身上盯出个洞来，“这帮欺软怕硬的东西缠上你了，别总是这么一副好欺负的样子，看谁都怯怯的，最喜欢搞你这种的知道不？！”
　　陈希垂着眼，勺子轻轻按压着餐盘里的米饭，大脑一片空白，逐渐清晰的后怕让他浑身急速的冒出一层冷汗，心脏咚咚狂跳的喘不上来气，方逐的说话声都像是蒙在鼓里听不真切。他生来就是这个性格，说的好听温柔内向，说的难听怯懦避事。他害怕争执，也会尽力避免与他人起争执，甚至宁愿自己吃亏也希望息事宁人，李存一行人不留余地的恶意砸的他心慌意乱。
　　陈希不太明白，他拼命回忆这段短暂时间里自己的行为，妄想找到一个原因，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选中自己。
　　“听我说话没有？”方逐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什么？”陈希嗫嚅着开口，他不敢动，不敢转头看方逐一眼，甚至说话都不敢张开嘴巴痛痛快快的发音，像是一口气吊着最后的平静，稍大些的动作都能击的他瞬间崩塌。
　　方逐本想说再这样我以后可不帮你，但陈希的反应似乎太大了些，他一时有些结巴，“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
　　“不是，诶！你别哭啊！”方逐手忙脚乱的跳起来，抽了纸就往他眼睛上按，他以为自己说的话太重了，着急补救，“我不是说真不理你，我的意思是，这种人，你凶点他反而不敢欺负你了，你越退他越来劲知道吗？”
　　“就算背靠父母家有权有势，都是学生，能闹出什么大事？他们比我们更怕出大新闻呢。骂我就骂他全家，打我就地上一躺。”
　　“都是一条命凭什么我吃亏？”
　　方逐说着说着脾气又要上来，但顾忌这里都是人，强压着降了音量。纸巾洇出两小团湿迹，方逐揽住陈希的肩膀，在他耳边小小声的一直碎碎念。
　　陈希哭也没有声音，只是不时控制不住的抽动几下。方逐上下顺着他的背，直到陈希用力擦了擦眼睛，拿开了纸巾，眼睛红通通的，但哭过后情绪明显得到释放，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方逐一眼。
　　陈希想说些来什么解释这段莫名其妙又脆弱的情绪，但话在嘴里含了了半天，还是咽了下去。
　　为了打破突然安静的氛围，陈希强行找了个问题，“他们，都是谁啊？”
　　方逐皱眉，摇摇头，“家里没有往来，只知道个大概。”他把三个人的名字打给陈希看，着重点了下夏靖淮，手指朝上指了指，“姓夏，军法系统也有姓夏的。”
　　“咬人的狗不叫。”方逐说，“两次见面，就那么阴森森的站在后面，能跟这两个做朋友的……一丘之貉。”
　　陈希才平静些的心又吊了起来，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纸团。他刚刚说不出口的恐惧来源，就是这些云泥之别的家世背景，他毫无反抗之力，惯性灾难化思维带着他从初见端倪的一角窥视到寸步难行的未来四年。
　　军法系统，陈希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像是威严不可触碰的天阶，他贫瘠到甚至不清楚这样的阶梯可以通到何等高度，但仅凭这四个字，就已经将他钉牢在恐惧的半空。
　　脚不沾地的不踏实。
　　他害怕加剧在方逐那里多事软弱的印象，今天已经足够出丑，刻意扯开话题强行转移了情绪，又不断给自己下心理暗示，也许，他们只是那天心血来潮的闹一闹，方逐有句话说的很对，大家都是学生，不会闹出很大的事情的。
　　走廊的试探过后，事情似乎就这么结束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连见面都少有，这么多的学生，不是刻意来找的话，其实能遇上的概率很小。偶有几次打了个照面，夏靖淮等人目不斜视的走过，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们本也就算不上认识。
　　陈希在这种无视中得到了安全感，加上方逐性格的照耀影响，开始悄悄的、缓慢建立起心理防线。
　　理论课方逐上过两三次就摇头骂浪费时间，雷打不动的翘。今天的课在最后一节，方逐知道他很有课堂道德，下了课才发消息过来。
　　“帮我带个饭叭~快点回来哦，我找个了名师大课等你一起看！”
　　方逐隔三差五的就会翻出一些课程带他一起看，那些陈希根本不知道该从什么渠道获得的课程，含金量极高，三言两语就能说的他醍醐灌顶。
　　陈希心里明镜，这些都是方逐自己学画时的小课。除了钱，那些偶尔闪过的带着权力色彩的“直属内部，请勿外传”的视频，应该是他那位军部的未婚夫给他找到的。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还不清的善意了，陈希一度产生了抗拒的心理，他不想接受了，他还不了。但方逐很聪明，他会时不时的揉进自己的小要求，让陈希从“白拿”跳跃到“交换”，即使砝码不对等，但他们至少是在同一水平线上的。
　　陈希默默在心里调整了下菜单，给方逐回消息，“好”字还没打出来，就感觉身后明显有人靠近，桌上投下一片阴影。
　　李存拿过他的手机，一手撑在桌边，无比自然的翻看起了聊天记录，“你们关系很好啊，能不能也给我也带一份？”
　　陈希被他如此理所当然的行为惊的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去夺，“还给我！”
　　夏靖淮立即从李存手中截过，快速扫了两眼，不等陈希转到他这边，又若无其事的放回了桌上。
　　他这一套动作做的太快太流畅，戏弄了一圈，陈希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大声说话呢。”章晟说，“不过气势不太够，让方逐再帮你练练。”
　　陈希胡乱收拾着自己桌面的物品，手机塞进口袋，手指用力过猛掐的有些微微发颤，他低着头，挤开李存就要往外走。
　　李存一把扣住他的肩膀，鞋尖狠狠几下踢在小腿骨头上，把人硬按回了座位，“不错啊，跟方逐待久了，翅膀硬了？”
　　“别什么都学。方逐有钱，还有个军部的未婚夫，你有什么啊？”
　　李存靠近了些，放轻声音，细数着他至今的生平，数他福利院的出身，数他平凡困苦的求学路，数他递交出去的一张张贫困补助、奖学金申请。
　　“你有什么，嗯？我收拾你比收拾街边的一条狗还要简单。”
　　陈希觉得浑身的血都褪去了，腿上尖锐的痛让他一时间连站都站不起来，疼得脸色发白，李存不再掩饰的针对更是让他脑内轰的炸的满目疮痍，这段时间虚假的安宁，难道只是因为，在调查他？
　　章晟很亲昵的摸了摸他的脸，“只是想跟你玩玩，下次别再这么不识抬举，不礼貌，知道吗？”
　　“下次”成了一场随时刷新的狩猎游戏，陈希变得越来越应激，甚至到了远远见到几人身影就心脏一紧，屏住呼吸的地步，似乎这样就能隐匿自己的存在。他提心吊胆，这几个人却像是故意吓他似的，时不时像走廊那次一样故意找茬，却没有什么大的后续动作，让陈希不得不一直绷紧了弦，像是被架在文火上，缓慢的炙烤。
　　第一个真正开始出手的，是章晟。
　　他像条毒蛇，短短的瞥了两眼，就看穿了陈希的怯懦和自卑，随即紧缠不放，咬死了他作为大学的玩物。
　　开始是状若无意的在经过时撞掉他的画材，会吸引周边的目光落向这边，他在众人的目光中落落大方，很有礼貌的微笑道歉，接连数次，章晟叹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颠倒是非，“同学，可以稍微摆放好你的东西吗？”
　　观众并不会探究事情真正的始末，陈希敏锐的听到了人群中三两句的小声私语，呆站在原地，鼻子发酸，笨嘴拙舌的无法反驳，只能很小声说，不是的，我已经放的很好了。
　　章晟在次日给他带来了一套看着就很昂贵的画材，当着旁人的面，向他赔礼——作为陈希那些陈旧的、灰头土脸用具的赔礼。
　　陈希拒绝的相当狼狈，甚至说的上落荒而逃，好像他真的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
　　章晟在试探两次后立即确认了陈希害怕人群，害怕成为焦点，随即而来的是公共场合下变本加厉对他吃穿用度乃至外貌的调笑评判，他根本不会去校内餐厅吃饭，却会出现在那里，在人群中找到陈希，坐在他的对面，扇一扇四周的空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臭了，原来是你在吃饭啊？”
　　语言暴力像锋芒毕露的利剑，而陈希的敏感自卑更是为这把剑淬了毒，不费章晟半分力气，事半功倍的从他心口狠狠穿过。他想装作没听见，在心里用力的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关系，不要在意，但是就连大腿的肌肉都在痉挛着抖动，一瞬间味同嚼蜡，他舍不得买饭的钱，拌着眼泪拼命的扒。
　　章晟长得好，家世好，不乏拂去他话里恶意，溜须拍马顺着他说的人，那些来自旁人的附和，一字一句，轻飘飘的，像是玻璃纤维埋进皮肤，扎的人遍体鳞伤，却不见血。
　　第二个是一直在等待着撇开麻烦的方逐，抓他落单的李存。
　　大学要么以社交背景圈为连结，要么以寝室为单位，方逐虽然大多时候都跟他在一起，但是他性格外向，家境优良，也会有很多其他的朋友，一些比陈希而言，站在他身边更加相配的朋友。十次里总有一次，他们是不在一起的。
　　方逐今天找了别的朋友去玩，陈希独自经过楼梯转角的时候，李存正双手插兜等着他，像是等了很久。
　　陈希被强硬的揽住，肩膀上的手像是钳子，掐的他生疼。
　　首艺有独立的自习室，隔音和私密性都更好，只不过因为要收费，陈希从来没有申请过。
　　第一次来，是他被李存重重踢在膝弯，跪着摔进来的，膝盖在地板撞出一声闷响。
　　夏靖淮靠在最远处的沙发里，扫了他一眼，又低头做自己的事情。章晟坐在桌上，正在调试相机。
　　陈希像是摔进深坑陷阱的小兽，猎人慢慢围了过来，居高临下的欣赏他对未知的惊恐。
　　“你们……”
　　要做什么？
　　李存打断了他，也回应了他——用最直接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