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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解法       ...

  •   终于挪回第七支队的营帐。拾芸掀开门帘,扶着辞轻手轻脚地进入。帐内,晨野似乎已在角落的铺位上熟睡,呼吸平稳。

      拾芸刚将辞安顿在他的铺位,正想去找水————

      “别动。”

      黑暗里,晨野的声音毫无睡意地响起,冰冷而清醒。

      他的身影在铺位上一顿,那平稳的呼吸声戛然而止。下一瞬,他才坐起身,深红棕色的眼中没有初醒的茫然,只有刀锋出鞘般的寒凉。目光直直刺向辞包扎着的左手,随即锁定对方异常苍白的脸。那股浓重得无法忽视的血腥味,于晨野来讲,即是夜中的烽火。

      “怎么回事?”晨野嗓音压得很低,每一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

      辞靠在简易床架上,闭着眼,犹如连说话的力气都寥寥无几。他哑声开口,是对拾芸说的,也是回答晨野:“训练意外。摔的,被断木扎穿了。”

      这个借口过于苍白无力。

      晨野的目光转向拾芸,带着静默的质问。辞的命令掐死了他的喉咙,他只能僵硬地站着,攥紧油灯的提手,点了点头。

      晨野盯着辞看了几秒,忽然起身,走到他铺位边蹲下。他凑近绷带,鼻翼微微动了动:“‘促愈Ⅲ型’?”药剂名,揭露这是极为严重的开放型创伤。

      辞终于睁眼,与挚友对视。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和漠然,只有疲惫和一种无需言明的恳切。

      “……得躲正翎几天。”辞用气音说,“代理官介入了,系统要对黑鸦内部进行调查。帮我想个……更圆的说法。”

      晨野瞳色瞬间冷了下去,下颌线微微绷紧,仿佛咬碎了涌到嘴边的质问。他极慢、极重地一点头:

      “交给我。”

      这三个字,为三人间的承诺画押。他起身,看一眼不知所措的拾芸,声音恢复了些许素日的温度,但依然沉重:“去打盆冷水来。他需要降温。”

      时间在布巾的拧干和敷换间粘稠地流逝。拾芸蹲在水盆边,指腹被冷水泡得发白发皱。每一次辞因高热无意识蹙眉或发出轻微的呓语,他的心脏都像被那只受伤的手攥紧。昏黄的灯光下,晨野削刻木片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节奏,木屑如细雪般落在他的脚边,渐渐堆积成一个无声的誓言。

      翌日的阳光毫无悲悯地洒下,训练场的尘土在薄明间翻滚。却仿佛隔着一层昨夜未散的血腥气一切景象都像是浸在浑浊的水底所见,边缘模糊,声音滞闷。队列的号令、同伴的呼喝、器械的碰撞声,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带着嗡嗡的回响。

      他的视线无法聚焦。彦煦演示陷阱布置时,少年的注意力却钉在了那一双沉稳而灵巧的双手上,然后不可抑制地想起另一只缠满绷带、淌着鲜血的手。当他试图重复动作时,十指不听使唤般,将绳索缠成了死结。

      “停。”彦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训练场杂乱的响动为之一静。其他队员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扫来,又迅速移开,这是黑鸦内部的对特有问题的默契回避。拾芸孤零零站在自己制造的混乱痕迹上。

      第三支队副翎走到拾芸面前,不是训斥,而是用未开刃的刀尖,轻轻点了点地上被拾芸踩得一塌糊涂的“痕迹”。

      “拾芸。”他叫他的名字,目光平静,“告诉我,现在你在追什么?”

      拾芸茫然抬头。

      “我……在追您设下的脚印。”

      “不。”彦煦摇摇头,刀尖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将那些混乱的脚印框住,“你追的,是你脑子里那团乱麻。它跑得太快,把你的眼睛和脚都带偏了。”

      他蹲下身,与拾芸平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听着,追踪的第一课,不是看地,是看自己。你心里要是着火了,看出去的整个世界都是晃的、烫的。你得先把自己心里的火灭了,或者至少,划出一块地方让它烧,别让它把整个林子都点着了。”

      彦煦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拾芸的小腿,指向那圈脚印。

      “现在,深呼吸,把那些火————不管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找到它,盯住它,然后————”

      他手腕一抖,短刀“嚓”的一声钉在圆圈的中央。

      “承认它在那里。让它独自在那里烧,继续完成你该做的事。你的眼睛,回来看着我的脚印;你的脚,跟着我的命令向前。这才是黑鸦的走法。”

      接下来的训练,他的动作仍然笨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漫无目的的混乱感,似乎被收拢了一些。他依旧会走神,不过在走神的边缘,他会想起彦煦刀尖划下的那个“圈”————“划出一块地方让它烧”。他试着将脑海中辞苍白的脸、翻卷的皮肉、渗血的绷带全部驱赶进彦煦划出的那个无形的“圈”里。

      这比追踪实物更难。那些画面像有生命的影触须,一次次试图爬出圈的边界,他不得不反复地默念“回去”,如同在徒劳地加固一道破栅栏。焦虑与愧疚并未消失,但它们咆哮的空间被强行压缩了,于是视线终于能艰难地穿透情绪的迷雾,落在现实的尘土与脚印上。

      收营号角宣告午后训练的结束。解散时,日光已褪去正午的锐利,在霞云间幻化得绵长而温和,像一种温柔的赦免,却又将每个人的影子拖拽得细长而扭曲。同僚们说笑着散去,扬起细小的尘土,身影没入金色的雾霭。少年站在原处,看着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躺在朦胧中,显得格外瘦削。

      喧嚣很快沉淀。风掠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几片枯叶,干燥的摩擦声刮擦着耳膜。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而西边,云层被落日点燃,从熔金渐次过渡到凝血般的深红,最后没入山峦的剪影后面,留下大片泼洒出的黛紫色余晕。

      暮色犹如质地细腻的灰烬,在逐渐冷却,缓缓沉降,覆盖万物。白昼的清晰轮廓被遮掩得模糊,连同训练时疲乏的身体与紧绷的精神,也似乎被这温柔的昏暗而包裹。

      但少年知道,这只是表象。暮色越温柔,即将再次去面对的黑夜,就显得越可怖,越令人窒息。

      夜不是虚无的,也不是丰满的。它是吞噬一切的。

      他摸出怀中的护身符,那叶片状的玉吸收了整日的体温,不再冰凉。它染上落日的余晖,色泽变得柔和。他紧紧握住这份九昭赠予、辞转交的信物,从中汲取一丝直面下一个真相的勇气。

      该走了。

      拾芸最后望了一眼第七支队营帐的方向————他不确定辞和晨野此刻是否在那里,但他清楚,他们正在等着他。风掠起少年褐色的发丝,他不再是黑鸦中的雏鸟。

      他抬脚,转身,迈步走向营地南边,走向密林深处的工作室,走向那位能解答他最深困惑,也可能带来更沉重真相的草药师。

      脚下的步伐不像清晨来时那般虚浮,彦煦的“圈”在意识中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秩序。但每一步落下,仍有未解的谜团自阴影中刺出,缠绕脚踝。不可推卸的责任渐渐显形,比白鸦的盔甲更重,压上他年轻的脊背。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汗湿的后领。心中的疲惫、忧虑、求知,以及履行承诺的坚定,混杂在一起。

      夜幕即将彻底合拢。而有些答案,只能在黑暗降临之前,或之后,才能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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