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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棋盘     门 ...

  •   门帘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光。夜比往常更黑,更寒。

      拾芸蹲在墙边,焦躁地抓着深棕色的头发。眼眶又热又痛,像被撒了沙。他拼命睁大眼睛,瞪着那片若隐若现的树林。

      不能流泪,尤其不能在这种时候。

      但第一声模糊的、仿佛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闷哼,自门缝里漏出来时,那股滚烫的热流还是冲破了命令,猝不及防地淌下脸颊。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只有这两道炽灼而迅速的湿痕。

      他像是被这泪水烫到一样,猛地抬手,用训练服粗糙的袖口狠狠抹过眼睛,皮肤擦得生疼。

      “你算不起。”

      是恩情太重大,还是辞拒绝去理清他所亏欠的一切?而他又怎么可能忘记……辞替他背负的血债?

      “肌肉放松。越绷紧,切得越深,越久。”九昭的声音穿进拾芸的耳膜。

      闭眼。

      在此刻闭眼。少年睫毛微颤,阖上眼,夜空被另一种黑暗覆盖了。

      虚无中印出辞那双黑眸。眼瞳闪烁着灼人的怒焰,比在龙窟内的斥责更甚。副翎不允许他莽撞地害死所有人,更不允许他闯入自己受血肉之刑的僭越。

      屋里传出一声猛烈的吸气。

      “快好了。最深的部分已经过去。”

      “出血量比预期多。灼伤破坏了表层血管网。”九昭的语调依旧平和,“按住这里。用力。你的右手还能用。”

      拾芸站起身,不住地在门边踱步。手中传来护身符冰凉温润的触感,却无法抚平他在副翎掌心留下的创口。

      “……行了。‘树根’清理干净了。以后这里,就是训练伤。”随之是一阵瓶罐撞击的脆响,“‘促愈Ⅲ型’会像火烧。比切割痛不同,但不会更轻。”

      “三、二、一。”

      尾音落下的瞬间,拾芸感觉浑身被痛苦和药液推搡着,躯体麻木,意识被溶解在无尽的黑夜里,不知所踪。

      “新长的疤会很明显。你得有个说得过去的故事。”

      副翎身上的那股冷香,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压过了一切。

      良久,门缓缓打开:“可以了。”

      室内血腥气浓重。九昭正在收拾沾血的刀具,头也不抬:“过来,学包扎。”

      倚在椅中的辞,闻声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嘶哑破碎:“没必要……”

      九昭动作未停,平静地盖好药箱。“有必要。”她终于抬眼,目光穿透镜片,直视辞,“你的手废了,下次遇险,谁替他挡刀?还是说,你指望我每次都能及时赶到?”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争执的话语。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再无辩解,只把头重重靠回椅背,闭上了眼————一种无力的默许,也是一种将最后防线交出给少年的疲惫。

      九昭谨慎地解开临时止血的绷带。拾芸倒抽一口冷气。

      左手掌心,伤口并非整齐切割,而是一个边缘参差、血肉模糊的深坑,占据了半个手掌。

      表层皮肤翻卷着,露出苍白的内里,与周围完好的、带着旧茧和纹路的部分形成对比。最深处暗红接近赭石色的肌肉纹理像被暴力掀开,偶尔随着辞无意识地抽搐,涌出一股鲜亮的血流。创面的赤色混杂着黄白,被药剂灼烧后的脂肪与真皮层被组织液和血水浸润着。

      血腥味中,夹杂着强效愈合剂那种烈酒般的气息和渐渐淡去的冷香。

      “看,别怕。”九昭的声音把拾芸的注意力拉回,“怕,就会手抖。抖,就会让他多受一倍的罪。”

      “首先,用干净的纱布,覆盖,不是擦拭。”她动作轻而稳,“从创面上轻轻贴上,吸走血和组织液,绝对不要来回摩擦。”

      “然后,找到这里————”草药师的手指虚按在辞手腕内侧的一处,“桡动脉压力点。用力按住,直到你感觉他的脉搏在你指尖下变弱。这是为他争取时间。”

      她拿过一瓶凝胶状药膏,用银匙挖出一勺,填平那个深坑:“这种药膏里面有血竭枝,促进修复。填充要实,但不要硬塞。想象你在用最柔软的泥土,修补一个陶罐的破洞。”

      “现在,你来。从手指远端开始,向手腕方向缠绕。记住三个词:稳固、均匀、压力。”

      她看着拾芸颤抖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如采集影触须时那样,稳住少年慌乱的心。

      “每一圈绷带,要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二。松了,血会渗出来,感染。紧了,手指会坏死。力道的标准是:你能在绷带下,勉强塞进一根手指尖。”

      拾芸屏息凝神照做,汗水从脸颊滑落。辞的手在过程中会偶尔绷紧,但他紧闭着眼,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九昭仔细检查过,点点头。“可以了。”她后退一步,对拾芸,也是对闭目的辞说,“在黑鸦,包扎不是为了治愈,是为了让伤者能继续战斗,或者活着回到能治愈他的人身边。你学会的,不是医术,是延长生存的技能。”

      她瞥向那个储物箱,里面放着被辞弃之不用的物品:“他不用麻药,不是因为勇敢。是‘促愈Ⅲ型’与麻药同用,有三成概率引发神经性痉挛。在野外,那等于死。在这里,他选择清醒的痛。未来你需要判断,你的伤员,属于哪一种。”

      草药师凝视着辞依旧在渗血的手,她皱了皱眉:“今夜会发烧。药按时吃,如果明天流脓……”

      “死不了。”辞打断她,声音虚弱但斩钉截铁。

      九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滞了片刻,随后盖好药箱,用微乎其微的音量叹息道:

      “……值得吗?”

      拾芸的心刹那间被揪紧,他有些忐忑地瞥向辞。

      但副翎没有回答。

      九昭长吁一口气,胸口的紫水晶吊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疲惫地收拾着药剂,随手把碎发从脖颈左侧撩开。两颗小巧的痣一上一下,几乎垂直排列。微小而天然的标点,像世界赠予她私人的礼物。

      “拾芸,明天找我拿药。太阳落山时来这里。半瓶血竭枝的份量不够,我再配一瓶。”她推开门,“让他好好休息。”

      “谢了。”辞对着九昭的背影说道,对方只是挥挥手,戴上兜帽隐入夜幕。

      那深青色的影子离开后,工作室只剩下血腥与药味。旧木椅发出吱呀作响的腐朽声,辞试图独自站起,身体却晃了一下。拾芸一个箭步,架住他的右臂。辞的手臂僵硬了一刹。但本能的抗拒被无法掩饰的虚脱感击溃,他放弃了挣扎,将部分重量压在少年肩上。

      他们走入夜色。

      没有火把,只有稀疏的星光从枝丫淌下,照亮坎坷的小径。辞的左手垂在身侧,厚实的绷带在黑暗中依旧显眼,新鲜的血渍在银白月辉浸润下是一片暗沉的色块。

      拾芸能感觉到副翎身体的微微发抖和偏高的体温。两人都走的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沉默上。

      全部的注意力都汇聚在支撑和认路上,辞陡然开口吓得少年一颤:

      “今天所有的事。军事代理官,和我手伤的原因。不准对晨野说。”

      “是。”

      掌心曾有的徽记,如今是一盘可怖的残骸,一道新伤的雏形,它淌出的殷红从辞的血肉中被剜出,却仿佛逆着月光,顺着两人相连的手臂,沉甸甸地流进了拾芸的脊骨里。

      军事代理官冰冷的声音、“白孔雀”招摇的翎羽、九昭镜片后的叹息、正翎擦拭长剑的手、辞垂落渗血的创口……所有这些画面,在他沉默的步伐下,碾碎,重组,拼合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棋盘。

      执棋者,唯有那位至高无上的————陛下。

      他扶着辞,如同扶着一枚刚刚被迫刮去表面铭文以图在棋盘上继续存活的棋子。

      而他自己,也正在被这棋盘里的阴影,缓缓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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