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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回响的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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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的盛夏，空气里浮动着香樟叶的清苦和汽水的甜腻。
顾晚抱着一摞沉甸甸的专业书，站在A大图书馆的台阶下，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沈聿。
这个名字在她的日记本里，被写过无数遍，带着少女心事独有的、小心翼翼的灼热。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腕骨线条。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侧脸的轮廓干净利落，像是上帝最精心的描摹。他正低头和身边的人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足以让顾晚的心跳漏跳半拍。
身边的室友苏晓碰了碰她的胳膊，挤眉弄眼：“又看你家沈聿呢？我说顾晚，你都暗恋人家三年了，从高中到大学，能不能有点长进？告白啊！”
顾晚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烫得惊人，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书堆里，声音细若蚊蚋：“你别乱说……”
“乱说什么？”苏晓嗤笑一声，“全年级谁不知道你顾晚喜欢沈聿？就差把‘我喜欢沈聿’刻在脑门上了。也就沈聿那个木头，天天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愣是没发现你这颗痴心。”
顾晚不说话了，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脊。
是啊，三年了。
从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站在升旗台上发言，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少年意气风发，眼神清亮如溪。那一刻，顾晚的心，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再也没能平复。
她和他做过一年的同桌，那是她整个青春期里，最兵荒马乱又最熠熠生辉的时光。她记得他解题时专注的侧脸，记得他分享给她的草莓味的糖，记得他替她解围时，那句“她是我同桌，你们不要欺负她”。
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被顾晚珍藏在心底，反复回味，发酵成了绵长的喜欢。
后来升入大学，她卯足了劲考进了他所在的A大，以为距离会拉近，以为他们之间会有新的可能。可现实是，他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星，身边从不缺追求者，而她，只是众多仰望者里，最普通的一个。
“我……我不敢。”顾晚的声音带着点委屈，“他那么优秀，喜欢他的人那么多，我怕……怕被拒绝。”
“怕什么？”苏晓恨铁不成钢，“拒绝了又怎样？至少你努力过了。你这样一直憋着，哪天他被别人追走了，你就等着哭吧。”
顾晚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聿。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收回了目光。
那一瞬间，顾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意和甜意一起涌上来。
“你看，他还跟你点头呢。”苏晓激动得不行，“这说明他至少认得你！顾晚，你要抓住机会啊。”
顾晚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知道苏晓说得对，可每次鼓起的勇气，都会在靠近他的那一刻，被自己小心翼翼地压回去。
她害怕，害怕自己迈出那一步之后，连现在这种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会失去。
“算了，我先去图书馆了。”顾晚抱紧怀里的书，“你不是还要去社团吗？”
“对，我得去排练话剧。”苏晓叹气，“你要是能像我一样大胆一点就好了。”
说完，她朝顾晚挥了挥手，转身跑向了操场的方向。
顾晚站在原地，又看了沈聿一眼。
他已经转身走进了图书馆，背影挺拔，白衬衫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小声说了一句：“顾晚，加油。”
然后抱着书，跟了上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压低的说话声。
顾晚在自习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的一排书架。
沈聿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正认真地翻看着。
他看书的样子很好看，眉眼舒展，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晚突然有点庆幸，庆幸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一个安静而温柔的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今天，他又对我点头了。】
想了想，她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就是她喜欢他的第三年，她的喜欢，是由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一点点堆砌起来的。
她以为，只要这样一点点地靠近，总有一天，她会有勇气站到他面前，对他说一句：“沈聿，我喜欢你。”
可她没想到的是，命运会在她还没来得及告白之前，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答案。
那天晚上，顾晚和苏晓从自习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校园里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
“累死我了。”苏晓伸了个懒腰，“顾晚，你明天真的不去社团玩吗？我们话剧社最近缺人，你要是去，肯定能当个女主角。”
“我不去。”顾晚笑了笑，“我又不会演戏。”
“你长得好看就行啊。”苏晓撇嘴，“你要是肯打扮一下，比我们社团那些女生好看多了。”
“别胡说。”顾晚无奈，“我还是喜欢安静一点。”
“行行行，你安静。”苏晓叹气，“你就适合待在图书馆里，当一个安静的美少女。”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操场附近的时候，苏晓突然停住了脚步。
“哎，你看那边。”她拉了拉顾晚的袖子，“那不是沈聿吗？”
顾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操场边的看台旁，昏黄的路灯下，沈聿正站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顾晚认得，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叫周行之，长得也很好看，气质却和沈聿完全不同。他看起来更张扬一些，眉眼间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苏晓嘀咕，“不是一个学院的吧？”
顾晚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她看到周行之抬手，轻轻拍了拍沈聿的肩膀，似乎在说什么。
沈聿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和礼貌，多了一点……脆弱和依赖。
顾晚的心，突然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你觉不觉得……”苏晓压低声音，“他们的气氛有点不太对？”
“哪里不对？”顾晚问。
“就是……”苏晓皱着眉，“有点像吵架，又有点像和好。”
话音刚落，顾晚就看到周行之突然伸手，把沈聿揽进了怀里。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顾晚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到沈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整个人都靠在了周行之的怀里。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得刺眼。
“……”苏晓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靠，他们不会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顾晚却已经明白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疼痛。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学校论坛上看到的那些八卦。
有人说，法学院的周行之，是个同性恋。
有人说，他追过一个男生，追了很久。
有人说，那个男生，好像是经管学院的。
当时她只当笑话看，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人串在了一起。
她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顾晚……”苏晓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你还好吧？”
顾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我们走吧。”她低下头，“很晚了。”
苏晓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默默往宿舍走。
一路无话。
那天晚上，顾晚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点点水渍发呆。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操场边那一幕——
周行之伸手，把沈聿揽进怀里。
沈聿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那画面，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可每一次想起，顾晚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喜欢，像是一个笑话。
她以为他只是不喜欢她，却没想到，他不喜欢的，是所有女生。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喜欢的人，是个同性恋。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
【同性恋 可以改变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
有科普文章，有论坛讨论，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治疗方法”。
她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心里的情绪也跟着起起伏伏。
有人说，性取向是天生的，无法改变。
有人说，有的人是双性恋，是可以被“掰直”的。
有人说，只要足够爱，就可以战胜一切。
她看着那些争论，突然有点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她只知道，一想到沈聿和周行之在一起的画面，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种疼，不是因为他喜欢的人不是她，而是因为——
她甚至连和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成绩，不是家庭，而是一个她永远也无法跨越的事实。
他喜欢的是男生。
而她，是女生。
她突然有点想哭。
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聿，我喜欢你。】
这句话，她在心里，对他说了三年。
她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有机会，亲口对他说出来。
可现在，她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顾晚顶着一双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宿舍门口。
苏晓吓了一跳：“你昨晚没睡？”
“睡了。”顾晚声音有点哑，“就是睡得不太好。”
“还说睡得不好。”苏晓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顾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无奈：“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累个鬼。”苏晓撇撇嘴，“你昨天晚上肯定想他想了一晚上。”
顾晚没有反驳。
她确实想了他一晚上。
想的是他靠在另一个男生怀里的样子。
“顾晚。”苏晓突然收起了平时吊儿郎当的语气，认真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顾晚下意识地问。
“你喜欢他啊。”苏晓叹了口气，“现在知道他喜欢的是男生，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顾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
可她的答案，和昨天晚上一样——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我只知道，我现在还放不下他。”
“放不下也得放啊。”苏晓皱着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种情况，你是没机会的。”
“我知道。”顾晚的声音很轻，“可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苏晓问。
“不甘心我喜欢了他这么久，却连开始都没有。”顾晚的眼眶有点红，“我连被他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苏晓看着她，突然有点心疼。
“你啊。”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时候真的挺倔的。”
“我知道。”顾晚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你放心吧，我不会去打扰他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苏晓松了口气，“你要记住，喜欢一个人，是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让自己变得更卑微。”
顾晚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苏晓说得对。
可她心里的那点不甘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下午，顾晚去图书馆自习。
她刚坐下没多久，就看到沈聿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了离顾晚不远的一排书架前。
顾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下意识地把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挡住了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是那个喜欢了他三年的女生？
还是那个昨晚看到他和另一个男生拥抱的“旁观者”？
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露出什么不该露出的表情。
“顾晚？”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顾晚猛地抬头。
沈聿就站在她的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你也在这儿？”
“嗯。”顾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我来写作业。”
“哦。”沈聿点点头，“那你忙，我不打扰你。”
他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开。
顾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冲动。
“沈聿。”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嗯？”
顾晚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原本想说“你昨天晚上和周行之在一起吗”，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最近还好吗？”
沈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挺好的。”
“那就好。”顾晚点点头，“那……你忙吧。”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了书架的另一头。
顾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想问他，却只问了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她甚至连他的眼神，都不敢多停留一秒。
她突然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胆小、懦弱、患得患失。
可她也知道，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
她太在乎他了。
从那天之后，顾晚开始刻意地躲着沈聿。
她不再去他常去的自习室，不再在图书馆里找他的身影，不再在操场边徘徊。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和看书上。
她告诉自己，只要忙起来，就不会再去想他。
可越是刻意不去想，脑海里就越是会浮现出他的样子。
他的侧脸，他的笑，他低头看书时的专注，他靠在另一个男生怀里的脆弱。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苏晓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沉默，忍不住叹气：“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没事。”顾晚笑了笑，“我只是……在适应。”
“适应什么？”苏晓问。
“适应没有他的生活。”顾晚说。
苏晓沉默了一下，突然说：“你真的打算放弃了？”
顾晚愣了愣，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放弃。
她只是觉得，自己再怎么喜欢，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喜欢的是男生。
这是一个她无法改变的事实。
“顾晚。”苏晓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完全的同性恋？”
“什么意思？”顾晚问。
“就是……”苏晓想了想，“也许他是双性恋？”
顾晚愣住了。
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有想过。
可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害怕，害怕自己会因为这个可能性，而再次燃起不该有的希望。
“你别乱想了。”顾晚苦笑，“他喜欢的是男生，这已经够清楚了。”
“可你也看到了。”苏晓说，“昨天晚上，他们好像在吵架。”
“吵架又怎么样？”顾晚说，“情侣吵架不是很正常吗？”
“可他们最后不是和好了吗？”苏晓叹气，“我只是觉得，你至少应该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顾晚问。
“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想法。”苏晓说，“你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自己一个人在这儿难受，值得吗？”
顾晚沉默了。
她知道苏晓说得对。
可她不敢。
她害怕，害怕自己一旦问出口，就连现在这种远远看着他的机会，都会失去。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可能的未来，她不想再失去现在。
“我再想想吧。”顾晚说。
苏晓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心软了。”
那天晚上，顾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操场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沈聿站在路灯下，穿着她第一次见他时的白衬衫。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带着一点疏离。
“沈聿。”她叫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她走过去，想要握住他的手。
可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他的身影突然变得透明，然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抓住。
“沈聿！”她大喊。
没有人回答。
她突然惊醒，心跳得飞快，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银白。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根本放不下他。
不管他喜欢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她都放不下。
她喜欢他，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可以强迫自己不去打扰他，可以强迫自己不去靠近他，却无法强迫自己不再喜欢他。
“顾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怕被拒绝。
怕被嘲笑。
怕自己的喜欢，会变成别人眼里的笑话。
可她更怕的是——
有一天，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靠近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突然有点想哭。
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如果，我做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
可她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一定会后悔。
她不想后悔。
第二天早上，顾晚起床的时候，苏晓还在睡觉。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写下了一行字：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她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多。
校园里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学生在操场上跑步。
她沿着校园的小路，一路走到了图书馆。
沈聿有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八点，他都会来图书馆自习。
这是她观察了他三年，总结出来的规律。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
她要弄清楚。
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弄清楚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机会。
八点整，沈聿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冷峻。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顾晚，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顾晚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现在吗？”
“嗯。”顾晚点点头。
“好。”他说，“去那边吧。”
他指了指图书馆旁边的一片小花园。
那里种着几棵梧桐树，还有几张长椅。
顾晚跟在他身后，心跳得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逃了。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
“你想说什么？”沈聿问。
顾晚看着他，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你……昨天晚上，和周行之在一起？”
沈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嗯。”
顾晚的心里一紧。
“你们……”她咬了咬唇，“在一起了吗？”
沈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都看到了？”他问。
顾晚点点头：“昨天晚上，在操场。”
沈聿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算是吧。”
“算是？”顾晚没明白。
“我们……”沈聿想了想，“在一起过。”
“那现在呢？”顾晚问。
“现在……”沈聿笑了笑，“算是分手了吧。”
顾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分……手？”她有点不敢相信，“为什么？”
沈聿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很关心？”
顾晚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却还是点了点头：“嗯。”
沈聿沉默了一下，突然笑了：“你就这么喜欢我？”
顾晚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从高中开始。”沈聿说，“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不太一样。”
顾晚愣住了：“你……早就知道？”
“不算早。”沈聿说，“大概是高二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顾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沈聿问，“说我知道你喜欢我？然后呢？”
顾晚被问住了。
是啊，然后呢？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他知道她喜欢他。
她想要的，是他也喜欢她。
“对不起。”沈聿突然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顾晚愣住了。
“因为我……”他顿了顿，“可能没办法回应你的喜欢。”
顾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会是这样。
可当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我知道。”顾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喜欢的是男生。”
沈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谁说我喜欢的是男生？”他问。
“昨天晚上……”顾晚咬了咬唇，“我看到你和周行之抱在一起。”
沈聿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就因为这个，觉得我是同性恋？”他问。
“难道不是吗？”顾晚问。
“你就这么肯定？”沈聿说。
顾晚被他问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她张了张嘴，“我只是……”
“顾晚。”沈聿突然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
顾晚愣住了：“你不是？”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沈聿说，“是你自己这么以为的。”
“那你和周行之……”顾晚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我们在一起过。”沈聿说，“但那不代表我就是同性恋。”
“那你是……”顾晚突然想到了什么，“双性恋？”
沈聿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你怎么现在才说？”顾晚有点委屈，“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有多难受？”
“对不起。”沈聿说，“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顾晚的眼眶有点红，“我喜欢你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把这句话说出来。
沈聿显然也没想到。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喜欢我？”他问。
“……嗯。”顾晚点点头，“从高一开学典礼开始。”
沈聿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问。
“我……”顾晚苦笑，“我一直不敢。”
“怕被拒绝？”沈聿问。
顾晚点点头：“嗯。”
“那你现在就不怕了？”沈聿问。
“怕。”顾晚说，“可我更怕，我什么都不说，会后悔一辈子。”
沈聿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了平时的疏离和礼貌，多了一点真实的温柔。
“你知道吗？”他说，“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你。”
顾晚愣住了：“什么意思？”
“从高二开始。”沈聿说，“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那你为什么……”顾晚有点不解。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喜欢的是男生。”沈聿说，“我和周行之在一起，是因为我以为那就是我想要的。”
“那现在呢？”顾晚问。
“现在？”沈聿笑了笑，“现在我发现，我好像也不是那么确定。”
顾晚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你什么意思？”她问。
“我喜欢你。”沈聿说。
顾晚彻底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她有点不敢相信。
“我喜欢你。”沈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顾晚，我喜欢你。”
顾晚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怎么现在才说？”她哽咽着，“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放弃了。”
“对不起。”沈聿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让你等了这么久。”
“那你和周行之……”顾晚还是有点不安。
“我们已经分手了。”沈聿说，“昨天晚上，我们就是去说清楚的。”
“那你为什么要抱他？”顾晚问。
“因为他很难过。”沈聿说，“我欠他一个告别。”
顾晚沉默了一下，突然说：“那你现在，还喜欢男生吗？”
沈聿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顾晚问。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开心。”沈聿说，“看到你难过，我会心疼。听到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会紧张。”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感觉，和我对周行之的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顾晚问。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更多的是一种依赖。”沈聿说，“我习惯了他在我身边，习惯了他照顾我。”
“那我呢？”顾晚问。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想要变得更好。”沈聿说，“我会想要靠近你，想要保护你，想要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顾晚的心，在那一刻，被填得满满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等待，都值得了。
“那你现在，还会喜欢男生吗？”顾晚问。
“我不知道。”沈聿说，“但我知道，我现在喜欢的是你。”
顾晚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你以后，还会喜欢别人吗？”她问。
“我不知道。”沈聿说，“但我会努力，只喜欢你一个人。”
顾晚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那我呢？”她问，“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把你从同性恋变成异性恋？”
“你没有把我变成什么。”沈聿说，“我只是发现，我喜欢的是你，和性别无关。”
顾晚愣住了。
“你不觉得我很自私吗？”她问，“明明知道你喜欢过男生，还要喜欢你。”
“你哪里自私了？”沈聿问，“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
“可我之前，还想着要把你‘掰直’。”顾晚有点不好意思，“听起来很幼稚。”
“你现在还想吗？”沈聿问。
顾晚想了想，摇摇头：“不想了。”
“为什么？”沈聿问。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顾晚说，“不是你喜欢的性别。”
沈聿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温柔。
“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他问。
“喜欢。”顾晚毫不犹豫，“很喜欢。”
“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沈聿问。
顾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这句话。
“你……再说一遍？”她有点不敢相信。
“顾晚。”沈聿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顾晚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因为开心。
“愿意。”她哽咽着，“我愿意。”
沈聿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顾晚靠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
她知道，未来不会一帆风顺。
她知道，他们的感情，可能会面临很多质疑和困难。
可她也知道，只要他在，她就不会害怕。
因为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
这就够了。
后来，顾晚才知道，沈聿和周行之的分手，并不是突然的。
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矛盾其实一直存在。
周行之是一个很张扬的人，他喜欢把自己的感情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到。
而沈聿，是一个比较内敛的人，他习惯把自己的情绪藏在心里。
他们的性格，从一开始就不太合适。
只是当时的沈聿，以为那就是爱情。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顾晚。
他看到她为了他，默默努力，默默改变，默默喜欢了他三年。
他看到她在得知他喜欢男生的时候，那种难过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她的在意，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同学。
他开始反思自己。
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只喜欢男生。
反思自己对周行之的感情，到底是爱情，还是依赖。
最后，他选择了分手。
他知道，这对周行之来说，很残忍。
可他也知道，如果他不把这件事说清楚，对顾晚来说，更残忍。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有一次，沈聿问顾晚。
“坏什么？”顾晚问。
“我一边和周行之在一起，一边又对你产生了感情。”沈聿说，“听起来很渣。”
“不会。”顾晚说，“你只是在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你呢？”沈聿问，“你会不会介意我喜欢过男生？”
“介意啊。”顾晚笑了笑，“但我更介意的是，你有没有喜欢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沈聿问。
“知道了。”顾晚说，“你喜欢我。”
“嗯。”沈聿点点头，“很喜欢。”
他们在一起之后，校园里自然少不了各种议论。
有人说，顾晚把沈聿从同性恋变成了异性恋。
有人说，她是个“掰直大师”。
还有人说，她是捡了个大便宜。
顾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难免有点不舒服。
可每当这个时候，沈聿都会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别听他们的。”
“那你呢？”顾晚问，“你会不会觉得，是我把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这样。”沈聿说，“你只是让我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还是喜欢男生怎么办？”顾晚问。
“那我就再把自己掰回来。”沈聿笑了笑，“掰成只喜欢你一个人的那种。”
顾晚被他逗笑了：“你少贫嘴。”
“我说真的。”沈聿说，“我可能不是一个完全的异性恋，也不是一个完全的同性恋。”
“那你是什么？”顾晚问。
“我是一个……”沈聿想了想，“只喜欢你的人。”
顾晚的心，在那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的恋爱，并没有因为外界的议论而受到影响。
相反，他们比以前更加珍惜彼此。
沈聿会每天早上，给顾晚带一杯她最喜欢的热牛奶。
顾晚会在他熬夜写论文的时候，给他发一条又一条“早点睡”的消息。
他们会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吃夜宵。
他们的生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对他们来说，每一个普通的瞬间，都是来之不易的幸福。
有一次，苏晓看着他们牵着手走在校园里，忍不住感叹：“你们俩，真是不容易。”
“哪里不容易？”顾晚笑了笑。
“你喜欢他那么久。”苏晓说，“他又喜欢过男生。你们能走到一起，简直就是奇迹。”
“也许吧。”顾晚说，“但我觉得，这不是奇迹，是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怎么说？”苏晓问。
“如果我当初没有鼓起勇气，去问他。”顾晚说，“我们可能就错过了。”
“如果他当初没有正视自己的感情。”顾晚又说，“我们也不会在一起。”
“所以啊。”苏晓笑了笑，“你们俩，谁都没有欠谁。”
“嗯。”顾晚点点头，“我们只是刚好，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毕业那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的人群。
顾晚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笑得很开心。
沈聿站在她旁边，帮她整理了一下学士帽的流苏。
“顾晚。”他突然说。
“嗯？”顾晚看着他。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顾晚问。
“谢谢你喜欢我。”沈聿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那你呢？”顾晚问，“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有啊。”沈聿笑了笑，“顾晚，我喜欢你。”
“你不是每天都说吗？”顾晚笑。
“那今天，我想多说一点。”沈聿说，“我喜欢你，从你在高一开学典礼上，偷偷看我的那一刻开始。”
顾晚愣住了：“你那时候就知道？”
“知道啊。”沈聿说，“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太明显了。”
“那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说？”顾晚有点委屈。
“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够勇敢。”沈聿说，“我害怕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那现在呢？”顾晚问。
“现在啊。”沈聿看着她，眼神坚定，“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未来。”
顾晚的眼眶，又有点湿润。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
很多年以后，当他们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顾晚突然问：“你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你可能不是完全的异性恋吗？”
“记得啊。”沈聿笑了笑，“怎么了？”
“那你现在，确定了吗？”顾晚问。
“确定什么？”沈聿问。
“确定你是异性恋吗？”顾晚问。
“我不确定。”沈聿说。
顾晚愣了一下：“那你——”
“我只确定一件事。”沈聿打断她，“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你一个人。”
顾晚看着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是我把你掰直的？”她开玩笑。
“可以。”沈聿笑了笑，“你说是就是。”
“那你要不要感谢我？”顾晚问。
“要。”沈聿说，“我用一辈子来感谢你，够不够？”
顾晚笑了：“勉强够吧。”
“那你呢？”沈聿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顾晚问。
“后悔喜欢我。”沈聿说，“后悔把我‘掰直’。”
“不后悔。”顾晚说，“一点也不后悔。”
“为什么？”沈聿问。
“因为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标签。”顾晚说，“我喜欢的是你。”
“不管你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还是双性恋。”顾晚说，“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沈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我呢？”他问。
“你什么？”顾晚问。
“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你把我掰成了只喜欢你一个人的那种？”沈聿笑。
“可以。”顾晚说，“你说是就是。”
“那你要不要感谢我？”沈聿问。
“要。”顾晚说，“我也用一辈子来感谢你。”
“那我们扯平了。”沈聿笑。
“嗯。”顾晚点点头，“扯平了。”
夕阳慢慢落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风吹过阳台，带着一点花草的清香。
顾晚靠在沈聿的肩膀上，心里安静而踏实。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图书馆门口，鼓起勇气对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的自己。
她很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放弃。
庆幸自己没有被“同性恋”这三个字吓退。
庆幸自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的时候，选择了相信。
她知道，他们的故事，可能不会被所有人理解。
可对她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喜欢的人，也喜欢她。
重要的是，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些艰难的日子，走到了现在。
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要一起走下去。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聿，我喜欢你。】
这句话，她在心里，对他说了很多年。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对他说一辈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