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关羽和猪貂蝉》问道青山

4、下辈子投胎做个人

　　唉，老章，俺和猪貂禅的悲惨遭遇，催人泪下吧！俺看出你有点伤心了，难得你还有一颗同情心。要知道，别说有同情心的人难找，连有同情心的猪都见不着了！俺和猪貂禅被赶回猪圈，猪曹操和猪刘备躺在地上，只抬了抬眼皮，猪曹操更可气了，他说：“嘿，哥们，咱们都一样了，一样了就好。”
　　俺生气也没用，而且俺过几天就不生气了，俺不知不觉就不再有气了。你们人类有一个词：少年意气。那肯定是一个□□里有玩意，脑袋里也有玩意的少年。俺啥也没了，还有什么意气，还生什么气？

　　俺似乎病了十天半个月，主子给俺打了一针，俺的病又好了。
　　俺发现自己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强劲的四肢也软不拉叽的。俺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地上满是猪粪俺也能躺得下去；俺本来爱好运动，现在只想闭上眼睛睡觉。主子对俺和蔼可亲起来，俺简直想不通，以前怎么会天天跟他对抗，抗个啥呢？有啥好斗的呢？他给俺吃的，俺给他长肉，这其实挺划算的；猪圈里无风无雨，俺以前咋天天想着要逃出去呢？
　　谁在俺脖子边撒尿？一点也不讲卫生！俺转过头，看到的是猪貂禅的屁股，她竟然一点都不知羞了！而在以前，她撒尿总是要走到角落里避开大家的。噢，猪貂禅是俺的新娘，俺差点都忘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俺说：“猪貂禅，你一个猪小姐，咋变得这样大大咧咧呢？”
　　猪貂禅撇撇嘴：“什么猪小姐？俺早就不是什么猪小姐了。”
　　妈呀，她的声音变了呀，不再娓娓动听了；她的样子也变了，眼角堆满了眼屎，脸上还粘上了猪粪蛋子。
　　“你咋变成了这个样子？”
　　猪貂禅又撇了一下嘴：“我变了，你没变？你自己撒泡尿照照，你以为你还好看呀！”
　　俺真的撒了泡尿，尿镜子里俺的尊容，更是惨不忍睹。……不说也罢，俺没心思说了，惨就惨点吧，反正不影响吃，不影响睡。
　　偶尔俺也会想起俺爹，俺明白，在这个年龄要不是被阉了，俺也能象他那样威武雄壮。唉，可叹俺爹如此英雄，俺却沦落至此！

　　猪圈里有了四头猪，是一个小社会了。虽然我们的行为规规矩矩的，但是主子仍然怕我们的脑袋胡思乱想，他爱看清宫戏，就仿照雍正皇帝的《大义觉迷录》，写了篇《论长肉还须单纯》，贴在猪圈门上。俺们这些日子的任务，就是天天学习。俺心无杂念，读了101遍之后就不需要睁开眼睛了；猪曹操猪刘备猪貂禅也是倒背如流。主子很满意，严肃的驴脸上经常能绽放出菊花纹一样的笑容。——俺们老老实实地吃老老实实地睡，他库存的鸡饲料一天天在转化成俺们身上的肉，一切都按他的如意算盘平稳地进行着，他焉能不满意？
　　俺和猪貂禅的婚床，早就不复存在，俺们各自拨了一堆稻草分开睡了，俺有点伤心，但确确实实没有跟她同床共枕的欲望了，猪貂禅也是一样。唉，曾经的风花雪月，都是过眼烟云，爱情原来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真想不通，那一刀割掉了这么多东西，也好，没有了欢乐，也就没有了痛苦。
　　这就是俺猪关羽的壮年时代，准确地说，是俺的“胖年时代”，因为俺只能说是胖，强壮是谈不上的。

　　日子平平静静如一潭死水，终于有一天起了涟漪。这天主子的老婆给俺们喂鸡饲料和甘蔗叶子，主子跑过来了，兴冲冲地说：“老婆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的猪可以调到香港去了！”
　　“胡说，人都去不了香港，猪还能去香港？”
　　“蠢婆子，你不知道吗？香港的猪肉都是我们大陆提供的，每天三个专列，三个专列的生猪！人家香港没有猪，所以要咱大陆的猪；要是香港没有人了，也会要咱们大陆的人。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我懂！咱们这地方养了几十年的猪，咋从来没调过呢？”
　　“以前都是湖南、广东一带的猪，现在那边的猪肉据说不好吃了，要从咱们省调猪过去。一头猪能多卖上百块钱呢！”
　　主子的老婆无限向往：“太好了，咱们四头猪，就能多卖四百块钱！”
　　主子又骂道：“蠢婆子，别光想好事，这次调猪数量有限，分不平，一家只能调一头猪。咱家四头猪，只能调一头去香港，懂不懂？”
　　主子的老婆有些失落的样子：“就一头啊？……一头也好，总比不调好。”

　　更失落的是俺们这四头猪了。刚才听到这个好消息，俺们高兴得都流下了哈啦子；主子说只调一头，俺们心里又凉了半截。吃饭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各有心思。吃罢午饭，猪曹操在猪圈里长时间地来回踱步，然后提议开会，他象主持人一样开了口：
　　“猪同志们，现在有一个光荣的任务——去香港，大家议一议，咱们这四头猪里，派谁去比较合适呢？”
　　猪刘备沉吟片刻：“俺就自告奋勇吧！俺性情宽厚，宠辱不惊，最能代表咱中华民族的美德，俺去最合适。”
　　猪貂禅撇起了嘴：“谁谁谁呀，别道貌岸然了，香港人就讨厌这号伪君子猪啦！俺是四大美猪之一，俺去香港人家才喜欢啦，他们会说，来了一个好靓的北妹耶！”
　　猪曹操咳嗽了一声：“严肃点，别这么没文化。说实在的，俺文韬武略，俺马上平天下、横槊能赋诗，俺才应该去香港，让他们看看俺这个昔日政治家军事家的风采！”
　　这一幕丑剧，俺实在看不下去了，俺站起来打断他们的疯话：“都别嚷嚷了，你们嚷嚷有什么用，调谁去，还不是主子说了算？”
　　他们三头猪如梦方醒，悔不该过早露丑。接下来的戏就更好看了。主子拎来一桶鸡饲料，刚在门口露脸，他们三个就争先恐后跑过去行屈膝礼，也就是前爪跪地点头如捣蒜的那种礼节，跟电视里拖辫子的大臣们见了皇上的样子差不多。行礼时脸上堆满了媚笑，甜蜜得能粘住一百万只苍蝇。主子莫名其妙，后来明白过来，说：“猪爱卿，用不着这么表现，你们谁要是一天长三斤肉，我就让他去香港。”
　　主子以为对猪弹琴猪不懂，其实俺们都听懂了，并且立即贯彻执行。俺们都是成年的猪了，当然知道要想一天长三斤肉，必须多吃多睡，最大限度地减少活动量。于是猪圈里出现了亘古未有的奇观：吃饭时吧嗒吧嗒，吃过饭就呼噜呼噜，除此之外，就只能听到肥膘猛长的声音了。

　　竞争是残酷的，残酷之余偶尔也说笑一回，大部分都是关于梦的。痴猪说梦，比痴人说梦有意思多了。
　　最先开口的是猪貂禅，她毕竟年轻些，藏不住话：
　　“嗨，猪兄弟们，俺刚才做了一个梦，你们猜梦见谁了？俺梦见刘得华了！”
　　猪刘备嘿嘿一笑：“不好意思，俺也做了一个梦，俺梦见舒琪了，啧啧，GR的舒琪，还真是性感得不得了。”
　　猪曹操改不了批评人的习惯：“不正经的蠢猪，做梦都在看三级片吧？俺跟你们不一样，俺梦见自己在高高的台子上给香港小姐颁奖，俺旁边站着的，是清纯一派的张柏之！……猪关羽，你咋不说话，你梦见谁了？”
　　俺本来不想说，想了想说说也无妨：“俺梦见了关芝林。”
　　众猪哄笑：“嗨！关芝林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你做梦都不知道选一个当红的年轻一点的，太老实了！太吃亏了！”
　　俺一竿子插到底：“当红的年轻的有啥用？俺们都是猪太监了，啥也干不成。”
　　这句话把大家打成了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蔫了下去。接下来又是猛吃猛睡，做了什么梦也懒得说了。

　　在主子以及主子的老婆面前，大家还是没忘记表现表现。尤其是猪刘备，表现的方式最为奇特，——每顿饭过后，他都要去舔食槽，就象你们在困难时期舔碗一样。主子终于注意到他了，给了他一句褒奖：“娘希匹！这头猪不错，一粒都不浪费，还是黄埔作风！”
　　猪刘备激动得涕泪长流：“报告校长，俺时刻牢记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主子没听完就走了，——他根本就听不懂俺们猪的语言，猪刘备的漂亮话肯定是白说了。他只换来了大家的一阵嘲笑，被嘲笑了也不生气，他是一头老实厚道的猪嘛！

　　俺们的明争暗斗在一个月后分出了高下，主子扛了一座磅秤来给俺们过磅，结果，猪曹操二百一十斤；猪刘备二百一十五斤；俺一百九十八斤；猪貂禅，最苗条的猪貂禅，你猜她多少斤了？二百五十斤！
　　大家言不由衷地恭维道：“猪小妹，你要改名耶，你可以叫肥肥姐啦！”
　　唉，谁能想到，俺昔日的娇妻，竟成了这幅模样！你问我她的三围尺寸？她早就没三围了，她整个儿就是一只大圆桶了。

　　你们人类有一句谚语：人怕出名猪怕壮。此话一点不假。这天晚上，俺正在黑甜的梦中，突然听到猪貂禅尖叫起来：“妈呀，这么大的蜈蚣，蜈蚣咬我了！疼死我了！”
　　俺一骨碌爬起来，可不是嘛！猪貂禅屁股上血红一片，一只大蜈蚣就藏在她的稻草窝里。俺过去拼命踩了几圈，总算把它给踩死了。
　　但是猪貂禅的倒霉事还没完，第二天一窝蚂蚁咬她了，第三天是蝎子……。俺起了疑心，怎么只咬她一个？哦，她最肥，要咬得她睡不着，睡不着就不长肉，不长肉主子就不会让她去香港！俺不是福尔摩斯也能推理出来：这一定是咱们内部有猪在捣鬼，不是猪曹操就是猪刘备，可能性最大的是猪曹操。

　　不是说过吗？俺有勇有谋，虽然被阉了，多少还剩了点谋略。接下来俺就克制住自己，眯着眼假睡，看看谁在使损招。
　　这天夜里二更过了，猪圈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俺凝神一看，果真是猪曹操！他用前爪拨弄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拨弄到猪貂禅的窝边上。俺大喝一声冲过去，按住猪曹操：“你在干什么！”
　　猪曹操吃了一惊：“俺，……俺没干什么。”
　　还没干什么呐，俺看到他的爪子前面，爬着好几只臭虫。俺愤怒到了顶点：“你这个坏蛋，怎么能使这样的阴招？！”
　　猪刘备猪貂禅都醒了，三头猪六只眼睛怒视着猪曹操。猪曹操狼狈不堪，但仅仅狼狈了半分钟，他就狂笑起来：“哈哈哈哈，有什么好奇怪的！谁叫她这么肥！她挡住了俺去香港，俺为什么不可以想点办法？”
　　猪刘备说：“你想去，你自个儿使劲长肉啊，为什么要害别人？要阳谋，不要阴谋！”
　　猪曹操再次发出了华容道上的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竞争就是要不择手段，懂不懂？宁教我负天下猪，休教天下猪负我！”
　　“放你妈的狗屁！”俺和猪刘备冲上去对他一顿暴打，直到猪曹操讨饶，保证不再犯为止。
　　这件事对俺的打击很大，大家都是一个圈里的猪兄弟猪姐妹，这样窝里斗真没意思。去不成香港就算了，香港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其实许多方面还不如上海。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何况猪呢！一个月后，主子带来了新消息，简直要让大家背过气去。这天主子对他老婆说：“蠢婆子，我跟你说，我得到了确实的消息，香港人要的是瘦肉型的猪，咱们家这些猪，让你喂得太肥了，现在要注意减肥。”
　　他老婆委屈得不行：“谁知道这几头蠢猪长得这么快！”
　　俺们这四头蠢猪更委屈了，其中猪貂禅简直是悲痛欲绝。猪曹操则幸灾乐祸。其实他也没啥高兴的，现在要最瘦的猪，他又不是最瘦的，最瘦的是俺猪关羽。真是没想到，无欲则刚呀！没有欲望的猪，反而能实现欲望啊！……你说这句话有毛病？嗨！俺一高兴，话就讲不好，就那个意思，——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老天爷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俺开始乐颠颠地为去香港作准备。不是去买西装领带，俺是开始整理这一身猪毛，总不能这么脏兮兮地去香港吧！要是被关芝琳看到了，笑掉了她的大牙，让她破了相，就不好意思了。
　　你们人类的哲学真是了不得：得意忘形，乐极生悲。俺一得意，就忘记了目前面临的形势。什么，你说得意忘形不是这个意思？嗨，反正是形势急转直下了。俺放松了警惕，俺对斗争的残酷性认识不足。俺在整理行头的时候，他们三头猪则悄不声息地开始了减肥比赛。
　　从得到消息的那天起，猪曹操就滴水不进，猪刘备不进滴水，猪貂禅不仅不吃，而且发疯似的蹦个不停，据说那是减肥操。等到我看出了苗头，已经迟了。他们的肉是泡泡肉，长得快也消得快，绝食式的减肥搞了一星期，就比我瘦了！俺又被他们打败了，俺也只好开始绝食。
　　这是俺第二次绝食了。第一次绝食是为了争取吃正规猪食的权力，这次呢？唉，俺也弄不明白这是为了啥，也许这就叫集体无意识吧！

　　一星期后，猪圈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猪曹操猪刘备面无猪色，猪貂禅干脆就奄奄一息。俺头昏眼花走过去，推推她：“貂禅妹，怎么啦？你说话呀！吃点东西吧，再不吃就不行了。”
　　猪貂禅气若游丝：“俺吃不下了，俺的胃口……坏了，你要……好好……活着……。”

　　……三天后，猪貂禅，俺的初恋情人，俺的一夜娇妻，香消玉陨，魂归西天了。俺欲哭无泪，脑海里浮现出过去的一幕一幕。我们俩为爱抗争过，真诚地相爱过，谁曾想到，最后会是这么个结局！她怎么就这么傻？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傻？
　　俺要节哀，俺自己也不能这么傻下去了，俺悟出了点什么，一下子也说不清。俺去食槽吃了点东西，身上有点力气了，脑子慢慢清醒起来。——是的，先得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猪貂禅的死，也震动了猪曹操和猪刘备，他俩也开始吃东西了，但是胃口很差，一天只能吃二两。他俩减肥是成功了，不过代价太大，尤其是猪曹操，已经是皮包骨头了。

　　大王庄的秋天是个悲凉的秋天。几天后，当地的畜牧公司正式来调猪了，俺主子把调猪的人请到猪圈门口，那人手一指：就这头。
　　哪头呢？当然是猪曹操了，他瘦得皮包骨头了嘛！俺和猪刘备并没有因为落选而痛苦，经过了这几个月一波三折式的折腾，经过猪貂禅之死，我们已经对去香港失去了兴趣。猪曹操也没有欣欣然，他朝我们努了努嘴说：“再见了，兄弟们，以前的事多多原谅！”
　　猪刘备说：“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多保重！”
　　俺说：“一路平安！”

　　猪曹操并没有一路平安。三天后噩耗传来，——猪曹操体质太弱，关进生猪专列就爬不起来了。火车昼夜不停呼啸南下，车棚是木栅栏式的，他不耐风寒，还没到深圳就死了。
　　去香港的猪都是编了号的，送一头死猪去，俺的主子倒大霉了，卖猪的几百块钱都得交回。他老婆又哭又闹，用最恶毒的诅咒来悼念死去的猪曹操：
　　“杀千刀的，杀千刀的蠢猪啊！我白养你了！几百块钱都没了！你想死，也不要死在外头丢人现眼啊！”

　　俺和猪刘备神情黯然。尽管猪曹操干了不少坏事，但我们还是决定，用你们人类里面的曹操的诗句，来祭奠他：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主子养了四头猪，在这个秋天里接连死了两头。他搞不清是撞上什么邪了，不停地哀叹：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那样子也怪可怜的。他再精明，也想不到，俺们猪的世界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也怪他自己，从来就不尊重我们，不愿意学习我们猪的语言，不愿意了解我们猪平时在想什么，在干什么，也就不能及时防止悲剧的发生了。

　　最后，在一个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早晨，俺和猪刘备被赶上了一辆小四轮拖拉机，突突突突送到了县城；在县城又坐上了专门运猪的大卡车，来到了这座大城市。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俺走完了一生的漫漫长路，俺有缘端到了你的餐桌上。你左手拿叉右手拿刀的姿势真优雅啊；一片一片地切肉，肯定有无穷的快感！在这个世界上，人是多么幸福的动物啊！下辈子投胎，俺一定要象你一样，做个人。

　　谢谢你老章，俺的故事讲完了，你把猪拱嘴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