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关羽和猪貂蝉》问道青山

1、童年

　　唔哼～，老章，感谢你买下了俺这块猪头肉。象你这样买肉的真不多见，一般的俗人都是让卖卤菜的切成肉片；你呢，你是把一整块猪头肉拎回家，装在碟子里，然后左手拿叉右手拿刀，自个儿一片一片切下来送进嘴里，一副吃西餐的派头。所以俺看出来了，你不是一个俗人，能把猪头肉吃得如此优雅的人，肯定是个有学问有情调的人，俺没说错吧？俺就喜欢跟有学问的人打交道。
　　对了，俺能够这么喋喋不休，还要感谢你从猪脸开始吃，俺的这张嘴现在还完好无损。你真是仁义之人，要知道俺们猪的一辈子里，顶顶重要的就是这张嘴了。
　　到目前为止，俺身体的各部位，分别做成了四喜丸子、红烧里脊、卤猪耳朵、猪手煲、夫妻肺片、粉蒸排骨、雪菜大肠，等等。有的刚起锅，有的已经倒进了下水道，俺的命运真悲惨。好在俺早就想通了，人都必有一死，何况猪呢！
　　你们人死了以后，总喜欢开个追悼会，让某某领导念悼词，把轻于鸿毛的人说成是重于泰山。俺们猪就没有这个福气喽。好在俺还剩这张嘴，俺就自个儿给自个儿念一篇悼词吧——
　　猪关羽，雄性，籍贯：某省某县大刘庄。生于2001年12月，死于2003年11月，享年45岁(按人和猪的平均寿命折算)。
　　下面就得讲讲俺的生平了。按你们人的惯例，得说死者什么时候参加工作(或参加革命)，什么时候入T入D，什么时候任科长处长局长，改G开F后又当了什么董事长或总经理，括弧：享受副厅级待遇……。这些俺都挨不上，俺就老老实实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讲吧。

　　俺出生在某省某县大刘庄的一个猪圈里，那天冷得要死，猪圈里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只有一堆稻草，俺们一起出生的六个孪生兄弟就拼命往妈妈怀里挤，为了取暖也为了争夺□□。所以啊，俺一出生就明白了一个大道理：生存就是竞争，说成生存就是斗争也可以。六兄弟里俺最后一个出世，个子也最小，感觉是搭末班车的，他们五个就合伙踹俺踢俺挤兑俺，他们咂吧咂吧吃奶的时候，俺总是被晾在一边哇哇直哭。
　　好在天下还有无私的母爱，猪妈妈当然懂得手心手背都是肉，也懂得平等、博爱，俺哭得那么伤心，她怎么会视而不见呢？她站起身撇开五个贪婪的大儿子，充满慈爱地走到我这边，把俺揽到怀里，俺独自享受妈妈的甘甜乳汁，那个甜呀，那个美呀，啧啧，没法跟你形容。从此以后，只要挤不过他们，俺就哇哇哭几声，这个武器屡试不爽，到头来，俺吃的奶比哪个傻哥哥都多。嘿嘿，斗争是需要智慧的，光有一把死力气管啥用？所以啊，俺又明白了第二个道理：会叫的孩子有奶吃。
　　俺的婴儿阶段充满了伤痕，有统计数据为证：
　　脸皮被抓破9次，老大抓5次，老二老三各2次；

　　肚子被踹得发青11次，他们各踹了2——3次；
　　屁股被咬烂7次，其中有6次是老三干的。他的牙长得最快，老是在俺的屁股上磨牙，一点也不管俺被磨得疼不疼。
　　尽管如此，俺还是茁壮成长起来了，因为在这个阶段，猪妈妈是最高权威。猪之初，性本恶，好在妈妈是公正无私的，有她的裁决，那五个可恶的兄弟还不至于无法无天，俺受到的欺负还不至于危及小命。总的说来，俺的婴儿时期，还算是平安幸福的。

　　下面得讲讲俺爹了。
　　俺一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这并非说俺是孤儿或者野种。你们城里人对这些事不了解，俺就说详细点吧。俺们猪跟你们人不一样，你们是父亲母亲孩子守在一起组成一个家庭，你们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制，俺们猪呢，是一夫多妻制。俺出生的那地方，方圆十几里有几十头专门生崽的母猪，但公猪只有一头。这样的妻妾成群，一定幸福死了？——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这是俺爹的工作，他们管俺爹叫“种猪”。
　　种猪者，做种的猪也。俺爹好比种子，几十头母猪好比土地，俺爹无论走到哪个村子，就要和那里的母猪结合起来，在母猪中间生根开花，在母猪中间哎……生根开花！最后结的果子，就是俺们这些小猪崽。
　　俺两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村子里鸡飞狗跳闹腾起来，俺问俺娘：这是咋了？俺娘说：没咋，你爹来了，你爹发脾气了就会这样。俺说：他怎么不来看看咱们？俺娘说：傻孩子，你爹的老婆孩子数都数不清，他看得过来吗？他这回是给村西头王麻子家的母猪配种来了。
　　俺那时候很幼稚，问啥叫配种啊？俺娘说了一句粗话：小孩子没见过大玩意，配种就是……，嗨！说了你也不懂，我带你去看吧。

　　于是俺们娘俩来到村西头，真是热闹，打谷场上围了一大圈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年轻的男人一脸坏笑；年轻的女人三五个一堆扭捏着，还不好意思呐。场子中间有一头怪物，看样子象俺们猪，但是他身上的黑毛根根竖立着，肚子上看不见肥肉，脖子梗着坚硬得如同公牛。四个蹄子也绝对是健将级的，踢蹬得场子里尘土飞扬。最厉害的是他的眼睛，俺们猪都是低眉顺目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却无比的锐利凶狠，充满了阳刚之气。
　　俺问俺娘：这是谁呀？
　　俺娘说：他就是你爹呀！
　　好家伙，这就是俺爹，俺爹竟是如此的雄壮！比俺见过的猪圈里的猪大叔们，不知要强多少倍。他们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你们人类说这叫温顺驯服，俺怎么看都觉得他们蠢。俺问俺娘：俺爹也是猪，咋跟那些猪大叔一点都不一样呢？咋会这么雄壮呢？
　　俺娘说：傻孩子，你仔细瞧瞧，你爹后腿中间夹着什么玩意，肚子底下又有一根什么玩意？
　　俺仔细瞧了又瞧，哦，俺看出来了，俺爹比他们多了两样“玩意”。
　　俺娘说：这就对了，你爹这些玩意他们没有，所以他们又蠢又笨又温顺。
　　噢，原来如此！原来这是关键的关键。你是驯服的蠢东西，还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全在于你有没有这玩意儿。
　　……你说你们人类，每个男人都有这玩意儿，为什么五千年历史上，不见几个英雄汉，都是些温顺的良民呢？——这个问题，那时候俺也不懂，后来才弄明白了。
　　现在先不扯那么远。俺爹如此雄壮，几个男人根本奈何他不得。那几个男人的企图是：让俺爹跟王麻子家的小母猪上床。但是那天俺爹死活不答应。前面说了，俺爹妻妾成群，但他并不是花花公子，他是有原则的，其中一条就是：两厢情愿，不施□□。王麻子家的母猪还小，身子骨都没长全，没那个意思。但狗日的王麻子心急得很，他恨不得小母猪立马给他生十个八个小猪崽子，一个小猪崽能卖几十块，十只就是几百块。总之，他是财迷心窍了，以致于眼睛也出了毛病，他一口咬定小母猪发情了，得叫种猪来□□下种。
　　母猪有没有发情，只有公猪知道，你王麻子又不是公猪，怎么敢如此妄作判断？但你们人是俺们猪的主子啊，就象以前的皇上一样。你们是统治JJ，俺们是被统治JJ。统治JJ从来都是说啥是啥的，统治JJ的逻辑是：说你发情就发情不发也行，说你不发情就不发情发了也不行。横批：不□□不行。

　　可怜的小母猪瞪着两只凄美的双眼皮的大眼睛，她的“少女时代”就要过去，等待她的将是一窝一窝地生小猪崽子，直到老得生不下来了再宰掉。作了这么大的贡献，她的猪肉却要受到歧视，试问哪个屠夫敢公开叫卖母猪肉？所以啊，生产型的母猪最悲惨。你们有一句名言：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出了名的女人，难上加难。套用到俺们猪身上，就是：做猪苦做母猪更苦，做生崽子的母猪，苦上加苦。
　　好了，又扯远了，好在俺是头小公猪，不会受这份罪。小母猪不发情，王麻子着急也不行。俺爹的主人，就是远近闻名的的公猪李拐子，也急了，他一拐一拐赶着种猪跑过来不容易，不能白跑一趟。配种一次，他可以收十块钱；要是配不成，则一分钱都没有。李拐子经验丰富，他看出来了，小母猪还没发情，公猪不能上。但是十块钱让他昧着了良心，他使出了五花八门的手段诱骗俺爹，奈何俺爹软硬不吃，俺爹在打谷场上狂奔不止，脖子被绳索勒出了道道血痕也不屈服。
　　俺爹如此不合作，使得李拐子满头大汗气喘嘘嘘。旁边有人说笑话了：嗨！李拐子，你自己上去配，也不会累成这样啊！干脆自个儿上得了！
　　李拐子气得一蹦三尺高。对了，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蹦三尺高岂不要摔跤？没错，他扑通一声摔了个嘴啃泥。围观的大人小孩哄的大笑，比过年了还高兴。李拐子爬起来，满腔的怒火变成了拐棍的狂舞，俺爹的屁股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板子。俺爹大吼一声挣断绳子，冲开人群，跑了。
　　一伙男人撒开脚丫子追捕过去。李拐子没去追，他转过头大骂王麻子：我操！你这个死麻子，你家的母猪还没长大呢，你就要干这事！你他妈的让我白跑一趟，你不能让我白忙活，你得给我一半工钱！
　　李拐子已经狼狈不堪气急败坏，王麻子只好讪讪赔笑：嘿嘿，行行，这次就给两块五吧？下次再来，下次一定能干成！

　　众人一哄而散。俺和俺娘也打道回府，一路上还在为俺爹的英雄壮举而自豪。你们的古人有这么一句话吧？——“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照俺的理解，俺爹完全实践了这三个“不能”。

　　当然啦，这些东西都是俺后来才明白的。当时俺只知道拼命吃奶，断奶的那天一过磅，俺竟然是六兄弟里最重的一个！跟你们人一样，猪断了奶也得开始自己吃饭，哦，不是指大米饭，俺们是吃剩饭剩菜外加糟糠，这已经不错了，主人刘寡妇待我们不薄。
　　讲到这里，得介绍介绍刘寡妇了，俺知道你们一提到寡妇，就会莫名地兴奋起来，你们还有一句话——“寡妇门前是非多”，其实根据俺的观察，刘寡妇门前冷清得很。她有两个儿子，都在上中学，所以家里有点困难。“穷光棍、富寡妇”，那要看什么样的寡妇，象刘寡妇这样老实本分的寡妇，如何富得起来？
　　刘寡妇家隔壁就是村委会，墙上刷了一幅大标语——“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门口则挂了一个木牌子，写着“大刘庄村委会”。俺起初望文生义，以为村委会是开会的地方，后来才知道这是吃饭的地方。村里乡里的干部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刘寡妇就隔三岔五去拎一桶剩饭剩菜回来，给俺们改善伙食，也就是大鱼大肉，谈不上什么色香味，但在农村就算很不错的了。刘寡妇常常站在猪圈门口自言自语：小猪崽子快长大，长大就能卖好价，一窝挣个四五百，娃娃的学费就有啦！
　　听到如此殷切的期望，俺恨不得一天就长两斤肉。俺们猪要想多长肉，有两个方法，一是多吃，二是多睡。多吃就要多花成本，等于没替刘寡妇分忧，所以就只有多睡了。俺召集猪兄弟坐在一起开个会，提出了倡议：各位兄弟，为了减轻刘寡妇的负担，尽快增加刘寡妇的收入，俺提议从现在起，咱们吃饱了就睡，不乱跑乱动，最大限度地减少活动量，这样就能多长肉。你们看行不行？
　　老大拉长了脸：你算老几？你有什么资格讲话？
　　老二也不高兴：怎么轮也轮不到你老六发言呀！老大你说对不对？
　　老三说：减轻刘寡妇负担的事情，用得着咱们猪来管吗？咱们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老四说：刘寡妇需要用钱她自己想法子去，凭什么让我们操心？
　　老五说：对，她是寡妇嘛，有的是办法！
　　几个兄弟哈哈大笑起来，俺的提议一点用都没有。唉！谁叫俺是老小呢？人微言轻，猪微也言轻啊！刘寡妇能有啥办法呢？她要是个年轻的小寡妇，也许还有办法，她隔壁就是村委会嘛！这里流传着一个顺口溜：乡村干部喝白酒打白条摸白腿，县级干部喝红酒收红包吻红唇，省级干部……，省级干部喝什么俺忘了。刘寡妇的腿还是白的，但是她年过四十了，又不象城里女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的白腿乡村干部懒得摸。没人摸的白腿是产生不了经济效益的，所以啊，她只能苦巴巴地指望俺们这些小猪崽子了。

　　俺的几个猪兄弟照样瞎胡闹，俺决定不跟他们那样，做人要有良心，做猪又岂能没心没肺？俺独自实行了“增收节支”计划，——其实很容易做到，成天睡觉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众猪皆醒我独睡”，当然，晚饭后俺也要看两三个钟头的电视。刘寡妇家的黑白电视机摆在堂屋，堂屋的斜对面就是猪圈，俺从猪圈门缝里瞅过去就能看到。俺最爱看古装戏了，尤其是《三国演义》、《雍正皇帝》、《康熙王朝》之类的，俺还会唱“滚滚长江东逝水”和“得民心者得天下”呢！

　　两个月过去了，有一天早上，刘寡妇推开门，温柔地摸着俺的脊背，说：老六真乖，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俺才大梦初醒，发现五个猪哥哥都在俺眼皮下面了，俺比他们高出了半个头，也胖了一大圈。刘寡妇把俺抱到一个箩筐里，另一个箩筐放的是西瓜，她把俺和西瓜挑到镇上去卖。你猜猜俺有多重？整整65斤！俺差不多是一天就长一斤肉，一斤就是两块三，俺一头猪就为刘寡妇挣了一百多块钱，你说俺的贡献大不大？要都象俺这样，刘寡妇的孩子上学还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象俺这样有良心的猪，实在是太少了！
　　买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他给俺的见面礼是一捆绳子，他把俺四脚朝天捆在自行车后架上，弄得俺极不舒服。他对俺如此不客气，预示着俺的命运将会向悲惨的方向转变，借用你们的说法，老天爷瞎了眼，善恶不分，好猪得不到好报。俺向刘寡妇投去无限悲哀无限留恋的一瞥，但是这一瞥让俺心底发凉：刘寡妇正蘸着口水数钞票呐，她连一声道别一声再见都没有！
　　有生以来俺第一次感到怅然若失，同时又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明白了什么呢？老章你先咪一口老酒，歇会儿俺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