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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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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晏。”门内的人先开口,声音也像浸了冷泉,清冽干净,“林子奕的哥哥。”
名义上的。明霁在心底补充。林母是二婚,前夫是随家那位,商业联姻,飞机失事早逝,留下个儿子。林母后来改嫁,生了林子奕。那个大儿子似乎一直在随家长大,很少和林家往来。
“明霁。”他报上名字,感觉到臂弯里的林子奕动了下,“他喝多了,抑制剂我已经打过,但最好观察一晚。”
随晏视线落在他扶人的手上,停留半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玄关很宽敞,空气里有淡淡雪松香,是信息素阻隔剂的味道。明霁换鞋时注意到鞋柜整齐得过分,每双鞋都朝着同一角度。他弯腰放下林子奕,动作间白衬衫领口敞开些,露出锁骨线条。起身时,发现随晏正在看他。
那目光很克制,像在观察什么值得研究的样本,带着谨慎的评估意味。
“客厅在左转。”随晏说,自己先往那个方向去。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从小被训诫过千百遍该如何维持仪态。
明霁把人安顿在沙发,直起身时听见随晏在厨房倒水。水流声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清晰。他环顾四周,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干净得像没人住。茶几上倒扣着一本外文医学期刊,他扫了眼标题,是有关新型信息素抑制剂的临床进展。
“你的期刊?”他问。
随晏端着水杯出来,闻言看了眼茶几:“嗯。随便看看。”
明霁接过水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很凉的触感,像他这个人。随晏却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转身去拿毯子。那个动作太快,快得几乎像某种条件反射的回避。
有意思。明霁想。
“他经常这样?”随晏给林子奕盖毯子时问,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规范,毯子边缘折出标准直角。
“第一次。”明霁靠在沙发背上看他,“我们分手了,今晚。”
随晏动作顿了下,没回头:“哦。”
就一个“哦”。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客套的安慰。好像这消息和“今晚有雨”一样,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不问问为什么?”明霁忽然想逗他。
随晏直起身,转身看他。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眼窝处投下小片阴影,让那双眼睛更显得深不见底。
“那是你们的事。”他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需要我送您出去吗?”
连敬语都用上了。礼貌周全,拒人千里。
明霁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挂在脸上应付人的笑,是真正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意,让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状,眼尾上挑的弧度越发明显,妖孽得不像话。
他往前走一步,进入随晏的私人距离范围,闻到很淡的、被雪松阻隔剂掩盖下的原本信息素味道——像冬夜海面浮着的碎冰,凛冽,干净,带着某种孤绝的冷。
“你用的抑制剂,”他忽然说,“是C-7型吧?海盐雪松味的阻隔剂只能掩盖表层,底层信息素里那点苦艾的尾调,是C-7型特有的副作用。”
随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换成A-3型会好点,对高级别的alpha来说,副作用几乎为零。”明霁又往前半步,几乎能看清随晏睫毛在眼下投出的细小阴影,“不过A-3型还没正式上市,只有少数实验室有样本。巧了,我上个月刚参与完它的三期临床。”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自然地补充道:“实验室那边多给了我几支样品,让帮忙收集些实际使用反馈。你是S级alpha,又是C-7型的长期使用者,数据会很有参考价值。”
这个理由给得无可挑剔——既解释了为什么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会送抑制剂,又把行为包装成专业需求,进退有度,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随晏看着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完整地打量眼前这个人。187公分的身高带来天然的压迫感,但那种压迫感被他散漫的姿态稀释了,转化成某种更暧昧的、若有似无的侵略性。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的一截锁骨线条流畅得近乎锋利。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进眼睛深处,底下是某种更冷静的、近乎审视的东西。
控制欲。随晏忽然想到这个词。不是张扬外放的那种,是藏在漫不经心表象下的、更不动声色的掌控。
“明医生,”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很淡,“你的专业建议我收到了。门在那边。”
明霁挑眉,非但没退,反而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什么,放在茶几那本期刊上。是一支淡蓝色针剂,标签上一行小字:A-3型抑制剂实验用样本。
“见面礼。”他说,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疾不徐
门在身后关上。
随晏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雨夜里,低头看手里那支抑制剂。淡蓝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细微荧光,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诱惑性的光。
他记得明霁。
不是通过林子奕,是更早之前。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十二岁的他蜷在车祸变形的车厢里,血混着雨水模糊视线。有人砸开车窗,干燥温暖的掌心覆上他眼睛,声音在雷声间隙里落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别怕,看着我眼睛,别睡。”
那只手后来被医护人员小心掰开,主人匆匆离开现场,只留给惊魂未定的小随晏一个模糊侧影和沾了血的白衬衫衣角。再后来,他在基因匹配中心的报告上看到那个冰冷的数字——37%,旁边附注:理论上不推荐结合,匹配度过低可能导致信息素排斥。
医学上,低于60%的匹配度被视为高风险。而他父母,当年匹配度61%的那对商业联姻伴侣,用二十年互相折磨验证了这个数据的准确性。
所以重逢时,随晏只是克制地、疏离地,对明霁点了点头。
可此刻,指尖残留的、对方手背的温度,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明霁的信息素味道——像暴雨后森林深处蒸腾起的草木气息,潮湿,蓬勃,带着野蛮的生命力——都在提醒他:
有些事情,不是克制就能回避的。
窗外雨势渐小。随晏走到落地窗前,看见那辆黑色轿车亮起尾灯,缓缓驶出庭院。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橘色光轨,像某种沉默的告别。
他低头,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明霁”两个字。
页面跳转,第一条是市中心医院官网的专家介绍。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没看镜头,侧脸对着显微镜,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神情专注得像在观察整个世界。底下履历长得惊人:25岁获得信息素药理双博士学位,26岁主持A-3型抑制剂研发。父母是国家级研究员,家庭背景干净得像教科书范本。
完美得不像真人。
随晏关掉页面,走到沙发边看昏睡的林子奕。这个名义上的弟弟眼角还挂着泪,梦里嘟囔着什么。他看了片刻,转身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