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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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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妻持刀
“何况,”她继续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孩子身上的,也不能说是鬼吧?”
“——你这疯子!”独孤连宗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那可是你的孙子!是你亲儿子的骨血!”
女人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倾心相爱、如今却将她囚禁于此的男人。
“连宗,”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像在唤一个陌生人,“你讲点理吧。”
她站起身。白袍宽松,却掩不住身形的消瘦。她走到独孤连宗侧面,没有看他,而是望向园中那棵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且不说人不是我送的——我确实没有那个能力,这园子里的封印,不都是你亲自布下的吗?”她顿了顿,“就算是我送的,我孙儿这可是一步登天。‘天下无敌’有什么不好?”
“呸!”独孤连宗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我独孤氏还需要用这种手段增光添彩?我们是剑修世家!靠的是手中剑、心中道!不是这些歪门邪道!”
“哦?”女人终于转过头,正视他。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近到独孤连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那是长年服用“镇魂丹”留下的气味。那种丹药能压制她体内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同时也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生机。
“不用?”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嘲讽。
“你小叔独孤信,和他那三个女儿,让独孤氏族很光彩么?”
这句话像一柄冰冷的剑,刺穿了独孤连宗所有的怒气。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独孤信。
这个名字在独孤氏是个禁忌,却又无处不在。
三十年前,独孤信还不是现在这个沉迷于神秘仪式的“清醒者”。那时他是名动天下的“侧帽风流独孤郎”,剑术超群,风采无双。他游历天下,结交各路豪杰,也惹下了无数情债。最著名的,便是他那三个女儿——
长女独孤般若,嫁入北周皇室,助宇文邕篡位,权倾朝野,却在二十八岁那年暴毙宫中,死因成谜。
次女独孤曼陀,嫁给陇西李氏,一生都在与姐妹争宠斗艳,最后抑郁而终。
三女独孤伽罗,嫁给了当时还是普通将领的杨坚。后来杨坚建立隋朝,伽罗成为开国皇后,却在杨坚称帝后渐渐失宠,晚年被打入冷宫,孤独终老。
三个女儿,三种命运,却都与王朝兴衰、天下大势纠缠在一起。独孤氏因她们而名重当世,也因她们而饱受非议——世家清流指责独孤氏靠姻缘攀附权贵,丢了剑修风骨。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那个风流不羁的独孤信。可独孤信为什么风流,那是有记忆回溯的原因!
“若不是我儿,”女人的声音将独孤连宗从回忆中拉回,“若不是他得了一莲剑仙白葑凌的青眼,只怕独孤伽罗的骨头都要在冷宫中烂掉吧!”
她指的是事实。独孤伽罗晚年失宠时,独孤氏已经式微,无力庇护。若非那时独孤七郎与白葑凌结为道侣,剑门出面施压,杨坚恐怕真会让伽罗老死冷宫。
独孤连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指责,在这个女人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想起二十年前,当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那些“不该存在”的能力时,他的震惊与恐惧。他想起自己亲手在她身上布下封印时,她那双绝望的眼睛。他想起这二十年来,每一次来看她,两人之间越来越深的鸿沟。
愤怒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目光。
“……那孩子,”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名叫秋白。独孤秋白。”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不敢再看她的反应。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封印符文重新亮起,将园内与园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石门的方向,久久未动。
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没有拂去。
“独孤,秋白。”她终于念出声,一字一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淡,渐渐变得深刻,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惊起了所有栖息的寒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色的天空,发出刺耳的叫声。
“独孤求败……七郎,好儿子,倒是与我一条心。”
她走回镜前,重新坐下。镜中的女人白发苍颜,眼中却燃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如此,我密宗的计划,便应当会顺利了吧。”
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镜面泛起涟漪,灰色褪去,显现出另一幅景象——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光带构成的虚拟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球体。
球体内,一行行数据正在滚动。
【载体状态】生命体征稳定,灵魂融合进度:0.7%
【预计诞生时间】贺国历天启三百四十八年三月初九
【融合风险评估】低(载体为未出生胎儿,自我意识尚未形成)
女人看着那些数据,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一种冰冷的平静。
“独孤家的倔驴,又不是只有我是密宗的实验员。”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镜子那头的什么人听,“这一整个位面,可都是实验场呀~”
镜面泛起最后一圈涟漪,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园中又安静下来,只剩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女人坐在镜前,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雪雕。
同一时间,天极宗所属的“云雾山”,正在发生一桩命案。
云雾山是天极宗外门三十六峰之一,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半山腰的“清心小筑”是外门长老沈凤裴的居所,院落不大,但布置雅致,院中种满了各种灵草仙卉。
此刻,小筑内的景象却与“清心”二字毫不沾边。
沈凤裴倒在地上,腹部插着一柄泛着青光的剑。剑身完全没入,只留下剑柄在外。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他月白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握剑的人,是他的道侣刘媛丽。
江湖人称“园篱仙子”的刘媛丽,此刻却看不出半点仙子的模样。她披头散发,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她的手还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却像是木偶般呆立着,一动不动。
“——师傅!”
一声惊呼从门口传来。
刚回到师门的图元寄站在小筑门口,手中提着的药篓“啪”地掉在地上。篓中的药材散落一地,其中几株珍贵的“七星草”沾染了尘土,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师傅,看着握着剑的师娘,看着这超出理解的一幕。
沈凤裴听见了弟子的声音。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腹部的剧痛蔓延到四肢百骸,生命力随着血液一同流逝。可当他看见图元寄的那一刻,眼中忽然亮起最后的光。
“哈哈哈,哈哈哈……”
他居然笑了出来。笑声伴随着咳出的血沫,显得诡异而凄厉。
“……真是没想到……”他断断续续地说,“罢了……罢了……”
他努力抬起手,指向图元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颤抖得厉害。
“元寄……什么事?”
图元寄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师傅,东方疏的儿子,东方慕白,确实……是阴阳儿。”
这个消息,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动用了所有关系,才从酉安城打探到的。阴阳儿——天生兼具阴阳两性体征——在修真界被视为不祥。可师傅却对此异常关注,甚至不惜派他这个亲传弟子亲自去查。
沈凤裴的眼睛更亮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么……”他喃喃道,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那你去吧。”
“师傅?”图元寄不明白。师傅都快死了,怎么还在安排这些事?
“你去,说服东方家,把这个孩子,送到白葑凌那里……”
沈凤裴的目光变得无比迫切,那是将死之人最后的执念。图元寄被那目光钉在原地,无法拒绝。
“好!我去!”他咬牙应道。
沈凤裴似乎松了一口气,眼中的光开始涣散。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呆立在一旁的刘媛丽。
“把园篱……藏起来……别说,是她杀了我……”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说完,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
图元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望着师傅的尸身,望着师娘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剑,望着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惨剧,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他终于想起师傅的遗言。
他站起身,走到刘媛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