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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我姐死了,我用我所有的钱给我姐办了一场不算太寒酸的葬礼。
      先前关照过我和姐姐的二婶知道了这个消息,在账房那儿压了二百块钱,用不大的声音问我,“你姐姐才多大的年纪,好好的人咋突然走了呢?”
      我身穿白布,额头上系了白布条,跪在我姐棺材前为她披麻戴孝。
      我看着姐姐的黑白遗像,照片用的还是她高考报名表上的那张照片。年轻、漂亮,大大的双眼皮儿正含笑地望着每个来看她的人。我沉默着,我妈见状赶紧接过话茬,“昨天晚上…突发心梗。人就没了。”
      “挺好,没遭罪儿,算是享福去了。”
      我低头扶着我姐的棺材,看着我身上的白布心中不免酸涩,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姐姐是在水盆割腕的,在右手割了长两公分、深一公分的口子。我直到现在都不敢想我姐当时得有多痛苦,她是下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这么对自己,她割腕时又是怎么想的。
      不是一切都在变好吗?
      不是说快要治好了吗?
      真痛啊,我每天在厂房工作上七点下七点、冬日在冰水中洗碗都没现在这么痛。

      我妈人缘不错,前来吊唁的人很多,随的份子钱也很多,我爸就在账房旁边数份子钱。
      每新进来一个人,随完份子钱,就在我姐棺材前装模作样地嚎上两嗓子哀叹一声“白发人送黑发人啊”,随后就退到一边为下一个人让地方,然后去找我爸要烟抽去了。
      在这些大人中,我显得格格不入,我好像把这一世的眼泪、下一世的眼泪全都留给我姐了。我所有的情绪都湮没在我姐那双纸做的眼眸里了。
      烟雾弥漫中,有些人指着我抱着我姐棺材的画面唏嘘一声,“姐妹俩感情真好。”
      我爸听见这句话只是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过了会儿,我爸忍不住嘴碎,就说我是个灾星,生下来就是克家人的命,谁对我好,谁就命薄。
      其实小时候的我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可我现在摸着我姐冰冷的棺材,我抽了自己一巴掌,疼痛从我脸上蔓延开。
      我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我的命这么差?为什么我克死了我姐?
      周围人惊叹一声,我还想继续打自己,形形色色的人赶紧拉过我的手,把我往旁边拽,把我和我姐分开。
      我爸见状暗骂一声“我操”,随后把烟扔地上用布鞋底踩灭,可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站在原地死活不动。我妈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给我爸一个大耳光子。我估计我妈是卯足了劲儿打的,我爸愣是足足懵了五六秒,脑袋都偏了过去,脸上迅速肿起来一个巴掌印。
      “赵恩顺!”我妈声嘶力竭地喊他,“你还要怎么样?一定要闹得这么不体面吗?一定要让所有人都来看咱们的笑话吗?”
      乌泱泱一群人又围过去劝架,说的话都差不多,“算了算了”、“这是干什么呀?”、“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我爸像被打出任督二脉一样,做工时抬不起的胳膊现在也能抬起来了,胳膊抡圆了要往我妈身上招呼,又被其他人拦下来。一群女人护着我妈往门外走,我妈被人搀扶着哭个不停,边走还边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这么一通闹下来,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人围着,只有我一个人又来到我姐灵前看着我姐的遗像,我在十五岁生日的第二天,我什么都没有了。

      次日,我捧着我姐的遗像绕着村里走了整整一天。
      我问了懂这些的人,她说这是让我姐走之前再看看,我不是她的子女,意思意思走一个小时就行了。
      我想让我姐多看看,我爸妈跟在我后头念我姐的名字,劝我姐早登极乐。
      我面色平静,昨天我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我其实想好了,等我把我姐火化了,我就抱着我姐的小盒子往土堆里一跳,就当是我和我姐一块走的。

      可我到了火葬场,把我姐送进去后,看到别人出来捧着骨灰盒出来,周围人提了两大兜金元宝和冥币,显然是要去烧纸的。
      如果我死了,我和我姐在底下都没钱花怎么办?
      这一刹那我脑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不过我得先问问我姐的意见。
      我抱着我姐的骨灰盒走到墓园,又花了五千块买了位置,让我姐躺进去,我在她碑前立了三支香。
      “姐,如果你在的话,能不能让香飘的快一点。”
      霎时间飘来一阵微风,我连忙凑到香跟前,怕它灭了。
      我看着我面前的越来越短的香笑了一声,“姐。我想你了。”
      风越来越大,我知道是我姐,我索性也不护着香了,我在墓碑前坐下。
      我摸着长短不一、有些毛躁的头发说:“姐,我这样不好看,你别怪我,也别嫌弃我。”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村东头那家的手艺太差了,卖头发怎么能给我剪成这样?不过好在钱给的挺多的。”
      “爸妈就不来了,他们招待吃席呢。”
      “姐,你之前那个结婚的同学抱孩子来了,随了二百块钱。我问她人这么杂怎么抱孩子来了,她说她离婚了,没人看孩子。”
      “姐,我还没看到你结婚。”不知从身体里的哪个角落的血换成了眼泪,我又哭着说:
      “姐,以后,我替你活下去行吗?”
      一阵微风裹着我的身体往墓碑上靠,我的额头轻轻砸在空无一字的墓碑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喃喃道。
      “这个墓碑先不刻字了,等我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再来找人刻字。”

      我要知道我姐为什么想不开,我回了家翻箱倒柜,想看看我姐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
      我爸喝得醉醺醺的,歪七扭八地走进屋里,身子“框”的一声撞在窗户上,本就不严实的玻璃也晃了几下。
      “赵…挺好。”我爸指着我,“你在找什么?是不是再找老子的钱?”
      我听到这话,停了手下的翻找动作,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有钱吗?不都赌输了吗?”
      “哼哼,你不懂了吧?我又赢了这个数哦。”我爸伸出五个指头,“这个数哦,你要赚多久才能赚来?”
      “五万?你爱赚多少赚多少,和我没关系。”
      他嗤笑一声,“你到底会不会看,这他妈是四万好不好?”
      “随便你。你死了就找个破草席一裹随意扔到荒郊野外去。”
      “牛逼。是…是谁把你生下来的你知道吗赵挺好?”他喝了太多酒,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是老子啊,是你亲爹。敢跟你亲爹这么说话……你这是大逆不道知道吗?”
      我没心情搭理他,蹲下身继续翻找着,没想到他还来劲了。
      他带着一身浓烈酒精味和呕吐物的味道凑近我,说:“你爹问你话你还敢不回答吗?”
      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直视他,我姐死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什么都不害怕了,不管是谁阻拦我的脚步,我都不会再退缩了。
      我平静地说:“我只恨我和我姐倒霉,摊上你这么个亲爹。怎么死的不是你?你要是死了,我会很开心地送你下葬。”
      我爹真是被气笑了,喉咙里发着“嗬嗬”的响声,像将死之人正拼命倒着最后那口气。
      下一秒,他就发了疯,拳头打在我身上,门外的人听见动静又把我爸和我分开。
      我爸喘着粗气红着眼瞪我,说:“她真是个祸害……”
      “你别拿孩子出气。”
      “老赵啊,真不是我说你……”
      “哪有你这么当爹的?”
      人群此起彼伏地讲着对我爹的批判,他忍受不了,随意抄起一个酒瓶子就砸在地上,拿了一沓钱出门了。
      周围人叹气,说他怎么又去赌博了……有人摸了摸我的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我:“挺好,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心中有些难过。我姐什么都没留给我,信、照片,还是别的什么,都没给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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