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 折子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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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楼道传来大大那熟悉的踢踢踏踏脚步声，急促里带着几分迟疑。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透明饭盒，透过盖子能看见里头码着几样清淡小菜。焯过水的西兰花还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嫩滑的蒸蛋微微颤动，旁边躺着两片薄得能透光的山药。
手指上勾着的塑料袋窸窣作响，塑料碗里的小米粥晃出细密的波纹，三个胖乎乎的肉包子在塑料袋里冒着热气，豆浆杯外壁凝满水珠，吸管尖上还沾着粒白糖。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着，临近时却又突然放轻脚步。胡须上还挂着汗珠，眼睛亮得像是捧着整个太阳。
每当塑料袋擦过裤腿发出声响，他就要低头确认粥面是否平稳，手指关节都能看出在过分用力。
病房越来越近，他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仿佛那些蒸腾的热气都带着心虚的甜香，要抢在他之前溜进病房似的。
大大的脸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妈妈正弯腰轻轻理我的被子。她的手指捏着被角，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我的胸口，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手掌在我肩上按了一下，才直起身，一回头，就看见大大站在那里。
大大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还提着那个塑料袋，手指微微收紧，勒出几道浅浅的痕。
他的目光越过妈妈，直接落在我脸上，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他的眉毛微微抬着，嘴角想动又不敢动，就那么迟疑地、小心地等着，仿佛我皱一下眉，他就会立刻退出去。
"你买了什么好吃的啊。快进来，我宝儿饿坏了……"妈妈讨好地说。
我看着大大，我知道那时我的眼神没有恶意，因为我根本没有力气说不。
大大一下放松了，脸上绽出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一边往窗台旁的桌边走，一边语气雀跃地念叨着：
"我买了小米粥，还有蛋羹，还有一些青菜，都对生病的孩子最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下，又补充道："刚刚专门去问过医生，说再观察一个晚上，没事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利落地往外掏着食物，把小米粥的盖子掀开，热气立刻袅袅升起。转头看向妈妈时，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我还买了你最爱吃的包子，还有甜豆浆，你也来喝点！"
说着，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背，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来，我来喂娜娜。"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像是终于等到了表现的机会，连指尖都透着殷勤劲儿。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
“你吃吧，我不饿。我来喂！"
妈妈说着，已经伸手端过饭盒，轻轻舀了一勺小米粥，在碗边刮了刮，递到我嘴边。
她的声音本就温温柔柔的，此刻更是软得像哄小孩，"你辛苦了。昨晚没睡好吧，一会儿回去开车小心点儿。"
我这才注意到大大眼下的青黑，头发也乱蓬蓬的，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那时候医院里是可以有家人陪护的，显然他昨晚就蜷在那张窄小的陪护椅上，守了我一整夜。可这会儿他却像个得了表扬的小学生似的，搓了搓手，咧嘴笑着："没事没事，我精神好着呢！"
妈妈吹了吹勺子里的粥，热气氤氲间，我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嗯哼！"哥哥的咳嗽声在门口冷冷响起，大大和妈妈立刻闭上了嘴。 他站在门框边，脸色铁青。
"爸爸呢？"
"他一早下乡去买些食材了，一会儿就会来。"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集市要明天才开呢！"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昏迷了几天，日期都分不清。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在哥哥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风风，你饿了吧？"大大突然站起来，塑料袋哗啦作响，"要不要吃几个包子？我马上再去买。"
"不用！"哥哥生硬地截断话头，"我不饿。"
大大已经挪开椅子，木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来这坐，风风！"
那声音极尽讨好。
哥哥的目光转向我，黑沉沉的瞳孔里压着太多东西。"娜娜，没事吧？"
我轻轻摇头。他已经退到窗帘旁，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挂在旁边，和米色窗帘混成一片。他就那样站着，眼睛只看着我，仿佛房间里的大人们都成了透明人。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妈妈和大大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仿佛连自由呼吸的权利都被剥夺了。病房里的空气凝固成透明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妈妈手里还握着勺子，机械地一勺一勺喂我，直到我轻轻摇了摇头，她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她抿了抿嘴唇，把剩下的半碗粥放到桌边时，碗底与桌面相触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扰民。
她站起身，绕过我的病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最后侧着身子斜斜坐在床沿，只敢挨一点点边，整个人仿佛随时准备弹起来。可即使这样，她的一只手还没忘继续无意识地、温柔地拍打着我的被子，节奏轻缓得像在哄婴儿入睡。
我心里有点可怜起他们。
"爸爸，姐姐醒过来了吗？"
妹妹清脆的声音像一串银铃，从走廊上欢快地飘进来。紧接着就是"哒哒哒"的脚步声，弟弟和妹妹像两只小百灵鸟，扑棱着翅膀飞进了病房。这突如其来的生气，瞬间冲散了房间里凝固的空气。
大大和妈妈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仿佛刚才的压抑从未存在过。妹妹一个飞扑趴在我的被子上，小脑袋蹭着我的手臂：
"姐姐，我想你了！"
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弟弟则乖巧地趴在邻床，两只小手支着圆鼓鼓的脸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大大，"妹妹突然转过身，小脸上满是心疼又羡慕的神情，"我听爸爸说昨天是你轮班守的姐姐。"
她歪着头问："累不累呀？"
"不累，不累！"大大连忙摇头晃脑，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连带着手里的塑料袋也跟着哗啦啦响。
这时门口传来爸爸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我是真怕这锅被我砸到地上！"
他双手捧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大砂锅，胳膊上还挂着好几个塑料袋，正一点一点地往病房里挪。砂锅盖缝里飘出浓郁的香气，他额头上沁着汗珠，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是我专门熬的莲藕红枣莲子炖排骨汤！"
爸爸献宝似的揭开砂锅盖，浓郁的香气瞬间溢满整个病房。他得意地扬起眉毛：
"步骤很复杂的！先焯水，再慢炖……"
转头看见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立刻挠挠头：
"锋哥，我这做饭的手艺是真的不行！"
边说边转向大大，"你肯定没吃饭，来，我给你带了家里做的，手艺不好，你将就！"
哥哥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朝墙壁发呆。爸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风儿，我多做了几份，你也有！"
又对着妈妈说："你也吃点，一会儿煲汤你也喝点，我特意多炖了！"
他利落地把大大之前放在桌上的食物挪到旁边："这个我来吃。"
突然眼睛一亮："啊，还有包子，豆浆……我喜欢！"
"谢谢爸爸。"
哥哥突然转过身，语气出奇地礼貌，"你一会儿回家吗？带上我好吗？我回去带换洗衣物！"他指了指床脚的背包，拉链缝隙里隐约露出脏衣服的边角。
"风风，你坐大大的车吧？"大大赶紧插话。他刚从以前的战友那里淘的一辆上海牌轿车。
"不用了。我坐爸爸的摩托！"哥哥的语气不容商量。
"嗯……好吧！"爸爸想了想，"那你要多等一会儿，我要先将弟弟妹妹送到奶奶家。"说着看了看弟弟妹妹。
弟弟已经睡着了，妹妹此时正趴在床边好奇地戳着砂锅里的莲藕。我突然觉得她那只手弯着的样子特别别扭好玩。
我在床上看着，真是一场荒诞至极的折子戏，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不自觉对大人们的艰难处境产生了同情。
“哟，好热闹的一大家子！"护士推着小车笑盈盈地走进来，看到我们围坐一起的场景，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每个人，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不对，你们是两家亲戚吧？"
她的手指轻轻点着："你是爸爸，"又转向哥哥，"你是表哥，"最后犹豫地看着大大，"你是……舅舅？"
我们相视一笑，谁都没有接话，这个美丽的误会就这样悬在了半空中。
护士熟练地给我测了体温和血压，递来两片白色药片。我接过水杯，药片在舌尖化开一丝苦涩。
"一切都正常了哈，"她边记录数据边说，"没啥大事，就是惊吓过度，又伤心过度，加上天气太热导致严重脱水。"
她安抚地拍拍我的手背，"其实不严重的，你们别太担心。今晚再挂一瓶水，没事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出院啦。"
她推着小车往门口走，突然回头眨眨眼：
"不过病人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休息哦，这么热闹的探视阵容，可别把其他病房羡慕坏了。"
银色的推车轮子骨碌碌地转着，带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消毒水的气味。
"风儿，我送完弟弟妹妹就回来接你，你在这里等我。啊！"
"没事的，我等你。爸爸，你别着急！"
"风风，脏衣服放到那里就行了，我明天回来就给你洗，家里有洗衣机，不费力的。"
大大最近买了一个单杠洗衣机，放到南边厨房里面了，我却知道妈妈很少去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