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 无法挣脱的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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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姥姥家。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往家的方向走的。七月的热浪在街面翻滚，连树荫都像燃着火，可我全然感觉不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却像是冰冷的溪流，冲刷着我发颤的身体。
"但，不好！"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在我的心口，让我疼得几乎弯下腰来。我依稀记得路过黑白电视机前，那个唱歌的女孩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当时我正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料，指节都泛了白。
他会怕什么？怕亲人的指手画脚？怕旁人的流言蜚语？我根本不信。
一年不见，虽然他长高了，也长大了许多，童声也褪去了大半，可他那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性格不可能会改变得这么彻底。
我停下脚步，在灼热的阳光下突然打了个寒战。记忆里那双总是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快乐起来，长长的睫毛就使劲颤动，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星，左右流盼。可今天却始终沉静如秋水，蒙着一层薄雾始终不散。
"小雨哥……"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咬破了嘴唇。远处传来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混着听不真切的流行歌曲，还有喧闹的唢呐声，嘈杂的鞭炮声，把整个世界都搅得扭曲起来。
你怕过吗？
你当着所有好朋友的面大声说你做过一个小手术，还得意洋洋地说那是男子汉的证明；
你固执地攥着我长满冻疮的手，用你的体温一点点融化我整个冬天的疼痛；
你在饭桌上明目张胆地夹走我吃不完的荷包蛋，说不能浪费粮食；
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送我草莓和菠萝，编造那些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蹩脚理由；
你拉着我的手爬上那棵大榕树，说要在最高的枝桠上刻下我们的名字……
那时候，你可曾怕过？
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青石板在七月骄阳下炙烤得发烫，蒸腾着灼人的暑气。乌云在天边翻滚堆积，像一团团浸饱了墨汁的棉絮，酝酿着一场避无可避的暴雨。
一只玳瑁色的小花猫突然从我脚边窜过，惊惶得连毛都炸开，转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路边的糖果店里，玻璃罐里的彩色糖球蒙着薄灰，老板娘支着下巴在柜台后打盹，连苍蝇落在秤盘上都懒得驱赶。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和小雨哥之间，已经彻彻底底地结束了。
前面左侧有一个豁口，忽然灌进来的风像憋闷已久的叹息，让我窒息的胸口总算喘上一口气。那豁口通向青苔斑驳的石桥，桥那头的集市早已被风沙搅得天昏地暗。几个佝偻着背的菜农正手忙脚乱地收摊：
那个穿褪色蓝布衫的老汉，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按着快要被掀飞的塑料布；旁边扎头巾的妇人把蔫了的青菜拼命往竹筐里塞，筐底还垫着张旧报纸，上面标题的铅字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可我拼命看成了"命运多舛"。
他们慌乱的动作里透着股认命的麻木，就像在跟老天爷抢最后一口饭吃。风卷着沙粒抽打在他们干裂的脸上，也抽打在我火辣辣的眼睛里。
我不想从那里回家了，我继续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准备从小学校门口转弯再回去，脑子里已经想不起刚刚发生的事情。
小雨哥帅帅的、挺拔的身姿高高站在姥姥家二楼的阳台，他俯瞰着众生，却唯独已经忘了拯救我伤痕累累的灵魂。
不知走了多久，我站在左岸通往学校的拐弯处。教学楼就在马路对面。那些窗户、走廊、课桌，五年来我们共享的每一寸空气，我都熟悉得像掌纹。可现在，它们不再属于我了。
永别了，我的小学生活。
永别了，我的小雨哥。
马路对面的小学校门口，两只土狗正纠缠在一起。黄狗的前爪死死扒着灰狗的背，后腿滑稽地蹬着地，尾巴根颤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它们湿润的鼻头急促抽动，却还在试图移动。既想完成本能，又想逃离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它们笨拙地拖着彼此，像是在完成一项身不由己的仪式，一种被本能驱使又为社会所不容的羞耻与欢愉。
果然，一个提着竹竿的男孩从巷口冲出来。"畜生！不要脸！"他涨红着脸咒骂，竹竿带着风声抽在黄狗腰上。两只狗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但却像被胶水粘住般无法分离，只能拖着彼此笨拙地翻滚。
在我们家乡，男孩们总以驱逐纠缠的狗只为荣。我虽是女孩，却早从他们兴奋的耳语中知道这事"肮脏"。但此刻我只觉得荒谬。
人类用围墙圈起他们示爱与亲昵的场所，用道德审判动物的本能。动物也有他们欢愉的权利，只不过他们没有选择对你们人类来说合适的地方，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评判众生的选择？
难道不是你们利用自己高于别人的智力和地位颠覆了这个世界，才让他们必须活在你们设置的规则中吗？我们又何尝不是？与上天赋予他们的生存技能相比，你们人类什么都不是！
你们沉浸于手握道德权杖的幻觉，但你们那些所谓的“共识”，那些罗织搞笑的谎言，不过是众生懒得较真而保持的沉默。这沉默并非无力，而是一种彻底的轻蔑。夏虫不可语冰，他们只是懒得俯身，与你争论井口的大小。
竹竿第三次落下时，灰狗的后腿渗出血丝，它们哀哀地叫着，彼此挣脱不开，没有逃脱的力气，也没有反击的可能。
我张了张嘴，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第一次特别想张口呵斥，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迷迷糊糊回到家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两只小狗哀哀的啼叫与男孩正义凛然的咒骂声。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二楼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手指悬在门把上三秒。这扇漆皮剥落的铁门突然变成镜面，照出我身后重叠的影子。
……
后来大人们说，我是被盛夏的暑气击倒的。
他们不会知道，我在彻底昏迷前已经先一步拆散了自己的骨头。
高烧持续了三天三夜。
在谵妄的迷雾里，总有男人在镜中穿衣。
有时是小雨哥的下颌，套着大大的旧毛衣；
有时是佳雷哥的胎记，长在爸爸的锁骨上；
更多时候，是一件被榕树气根缝补的鹅黄衬衫，针脚里渗出松节油的味道。
第四天下午醒来时，市医院的窗帘缝里漏进蜂蜜色的光。
尘埃在光束里浮沉，像被拆散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印着模糊的指纹。
我呆呆地望着头上的天花板，那种冷冰冰的白，像无言的审判。可我心里却雪亮。很多从前不理解的事，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仿佛高烧烧穿了某层毛玻璃，那些曾经模糊的暗影，此刻全都棱角分明。小雨哥，那个给我最大痛苦的人，这时候反倒没有那么想念了。
妈妈正斜靠在旁边的病床上假寐，眉头拧成小结，连睡梦中都没能放松。她累坏了，可又不敢真的睡沉，像是怕我醒来时发现什么她极力隐瞒的秘密。她睡得像只假装放松的猫，爪子还勾着边缘。
果然，我手指刚一动，她立刻弹开眼皮，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强装的镇定掩盖。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我的宝儿，"她凑过来，嗓音里掺了太多蜂蜜，甜得让空气都黏稠起来，"大夫说你今天就会醒来。饿不饿？稍微等一会儿，啊！"
她的嘴角努力上扬，可眼底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情绪却怎么也藏不住。我望着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那些她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大人间深情的对望，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对话。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原来大人们才是最好的演员，而我们这些孩子，早就在他们的彩排里，被迫习惯了他们的台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2-01. 无法挣脱的小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