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17. 万水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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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还是偶尔会从镇里开车来看我。两百公里路，那会儿还没通高速，就一条省道，空荡荡地蜿蜒着，他开上三个多小时，也就到了。
他每次来，都少不了拎些东西：妈妈亲手准备的熏香肠、豆瓣酱，还有他自己做的红豆腐。我爸嘛，你是知道的，他对厨房里的事儿一窍不通，所以他的那份心意，也就总是悄悄叠在妈妈准备的食物里，一块儿捎来了。
“你爸让你别学太累，大学不用那么苦。”大大一边这么说，一边把那锅热腾腾的排骨炖芋艿藕推到我面前。砂锅还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扑脸。
这家小饭馆离学校有点远，安静，也挺旧。爸爸没上过大学，他只读过警校，对大学里的事儿全然不知；大大却不一样，他对这儿熟门熟路，毕竟师范曾是他的母校。
“以前最爱这口砂锅，”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像突然望见了什么旧年月，“但那会儿穷，吃不起，偶尔来一回都算打牙祭。”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问他：“当年为什么没留在省城？”
他半晌没说话，只望着窗外华灯初起，湖边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和远处那座就连冬天也不积雪的桥。灯光浮在夜色里，朦朦胧胧，像个不太真切的梦。
“万水千山走遍，此身归处是家乡。”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说给我听，又像自言自语。
“这钱你拿着。”他忽然转过脸，掏出几百块钱塞进我手里，“出去玩，总不能老花朋友的。我们也得体面些，大大方方的。”
他说“朋友”这两个字时，声气格外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我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却没应声，任由这句话混着砂锅的热气，飘飘忽忽地散在空气里。
我心里清楚，自从哥哥上了大学，大大就主动承担了他所有的生活费。他本来也没什么积蓄，钱都花在我们四姊妹的日常里，自己好几年都没添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
轮到我上大学，他和爸爸很是认真地“谈判”了一次，最后说定：他继续负责哥哥，爸爸负责我。
可现在他塞给我的这笔钱，又算什么呢？算不算暗中破了约？
“别让你爸妈知道，”他语气挺认真，甚至有点严肃，“不然他们准从你生活费里扣掉。”
我一下子愣住，没接话。
“其实你爸是不是偷偷给你哥塞钱，我心里清楚，”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自嘲，又像看透了什么，“只是我不说破罢了。”
正是那每月不多、却持续不断的接济，让我在清贫的大学生活里，多了一分行走于世的底气。每个周末，我都揣着这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财富”，走出校门，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尽管我的足迹从未踏出省城，却已然足够让我触摸到更广阔的生活纹理。
我一次次漫游在城市的肌理之中。
老茶馆里终日氤氲着茶香与闲话，竹椅矮桌间，一碟瓜子一碗三花茶，就能消磨掉一整个漫长的下午。那种闲适仿佛能沁入骨子里，让我这个外来求学的过客，也恍惚尝到了一点生活的醇香。
我曾一次次登上古老的城墙。总是在黄昏时分，砖石缝隙间回荡的不仅是风声，还有历史的低语。我用手摸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出棱角的城砖，仿佛能听见千百年前马蹄与战鼓的遥远余响。在那一刻，贫穷丝毫限制不了我的想象。
还有一个初秋的傍晚，我挤在观礼的人群中，等待七点钟的某个仪式。当钟声准时响起、华灯次第点亮，古老的礼乐在暮色中庄严地缓缓铺开，一种宏大的文化以最直观的方式重现在我眼前。我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觉得整个内心都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是震撼，是感动，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恩。
直到如今回想起来，我仍然感激那些零碎却无比珍贵的支持。它们让我在物质条件极其有限的学生时代，最大限度地拓展了心灵的疆域。虽不能远行万里，却在这些“不远”的地方，真切地遇见了历史、文化和人间烟火。那的确是比风景更厚重的东西。
可所有这些漫游与见闻，像无数细碎的流沙，尽管填满了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周末的午后、黄昏的徘徊、深夜归来时的疲惫，但它们终究无法填满我心里那块属于小雨哥的空缺。
我走得越多，看得越深，就越是渴望他能在身旁。在茶馆氤氲的热气中，我想告诉他，原来闲适也是有声音的；在城墙苍茫的日落时分，我多希望能转身对他说，你看，这就是我们曾经在书里一起读到的天下；而当那场恢弘的礼乐庄严响起时，我几乎产生错觉，仿佛他就站在我身后，与我共享着这一刻的肃穆与感动。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我试过把所有的感受写进明信片，却总在最后一行停笔，不知道该如何落款；我也曾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喃喃自语，仿佛他就坐在对面，微笑听着我词不达意的激动与发现。可风一吹，幻影就散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原来这世上有些心情，生来就只属于某一个特定的人。它们不是找不到人诉说，而是除了他，谁接都不对。
我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了那么多的风景，却始终走不出一种怅惘：原来最美的从来不是风景，而是可以共享风景的人。而我最美的风景，早已遗落在所有与他有关的回忆里。
毕业后，我还是回到了镇上。日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视线所及，皆是熟悉的旧街矮房、安静而无出路的漫长晌午。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走出去过、见识过，命运总会待我稍有不同，可现实却以最沉默的方式，给了我答案。
它对我关上了所有的门，甚至连一扇窗也没有留下。
我甚至渐渐失去了思念小雨哥的勇气。那种感觉，就像一条被迫弯绕改道的小河，水还在流，却早已失了方向。每每快要想起他，心就自行绕开，像本能地避开一块不能触碰的陈旧伤疤。回忆变得沉甸甸，却又飘忽不定，我握不紧，也舍不得丢。
有些睡不着的夜晚，我会独自走到屋后的小河边，站在那里无声地望着水流。它曲折地、反复地打转，仿佛也在寻找着什么出口，却终归只能朝着既定的方向蹒跚而下。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原来人也是可以像水一样，看似活着，却早已失去了奔流的勇气。
我曾是个一心想走遍天涯的青衫客，连少林的无色禅师都看出我的执念，却也只能摇头叹一句「不知仙踪」。我把满腔懵懂的心事，都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远方的烟霞。
可山间的清风终究不懂我的寻觅，它只是那么轻轻一吹，便把我和我的梦，一同吹散在了相隔万里的天涯。
明月应该还和当年一样吧？
它一定还记得，曾经怎样照亮过罗汉堂前沉默的金身罗汉，也怎样照亮过我们最初相遇的那些年少年华。
可为何等到这风也静了，烟也散了，我问遍了整个江湖，却再也寻不见。
那位曾惊艳了我整个江湖的，青驴之上的故人侠。
第二部分《成长》完
感谢继续关注第三部《伤痕》……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2-17. 万水千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