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16. 未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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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师范大学静卧于闻名遐迩的大湖之侧。每日破晓，远山之巅的古塔总会披上一身流霞，熠熠生辉。虽立主楼阶前望不见湖边的塔影，但那遥远的光芒，反倒为眼前的风景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
湖上三道长堤如墨痕迤逦，横浮烟波之中。相传皆是古时贤臣为护佑苍生而筑。最远处那道堤坝，系着我心仪的一位诗人。他笔下那句“绕船月明江水寒”，把卖茶人妇独守空闺的期盼与凄楚，写得刻骨温柔。
我们学校很小，精华尽萃于主楼之前：巍然的伟人石像矗立中央，两侧是两排四层的教学楼，统共四幢，庄重整齐地列队于时光之中，像极了那个年代肃穆而坚毅的注脚。
而我知道，小雨哥的大学全然是另一番气象。那是一所积淀百年的名校，校园辽阔深广，恐怕比我们这儿大上五十倍还不止。他们的教学楼并不紧簇，而是疏落有致地散在一条秀水的两岸，别有一种从容气度。
校门口两座石狮寂然伫立，风雨蚀刻，厚重沧桑。它们沉默的目光一头映照着书声琅琅的学府，另一头却径直望向马路对面，那座闻名遐迩却又沉默的公园。
小雨哥刚结束一整年的军训，此刻想必已经正式上课了。不知他每日从宿舍到教室，是否总要走上很远很远的路？他经过的林荫道下，是否又拂过那阵恼人却温柔的春风？是否总有人，不经意或刻意地，在他走过时悄然驻足？
他们的课程难吗？他是天生的学霸，课本上的内容于他应当从无难处。校园里自然也有宽阔的操场，他还常去踢球吗？是否还穿着那件黄色的巴西队上衣、蓝色的短裤？是否依然习惯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而如今，又会有谁，默默为他递上一瓶水呢？
他还会无意中张开他的双臂吗？
……
我什么都想知道，却更清楚地明白：这一切，早已与我无关。只能任思绪兀自蔓延，在脑海深处一遍又一遍，勾勒那遥远却锋利如初的身影。
我们师范学校是典型的“女儿国”，我们班更是经典中的经典，男女比例高达一比三。校草们在这种环境里，那可不是宝贝，反而显得特别弱势，都快成“校草保护区”里的珍稀濒危动物了。
我们的指导老师张老师，也是刚毕业没多久，教学经验谈不上多丰富，但一腔热情和责任心那是没得说。她非但要操心我们的学习和生活，最后连我们的“个人问题”都不得不一并操心上了。
终于，在某周的班会上，她看着教室后排那惨不忍睹的景象，彻底忍无可忍，甚至痛心疾首了。她指着缩在最后排、孤零零抱团的六个男生。他们和前排的女生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足足空了四排座位！
“你们就不能主动一点吗？”张老师简直恨铁不成钢，“往前坐坐怎么了？好像我们前排这些女同学会吃了你们似的！她们是老虎吗？” 说完她自己都憋不住，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真搞不懂了，你们几个是不是年纪都太小还没开窍啊？看看人家隔壁班！”
前排的“老虎们”顿时哄堂大笑，一个个前仰后合，放肆得全然没了形象，仿佛真坐实了这名号。
张老师看着这景象，是又好气又好笑，她抬了抬手，试图压下笑声，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愤”，掷地有声地预言道：
“我告诉你们，别笑！过不了多久，你们再看，这教室座位的格局，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顿了顿，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自己竟先被自己的话给气笑了，摇着头。
张老师果真一语中的。只是谁也没料到，那些后排的“小草”并非被她预想中的“老虎”征服。事实上，“老虎”们对他们似乎并没多大兴趣。 真正让他们“沦陷”的，是一群看似温顺、实则“凶恶”的小羊。
没过多久，这些曾经的“珍稀保护植物”就被精准地发现、温柔地包围，然后悄无声息地被“分食”殆尽。他们很快就像星星点点的绿草，被精心点缀在一片绚烂的鲜花丛中，不仅融入了风景，还会时常被人为地、笑眯眯地挪挪位置，分配到更“需要”他们的地方去。
我差点也成了一只“小羊”。不，我自然也做不了老虎。我对那片“草丛”并无太多兴趣，尽管其中不乏主动靠近的示好者，亦有人确实称得上美男帅哥。
但怎么说呢？或许是“船过千帆皆不是”。而那些小草们，也是有尊严的；他们很快便自行寻到了更投契的“草食动物”，彼此驯养、各自欢喜。
于是最终，我仿佛被春风无意遗漏的种子，散落在热闹之外，独自生根，孤傲地开放着。
而这份孤傲，或许正是我早已注定的未亡人的姿态。
我曾在决绝的转身中铸起高墙，一遍遍推开你温暖的手，以为那便是尊严的堡垒。而今这空荡的城池里，只回荡着我亲手敲响的晚钟。你终于离去的身影，早在我预演的剧本里落幕千回，我却仍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数着自欺欺人的年轮。
教室里的喧嚣、青春的配对游戏，于我而言，不过是湖面上的一道涟漪。我身在师范校园的“女儿国”里，心却仍困在那座浸着泪水与屈辱的荒芜之园，困在那条秀水两岸的辽阔校园里。
我多么渴望你能如蓝鲸跃入深海，带着决绝的优雅遁入永恒的蔚蓝，让浩瀚的太平洋成为你振翅的星空。可我的灵魂却始终系着铅坠般的思念。这世间万千繁华掠过眼帘，皆化作你背影的注脚。那些耀眼的光芒愈是闪烁，愈照见我心底永不褪色的黑白默片。
他们说我只要松开紧握的执念，便能拥抱整片星河，像我的同学们一样，融入眼前鲜活的世界。可我却甘愿作茧自缚，用记忆的丝线将每寸呼吸缠绕成茧。我不是在等待救赎，而是在废墟里修建一座永不竣工的纪念碑，让每块砖石都刻满未能说出口的早安与晚安。
就让我继续做时光的未亡人吧，任凭思念如藤蔓穿刺血脉生长。当全世界都在向前奔跑时，请容我独自躺在昨日的河床，用全部生命力气打捞沉入水底的月光。这不是悲剧，而是我选择的最极致的圆满：以永恒的空缺，来证明某些东西曾经无比丰盛地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