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14. 藤上的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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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来，我始终觉得，我们家的四个孩子，像是一根藤上结出的瓜，间隔均匀，从小到大整齐地排开。若是有人拎起藤蔓的根，我们便依次悬起，任谁一看，都认定是血脉相连的一串。
新学期伊始，我升入高中，妹妹进了初中。弟弟也上到四年级。大大顺理成章又成了弟弟的班主任。哥哥去外地上大学后，大大便不必每周在两个学校间奔波接人了。如今他只需周末来一中一趟，因为妹妹也考进了这里。
若说哥哥象一块冷彻骨髓的冰，妹妹便是一团热情洋溢的火。每到周五傍晚，那辆略显陈旧的二手上海牌载着我们驶离市区，穿行在回镇的乡村路上。车里的格局从不改变：大大专注地把着方向盘，妹妹总是雀跃地占着副驾，而我，习惯安静地缩在后排。
妹妹性子活泼，像只快活的小鸟，车子一启动，她便开始叽叽喳喳地和大大聊起来。大大一边小心避让着路上的坑洼，一边含笑应和着她。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微的尘土，车内的对话也随着颠簸起起伏伏。
"大，这周我们宿舍……"妹妹兴致勃勃地开口，声音里满是住校生活的新鲜感，"哎哟！"一个颠簸，她轻呼一声，抓紧了安全带，随即又笑起来。
"哈哈，没事！大，我跟你说，我们班女生可搞笑了，都在讨论高二那个林佳雨。"
"哦？林佳雨啊，他一定是你们学校的大明星。"大大目光看着前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切，我们班那些女生都快把他夸上天了，好像全世界就他最厉害似的。"
"是吗？不过他确实天份很高，又懂礼貌，是个不错的学生呢！"
“哼，您当然觉得他不错啦！"妹妹模仿着大大的语气，惟妙惟肖，"'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最喜欢的就是又调皮成绩又好的学生，最头疼的是成绩不好还不调皮的孩子。林佳雨，是我教过最淘气，但也是最棒的学生！'是不是这么说的？弟弟说这是你开学第一天的第一句话！"
妹妹并不知道大大和小雨哥以前的那些"官司"！
大大忍不住笑出声，方向盘随着一个转弯轻轻转动："这小子，学得还挺像。"
"最气人的是，她们还说林佳雨特别帅！一群花痴！"妹妹撇撇嘴，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你觉得呢？他不帅吗？"我忍不住插嘴。
妹妹扭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嗯……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帅吧。但是！"她转回去，语气变得无比坚定，"跟我们家大比，那可差远啦！大才是世界上最帅的！"
大大闻言，失笑摇头，手稳稳地扶着方向盘："净瞎说，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帅的不帅的。"
"我才没瞎说！"妹妹急了，"妈妈都说过的！她说大年轻的时候在一中可风光了，是风云人物！肯定比现在的林佳雨厉害多了！对不对，大？"
大大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只是微笑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再否认。那笑容里有些许赧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见大大不置可否，妹妹较真起来："我真是听妈妈说的！对了，大，"她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变得八卦起来，"妈妈说她也漂亮，那你告诉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有姐姐现在漂亮吗？"
"娅娅！"我断喝一声。
车子猛地一跳，随即恢复了平稳。
“姐姐当然漂亮，她很白，跟你爸爸一样！"大大似乎在斟酌着词语，"你妈妈……她年轻的时候，也很漂亮，非常漂亮……"
"娅娅，你也很漂亮啊。"
"姐姐是白雪公主，我黑，黑雪……这一点倒跟哥哥很像……那又怎样，我很满意我的样子！"
"在大大眼中，你们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美女！"他显然想改变这个话题，"不过，你爸爸年轻时候也非常帅气呢？"
妹妹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她的小脑袋瓜里总是充满了奇怪的联想："大，那么你说当年妈妈更喜欢爸爸，还是您呢？"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窜出一只野猫，大大猛地踩下刹车。我们的身体因惯性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轮胎在土路上擦出轻微的声响。
大大稳住车身，长长舒了口气："没事吧？突然有只猫……"
"没事没事！"妹妹拍拍胸口，很快又恢复了活力，"大大您开车最稳了！爸爸的边三轮坐起来才吓人呢！"
“家里有一辆车就够了的。你说是吧？娅娅！"大大的话慈爱又温柔，"在大大心目中，你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可是，大，你还没有告诉我，当年妈妈更喜欢爸爸，还是您呢？"妹妹八卦起来没完没了。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这个天真烂漫的问题，其实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水下沉积多年的泥沙。
"你爸爸跟妈妈初中就是同学；大大是高中才到学校的；我比他们年龄都大……"大大在心里算了算，"大五岁？"
"应该是，"大大有点分心，"是你爸爸吧。"
"嘿，你们两个小妞子，中学阶段不可以谈恋爱哈！"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有些过重，又缓和了一些，"互相偷偷喜欢是可以的。真正谈恋爱必须得上了大学之后，到时候大大还会鼓励你们呢！"
"说谁呢？这个讨厌的大胡子！"我狠狠地瞪着后视镜里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眼皮根本都没抬一下，只是认真地盯着前方。
"嗨，那你们当时呢？"妹妹讥笑的口吻。
"我们是毕业后，在钢厂。"大大急于辩解，又猛地改口，车子也跟着拐了一下，"你爸爸妈妈也是在钢厂才开始的。"
"那你那时候在哪里呢？大！"妹妹关心地问，"你不是也在钢厂吗？"
"我，我后来去当兵了！"大大一边注意着路况，二手车本就不好开，乡村路又颠簸不平，一边又在妹妹连珠炮似的提问下，明显招架不住。
我特想帮一把，让妹妹歇一歇。但我知道大大对我们四个孩子的疼爱。他总是想温柔地待我们，总是想拼尽全力满足我们的任何合理要求。
"哎，"妹妹突然叹了一口气，"爸爸当然也是极好极好的，可是如果要是我可以选，我宁愿大，你是我的亲爸爸！"妹妹的语气幽幽的。
"也好，就这样吧。我有两个爸爸。一个给我家，一个给我爱！"
车厢这个小空间里，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乡间的路还在延伸，上海牌稳稳地向前开着，载着一车的闲话，也载着那些无法言说的往事。
很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那个傍晚，才渐渐明白：你执起真相的碎片，以为拥有了整片海洋，却不知那只是浪花一瞬的反光。有时，全然的无知恰是慈悲的帷幕，护着心跳免于锐利的割伤。而那个你奋力想拯救的迷局中人，或许正站在你看不见的月光下，衣襟已落满宁静的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