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洛的月光》马小也

11、旅人

　　四月的米伦城，春天终于彻底驱散了冬日的凛冽，在这座海滨都市站稳了脚跟。只是，从翡翠海吹来的风，仍裹挟着一丝执拗的凉意，提醒着人们季节交替的余韵。清晨时分，乳白色的海雾如同巨大的纱幔，缓缓笼罩着整个城市，尖顶的教堂隐没其间，传来的钟声也因此显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天上刚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将一切洗涤得清亮。湿漉漉的深色石板路面上，积聚的小小水洼倒映着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闪烁着破碎而柔和的光。

　　莉娜站在大运河边缘的石栏旁，墨绿色的河水在脚下荡漾，带着海水的咸腥。她穿着不起眼的深灰长裙，外罩半旧斗篷，抵御着晨间的寒意。她的胸前小心地悬挂着一个用深蓝色丝绒缝制的袋子，袋子的大小刚好能容纳一个一尺左右的物件。此刻，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个雕刻精美的象牙人偶的头部——那是阿兰尼斯的灵魂暂时栖居的容器。

　　“我们到米伦了，”莉娜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融入了河面的水声与远处的喧嚣里，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上次路过这里，是跟着里昂的队伍。他说这里很热闹，让我自己出来看看。”她的目光投向繁忙的河面，带着一丝回忆，“不过那时候，梅洛法师……嗯，你懂的，他总是不太放心我。我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一直呆在旅店里。”

　　丝绒袋子里，阿兰尼斯的人偶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双被魔法赋予了神采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前方。片刻后，阿兰尼斯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虽带着非人的质感，却仍保有往日的沉稳：“这里……的确很特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宽阔的运河河道，此刻已被形形色色的船只塞得满满当当。吃水极深的远洋巨兽——“哥特式”卡拉克帆船，如同浮动的城堡，高大的桅杆直指迷雾未散的天空，水手们像蚂蚁一样在缆绳和甲板间忙碌，将一捆捆货物通过宽大的跳板运入船舱；轻快灵巧的桨帆船，则像水上的织梭，在船只之间的狭窄水道中熟练地穿梭，船桨起落，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还有那些平底的货船，满载着从内陆运来的新鲜木材和淡水桶，缓缓靠向码头，卸下城市运转所需的给养。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木材的清香、潮湿的缆绳味，以及人群中散发出的复杂气息。

　　“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阿兰尼斯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惊叹，“热闹，喧嚣，甚至有些……嘈杂。但这与阿卡洛，与那些被埃拉诺尔信仰严密笼罩的地区截然不同。这里更……自由，更真实。” 在圣城，即使是集市，也带着一种被神圣规训过的秩序感，而这里，一切的混乱与忙碌，都赤裸裸地展现着人类最原始的生存与贸易欲望，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活力。

　　莉娜唇角微扬。她伸手轻轻调整人偶在袋中的位置，让他能更舒适地观赏景色。

　　“要去普拉广场的钟楼吗？听说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米伦城和远处的海。还有蓬特大桥，他们说傍晚的时候，桥上的落日很美。”莉娜征询着他的意见，语气比平日里柔软许多，“不过，我们不用太着急。可以在这里多呆几天。这里的葡萄酒便宜又好，可以尝尝。” 她想到这些微不足道的享受，仿佛他们只是寻常旅人。

　　丝绒袋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回应：“好，都听你的安排。”

　　莉娜点了点头，小心地护着胸前的丝绒袋子，开始沿着运河边慢慢踱步。湿润的石板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两旁是早早开门的商铺，贩卖着渔具、绳索、各种干货和来自异域的香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水手的号子声、海鸥的鸣叫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

　　走了一段，莉娜忽然想起什么：“等我们从米伦离开，下一步，我们可以去阿瑟尼亚。”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古代学者的故乡。那里是那位学者的出生地，可能还保留着一些民间流传的、未被官方收录的手稿或者笔记，我们可以去找找看。”

　　她描述着接下来的旅程：“可能需要坐船，沿着海岸线航行。如果风向顺利，大概两到三周就能到。”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不是一段漫长而可能充满不确定性的海上旅途。“你觉得怎么样？”

　　袋中静默片刻，然后，阿兰尼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憧憬的暖意：“阿瑟尼亚……很好。谢谢你，莉娜。”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期待，莉娜心里也仿佛被一种柔和的情绪填满。她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沿着运河漫步，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艘造型奇特的小船，或是某个摊位上新奇的玩意儿，低声对胸前的人偶说上一两句话。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也温暖着莉娜的肩膀和她小心翼翼护着的、那个装着灵魂的丝绒袋子。

　　在这个远离权力倾轧与诅咒痛苦的异乡港口，在这个充满嘈杂生命力的清晨，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平静而温暖的旅程，刚刚开始。